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4号房》郁何

5、（5）

　　柯嘉听叶临叫出那个称呼，并不十分惊讶的样子，反倒平静地问他：“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叶临双手捂住脸颊，手心很快被滚烫的液体浸湿：“那天……查到火灾的时候。”
　　“看到火灾之前这栋房子的样子，我就记起来自己曾经来过这里了，”他说话稍微连贯了一些，速度却依旧很慢，“虽然你比以前变了一点，但是那个时候我还是认出来你是……”
　　“嗯，难怪你当时反应很奇怪，”柯嘉稍稍颔首，几乎是已经笃定一般向他确认，“所以你就知道我不是人了？”
　　叶临肩膀剧烈一抖。
　　双手死死地握成了拳头，又突然丧失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垂落在身侧。像被抽干了全身体力，他僵硬着点了点头。
　　从窗子里透进来一点亮光，柯嘉突然转过头去，他半张脸在光线之下，另外半张却隐在黑暗之中，原本斯文的面孔一点点地显出鬼魅之色来。他像是对着叶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的样子怎么能不变呢，” 柯嘉抿了抿唇，笑容依然是叶临最熟悉的那个样子，只是这次带上了炽烈而阴郁的意味，“我自己都不知道已经在这间房子里等了多久啦，是四年？又像是五年？……唔，记不清了。”
　　“你那天说了下次还会来陪我，所以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可是直到最后你也没有再来过，所以我只能守在这里，把这个地方保留成以前的样子，这样子……什么时候你过来了，我就还能让你再看到。”

　　柯嘉喜欢画画，却也讨厌画画。
　　他天赋很高，小小年纪开始已经得了数不清的奖项，办过的画展也不是少数。然后在他十六岁生日之前两个月，就早已经被知名的美院破格录取。
　　可他越是长大，对画画这一件事的厌恶也越来越强烈。父母在他身上寄了太高的期望，于是管教也严苛得令人咋舌，没有假期，没有休息，他被整日整日地关在画室里，虽然内心里仍旧喜欢画画，起初的热烈情绪却被磨得分毫不剩。
　　他每天对着一屋子死气沉沉的画稿，从名作里得到的也不再是什么艺术家的涤荡，而是一日日死寂下去的性格。因为自小就开始画画，他原本就比一般同龄人安静得多，再加上这种境况，他没有对父母抱怨或哭诉，只是变得越来越自闭，最后甚至到了连续十天半个月都不发一言的地步。
　　那几天的天气特别好，他已经快要一个月没踏出过房间，看到斑驳的阳光落到画纸上投出了光点，又逐渐随着微风移动到了自己的手指上。他心中倏地一动，义无反顾地便抱着些画具，趁着父母不在偷偷跑出了家门。
　　他一直走到附近公园，却没有什么玩闹的心思，只随意找了个幽静的地方。他心里有些难得的自在和放松，很快就在一棵大树下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他抱着从来没有过的随便心思在画纸上勾了几笔，然后余光里便瞧见了远处有个比自己小一些的男孩子，正呆呆地偷看自己。
　　他本以为不过是一时巧合，结果连续几天都看到那个人，就像是在远远地陪着自己。于是终于有一天，他只一会就放下了手中画笔，朝着那个男孩子走了过去。
　　男孩子笑容里有他很久都没有遇见过的灿烂和耀眼，他问自己能不能带他去家里看一看，眼睛里像闪烁的阳光。
　　……不，不像阳光。
　　阳光太刺眼了，他想，那更像是他常常会画到的萤火，一点点地汇聚在一起，可以照亮整个夜空。
　　很多人画画的时候讨厌被打扰，他却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他常常希望有个人能陪在自己身边，能带着点好奇又温柔的眼光，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
　　叶临，送那个男孩子坐公交的时候他听到了这个名字，他回应了一句，却因为汽车突然而来的轰鸣声，不知道对方到底有没有听见。
　　——嗯，叶临，我是柯嘉。
　　后来回到家里，他偷跑出去的事情很快就被发现，父母拉下脸呵斥的时候他只是静默地站在一旁，垂着头缄默不语。
　　没关系，他想，就算自己出去不了，那个人说了还会来找他的。
　　他待在画室里一幅又一幅地画，那是自己答应了下次要给那个人看的。他边画边等，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半个月、一个月……
　　但他终于还是再没能等到了。
　　录取通知书还摆在那里，突如其来的大火吞噬了整栋楼，他们一家三口没人能够逃出去，全都丧生在那个夜晚的烈焰之中。
　　他明白那个人可能是有自己的原因，也明白他一定不是故意失约，可他仍然放不下，再怎么样都放不下，哪怕已经死在了火海之中，他一心的执拗念头也消散不去，反而一点又一点，随着时间增长而根深蒂固。
　　于是他还是在画室里等着，等过了不知多少个日夜，不知何时，连自己也变成了二十上下的青年模样。
　　然后有一天，或许是执念太深，那个人真的来了。
　　已经长大了的青年虽然害怕得发抖，眼底里却还有着一模一样的萤光。他站在暗处直直看着青年，终于微微笑了起来。

　　柯嘉不知从哪里拿出了那本画册，里面的纸张早已泛黄，他只轻轻一瞥，眼里光影变换，说道：“这是那时候画的，答应了要给你看，所以我把它锁进了保险箱，总算是没有被烧掉。”
　　他走到叶临跟前，把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住倒下去的人扶到了臂膀之中，他用下巴蹭了蹭叶临的脸颊，话里带笑：“现在呢？你还要继续说那句没说完的话吗？”
　　叶临被他偏低的体温刺激得打了个哆嗦，却是没想过没有挣脱。他正低着头，因此没发现柯嘉语气虽然温柔，一双深黑瞳孔里却晕开了一点寒意，犹如淬过火的尖锐利刃。
　　他眼角都快肿了，便往柯嘉领口那一处的皮肤靠了靠，冰冰凉凉的温度贴着皮肤，灼热的痛感很快缓和了下来。叶临吸了吸鼻子，一下子变得有些不好意思：“继续啊，为什么不继续了……学长、侍应生、画家哥哥、柯嘉，我决定好了，不管你是什么，我都愿意的啊……”
　　柯嘉眼睛里的戾色一瞬间烟消云散，叶临抬起头来，他看到那个人安静的眼睛，于是主动环住了他的脖子，身子朝前倾了倾。
　　他们站在一室狼藉里心无旁骛地亲吻，入眼全是烈焰灼烧的痕迹，灰烬扬扬洒洒地飘落下来。
　　“喂，”叶临趴在柯嘉胸前，喘了好一会儿才把呼吸平复下来，他像想起什么，一时间破涕而笑，对柯嘉说，“你不用再神神秘秘地半夜吓人了，来我家住吧。”
　　柯嘉也笑起来，搂在叶临腰上的双手紧了一紧，莞尔道：“……好。”
　　因为你，我被困在这里。
　　也只有你，才能把我从这个地方带出去。

　　***

　　时隔多日，叶临终于又能在家里安安心心地睡个好觉了。
　　一夜无梦，清晨的日光照进来，他眯了眯眼睛，继而醒了过来。
　　意识逐渐清醒，叶临刚发现身边躺了个人时着实吓了一跳，仔细一想才回过神来。他不太适应地动了一动，然后僵硬了。
　　蛰伏在他身体里的东西因为这动静起了变化，叶临又惊又羞地晃了晃枕边人：“你、你怎么还没出去？！”
　　柯嘉被他摇得醒了过来，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之后便睁开双眼，一脸认真地回答道：“你里面很暖和，连我的体温都变高了。”
　　叶临被他平平淡淡的语气闹了个大红脸，他试探着碰了碰柯嘉，结果难以置信的是……他偏低的温度真的正常不少，不再是冰冷而透着寒意了。
　　叶临震惊了，他沉默了很长一段因此，而后突然起意，玩笑似的问柯嘉：“如果那天我怕你害我，没有答应而是想要逃走，你会怎么办？”
　　柯嘉却真的仔细思考了一会，然后他低下头在叶临肩头一咬，力道不大，然而齿尖啮咬的微妙痛痒让人无端一阵心悸。
　　他用嘴唇碰了碰那个被咬出来的轻微红痕，睡回了原位，笑得很是深沉：“那我就……把你吃掉。”
　　真真正正地把你一点一点吃掉，然后我再消失。
　　察觉到他突然有些恐怖的表情，叶临不甚在意地往他怀里窝了窝：“不过那是不可能的，”他毫无芥蒂地亲了亲柯嘉的眼睛，“我还想要一直陪着你画画呢，画家哥哥。”
　　柯嘉眼里的阴暗颜色慢慢地褪去，他身下略微动了动，看到叶临近在咫尺的脸一下子涨得绯红，于是一双漂亮的手把人给搂住了。
　　“嗯，一直陪着我。”
　　不远处的书柜里，那本旧得泛黄的画册被人小心翼翼地装好，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