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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瓷 憾无穷,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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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藏在海昏侯墓的一盏青瓷。
重见天日的时候,我静静躺在他的左手边,那是所有陪葬品里离他心脏最近的位置。
海昏侯是我的第二任主人。
第一任主人是瓷器坊的学徒。
青瓷。
是在瓷器坊要成为有一定烧瓷经验的师傅了才能烧制的。
可我的主人,还只是一位初出茅庐的师傅,毛里毛躁的少年刚学成不久,我是他独立制作完成的第一只青瓷。
他烧制我的时候全程动作都格外小心,奈何技艺未到炉火纯青,依然为我的瓷口留下了一抹不完美的痕迹。
一个如月牙一般的痕迹。
可海昏侯说,他买下我,也是因为这抹痕迹。
“贺儿,今日是你的生辰,你想要什么,爹爹都买给你。”高大瘦弱的刘髆从肩膀上抱下来奶呼呼的像小团子的刘贺,笑容被四周的花灯燃得明亮。
到底是名动长安李夫人的血脉,这对父子的眉眼,相似里带着干净又温和的气场,优越的容貌和骨相,惹得时不时有路过的少女回盼。
“这个!”刘贺一眼便看上了我,眼睛亮亮的 ,手指高高地指向了我。
刘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我,眉眼一弯,疏离的目光里闪过一瞬难得的温柔,小心翼翼地从摊位上举起了我。
刘髆把我圈在了手臂里,我的瓷身感受到了他手臂的坚实温暖,他仔细端量了一会儿,目光停留在了我的壶口,轻声说道:“喔,这里好像有一道疤痕,贺儿,换一个可好?”
贺儿嘤咛了一声,“爹爹,我就要这个,它的这个痕迹……好像月亮,我喜欢月亮。”
刘髆没有当下拒绝他,他的手臂纤细瘦弱,抱着力量微微往下一沉,我真的怀疑他会随时摔下我。
刘髆微微一笑,笑意直抵眼底,说道:“嗯……贺儿说的对,确实像月亮。”
昌邑王府里,梨花满径,竹园竹影缤纷,刘髆拉着刘贺的手,在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流苏树树下亲身教授他剑艺,刀光剑影里刘贺一招一式的样子越发像极了刘髆。
刘贺收了剑,眼睛扑闪着问道:“爹爹,我会成为一个侠士,名扬江湖吗?”
刘髆声音有些虚,说道:“贺儿,你不必成为侠士,我教你剑艺,是为了让你强身健体,也是防身的,这样你就不用像我一样,从小身体羸弱多病了。”
刘贺转身抱住了爹爹,撒娇道:“爹爹在我眼里才不羸弱,爹爹在我眼里是大英雄,比这个流苏树还大还强壮。”
刘髆知道他这样比喻是不妥的,但到底是小孩子的心思,他宠溺地刮了刮他的鼻梁,温柔地笑。
刘髆不是一个爱权的人,从来行为作风淡然清雅,远离那朝廷斗争,远离皇位之争,有武帝的庇护,如果可以一直这样,那也是一种幸事。
可是武帝身体每况愈下,武帝终会离世,到时候失去了武帝的庇荫,当如何?
一个夜里,朝廷来的刘大人提着夜行灯来到了府上,脸上挂着精明的笑,与刘髆在书房详谈了整晚。
刘大人在天还是蒙蒙亮的时候便回去了,刘大人一走,刘髆便唤来了刘贺,面色忧虑愁容,问道:“贺儿,你可想要这天下?”
“爹爹,我不要天下,我只要爹爹。”刘贺天真一笑,抱着刘髆不撒手,撒着娇说道。
“贺儿,爹爹会老,会死,到时候贺儿可怎么办啊?”刘髆充满爱意地抚摸着刘贺的头,眉宇里藏匿着太多情绪,叹息声像山涧的一缕惆怅的轻风。
那一晚,武帝宣刘髆觐见,不知道说了什么。
那日他回来,手里握着一朵硕大的杜鹃花,开得那样漂亮的杜鹃花并不常见,在他瘦弱苍白的手心里显得那样艳丽。
秭归鸟未啼,杜鹃花已败。
正月里的长安下了好大一场雪,而刘髆,含笑死在了这个正月里。
我成了刘髆在这世上送给刘贺的最后一件礼物。
小小清瘦的刘贺,为刘髆守着灵,怀里抱着和我那日花街上一同买来的小木偶,他哭肿了眼,抽泣不停,心碎的模样像一只失了家的小猫。
刘贺的母亲,昌邑王后一脸哀伤地看着他,叹息细不可闻,“孩儿,如今没有人可以依靠,我们该何去何从啊?”
刘贺抹泪抹得花了眼,惨然咧嘴一笑,说道:“娘亲,有我呢。”
命薄得可笑。
昌邑王后没过多久便因为昌邑王的离世郁郁而终。
这次他怀里抱着的不再是那玩偶,而是我。
他那轻不可闻的呼吸喷洒在了我的瓶身。
我感受到了他的心跳,他的……悲伤。
贺儿,如今你已无人可以依靠,你该何去何从啊?
他的眼泪那一夜像是决堤的水岸一般,泪水一遍又一遍,洗过我的身体。
贺儿,因为你的悲伤,我也很悲伤。
翌日,刘贺开始性情大变。
也可以说,他成了真正的昌邑王,一个放荡不羁的王爷。
纵情声色,游戏人间,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自己在活着。
封地的子民人人都安居乐业,刘贺也再未探究过刘髆的死因,昌邑王依旧远离皇权斗争,昌邑王比起其他封地的王爷,在自己的封地虽有名望,但对皇权没有威胁,这无疑倒也成了一道免死金牌,关于他的消息开始消失在朝野,无人在意他的存在。
直到——汉昭帝的去世。
这个时候,竟有人想起了他来。
霍光并未亲身相见,而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安排了自己最亲近的亲信前来相见。
“你不想成为九五之尊吗?你成了皇帝,想要什么都可以拥有,权力,美人,美酒,整个国家的,都是你的。”
权力即诱惑。
但对刘贺并不足以构成诱惑,他要的,从来不是权势滔天,他只想像父母的嘱托那般,无忧无虑地活着,远离权力斗争,无忧无虑地活着。
贺儿摇了摇头,这个问题在他小的时候,刘髆便问过他了。
“想成为天子吗?”
“不想。”
霍光的亲信见他没有心动,继续说道:“除此之外,你还可以让你的子民过上富庶生活。”
富庶生活?
如今朝廷拨来的款项是越来越少了,赋税却是越来越严苛,子民们虽然嘴上说着可以悉数上交,刘贺心底里也是不愿意子民们吃苦的。
刘贺眉心一动。
“你不想知道昌邑哀王去世的秘密吗?”
霍光的亲信这句话点燃了刘贺眼里的光。
“那我想要我的人都一起去。”
“可以。”
他同意了,等于霍光同意了。
“王爷,您打算带哪些东西呢?”
“这个、这个、这个。”
他快速指了指,像当年选中我一样不假思索第一个指向了我。
管家以为他是随手指的,遂慎重道:“这个青瓷也要带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光亮且坚定,“要。”
管家劝道:“王爷,我们此行山高路远,路程颠簸,恐……”
“王管家,我说了,要。”
他很少用如此严肃的语气和人说话。
他走近了我,他身上的杜若香气袭了我一身,他一揽手,青色的长袍遮我在怀。
成为天子不是好事吗?
为什么手心里会有汗意。
“王管家,这便就出发吧。”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这都是口口声声说着想要追随刘贺的人。
一路颠簸,刘贺对我关怀备至,始终亲手将我抱在怀里,时不时掀开马车的窗帘,看着外面飞扬的尘土,张望着越行越远的昌邑国的方向,一脸愁容地贴着我。
我为他忧虑,此行长安,不是儿戏,霍光也绝不是一个善人,他的身边没有谋士,看似一群人,实则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只有自己的天子,真的能坐稳那个万人之上的皇位吗?
单靠他一个人,就可以对付霍光吗?
当然是不可能的。
刘贺登基没过几日,霍光的爪牙开始一步步显露出来。
贺儿慌了。
他害怕。
他害怕像爹爹一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害怕像汉昭帝一样一辈子活在霍光的钳制之下。
“皇上。”这是一个叫胭脂的女子,生的漂亮,却比不上他的母妃漂亮,还未到弱冠之年的刘贺当然也明白,这是霍光的亲信那日晚上前来说动他时,开出的条件——美人。
他知道的,这是霍光的陷阱。
纵情声色,歌舞升平。
少年的目光开始一点点不复清明,一点点沾上权欲。
周围的人也一样,不过短短十日,出发时追随他的人,叛变的叛变,几乎是一夜之间投靠霍光,互相残杀的互相残杀,还有的,跪在地上求他。
求他,放他们回去。
回去昌邑国。
到头来,又只剩了贺儿一个人,他们不该这样的,霍光也不该这样的。
贺儿,你一个人该怎么办?
他抱紧了我,那力道,像是要把我揉碎进怀里,呜咽出声:“爹爹,贺儿害怕。”
他的眼泪,冰凉。
我……真的好想抱抱他。
那日,霍光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回来的时候,刘贺一身衣衫湿透,额间不知是汗还是水,细细密密,遮在他的眉宇间,可外面正值艳阳天,他的眼神涣散,精神萎靡,颤颤巍巍地走到了书桌前,顺着桌沿瘫坐在了地上,他的样子,像是遇上了难以接受的事。
“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第二日,刘贺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行径荒唐,在我看来,这反而不像是真正的荒淫无道,而像一场求救。
某日大醉,他遣散了众多的妖姬,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蒲垫上,身边是东倒西歪的酒盏,他为自己斟满了一杯茶,他的下巴上有着淡淡的胡青,那杯茶饮尽,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眼神朦胧中渐复清明。
“我不要、不要成为皇叔……”他的嘴里喃喃着。
皇叔,是那个一生都在霍光掌控下的皇上吗?
贺儿,我也不想你成为他,昌邑的山水是自由的,昌邑王也该是自由的。
刘贺最终还是被霍光率群臣弹劾了,我甚至是有点庆幸的,因为刘贺算是保住了性命了,能从霍光手里全身而退的人,不多。
刘贺回到了封地后,霍光从民间找来了汉宣王登位,刘询,一个比霍光心思更为缜密的男人,与刘贺截然不同,一上任,便假意臣服于霍光。
比霍光心思更多的人,又怎么可能会觉得刘贺这样既已坐过皇位的人,还会心思干净呢?
霍光一去世,刘贺便被贬为了海昏侯,远赴海昏。
这一次,他没有带上很多人,只有他自己和几个亲近的侍从,随行带上的,还有几辆马车的家产,我并不清楚都是些什么,但我知道,那都是刘贺为自己保命的东西。
我总感觉,他心事重重,这一次,在马车上,他依然掀帘,频频回看。
海昏不比昌邑故里,没有多繁华的街巷,却又足够美丽,人人都称江西好风景。
但是,刘贺想要的不只是好风景,他想要的,是故里带着流苏花香的风,是不算礼貌却又亲切的民风,最重要的,是故土里似有若无的父亲母亲的温柔,离家千里,盼归故里。
此后,刘贺曾多次向当今圣上呈请,汉宣帝不是心软的人,他忌惮一切与皇位有关的人,他能坐稳这个皇位,并不容易。
岁月暮时,他也没能回去。
贺儿,这一生,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