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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宛城旧事 那个顾二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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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后园拾掇得齐整,种了不少海棠,如今都上了枝儿,单瓣重瓣粉红粉白,胭色初染未匀,椅背贴枝海棠三五成簇,烂漫明霞,偶尔饮些凉口的羹汤,倒颇是逍遥自得。
经过前院,花架子寂寂杳杳,并无一人。也会想,这是否算是对那段默契的叛离?原就是没有约言的,只不过有些落荒而逃的可耻罢了。幸而也只自已晓得,无什大碍。
只可厌的一点,顾秦也癖好在这边儿上转悠。“时芳,我去换身衣裳,就来的。这什劳子褂袍,说是新料子,束手束脚,好不自在。少商也在,还替我陪上一陪。”甚为亲昵地将花时芳按下,戚少商冷眼看着,倒像是做给自己看的,真摸不清为何了。
花时芳坐在他对面椅子上,搁下扇子。修面俊容,乌发清短,不及耳际,一身软青布袍。唱惯了风月戏,虽免不了着些脂粉气,也是倜傥风流。在顾秦相交的那些人中,算是很出色的。“这上头的字是花先生自己题的?实在是很好。我最不能的就是这样的工整小楷了。”戚少商挺愿意和他谈一谈,“只是花先生最近倒不怎么常来。”
“二爷朋友多,每位都常来常往,这顾府可搁将不下。”花时芳笑着把玩旁逸横斜的海棠枝。虽是打着玩笑的幌子,却一股子尖酸味。戚少商因为顾秦对玉姐的骚扰,近来很看他不上,听了这话只觉得合心,笑道:“老二朋友是多了些,可惜像花先生这样能得人意的朋友,却又太少了。”
“戚先生别说这话!虽是捧着时芳,二爷听了怕要不高兴了。”花时芳不知如何,竟不若以往冷僻、声色不动,心思稍一辨识都可见了,“没的辱没了二爷的好朋友。时芳何等样人,哪配跟他们相提!”
戚少商暗忖,话里的傲睨是不用说的,难得这股子志气。只是那酸辣味……恐怕与顾老二有些渊源吧。好好一个男子,何苦为他如此,想着劝慰他,便道:“花先生不用这样客气,叫我少商就好。老二最近也并不常带人回来。”
“自然如此,只为了那位小姐也该收敛,岂可再与我等厮混。”花时芳勉强说笑,眉峰的不悦却是掩不住的。看来是为了这个了,莫非是老二有了正经女朋友,闹了起来。想想也可叹悲哀,嫌他不上进、狎伶游妓,只是若他不是这性子,又如何能同自己知交呢,此番无奈涩苦,难为人道,怪不得花时芳神情涩淡,不如平常了。一时唏嘘不已。
远远地见着了顾秦身影,打海堂地灌木丛里经过,被勾住了裤子,呸的一声,不耐一扯,往这边过来了。这般不爱惜,糟蹋了这身白西服。戚少商皱眉,却听花时芳说:“那女孩儿确实温柔有礼,人也清秀出众。戚先生也认识的。”不由一惊:“什么?”他认识的女孩儿不多,再要出众的,莫不是白苏?
恰此时顾秦也来了,再犹疑也不好追问。看着他们前后远去,暗虑在心,这几日上学并不见异状,也不见提起,应当不是她吧。虽是这么劝慰着,到底心里难平。
放了课,戚少商正欲问过白苏,不想她已先走了,没法,携了包一个人往外去。满街的小摊子,摆着的兔儿爷泥塑,套圈、水仙摊儿。街角边一堆零砌的蛐蛐篓,灰扑扑暴牙老大爷盯着路人招呼,瞧呀,青纱、梅花翅……抬头可见碧蓝的天,秋日的天特别的高远。近巷里抑扬曼长的几声:“栽——九花唷——”想来是菊花了。那悠声近在耳鬓,花农挑着花担子串出了胡同。
瞧担子上那菊,花朵儿很小,色泽正黄,外尖瓣,内细萼,柄细长。自家院墙旁的那几株菊,现在也当开了,一时起了爱怜之心,买了两盆。回去见了花架子上红红白白的香艳,这却不好摆上去,原没想好,这样不惹眼安生的花,在顾府如何搁置。寻思一回,还是放后园井台上吧,那儿无人的去处,倒是静的。
许是想起南边来了,心里郁郁着,没什么心思,胡乱用了些饭。顾家一家子并不在一处吃,顾惜朝母子跟着顾梓一份子,老大娶了妻,独自算一份,戚少商是算到顾秦里边去的,住也是住在顾秦屋旁。好在顾秦三天两头不见人影是常事,多是一个人霸着一桌子菜。可今日心中存疑,倒指着他回来问问。偏今晚没见着顾秦,大概又是胡闹去了。
绕过隔院,虽有人修理着,少有人来,仍是杂芜。抱着盆儿走近井台,茸茸的几寸厚青苔夹隙底下,阴湿沉敦,壁上细毛滑苔粘糊的一片绿,好看,却太过阴气。这里——戚少商忽然想起,这可不是传说大夫人投的那口井!他素来不信鬼神,只觉得森冷寂寥,心里有些发寒罢了。
摆正了盆子,偶然抬头却瞥见,柔软的花色丝绸衫角,扫过毛杂草丛,一惊,仿佛看见了那双眼睛,漫懒的笑意下重重阴诡,软媚的身段子,心上顿时像有只猫爬过,麻痒的不安,随时可能伸出爪子,狠儿抓上一抓。这衣衫款式,即使仅是衣角也可以想见的慵散娇态,在顾府除了朱堂棣,还能是谁!
如芒在背,强烈的被觑视感。若是她,这么偏僻,偶然经过吗?那又为何影着觑他?想起顾府下人里并头的传言,这才毛骨悚然。若那事是真的,她来这儿,那也太狠毒阴戾了,半些害怕心虚也无,可若不是,她也当避嫌呀。有了疑心,眼见着那绸角滑去,见了鬼似的直发毛。
回到屋里,背上还在出汗。这顾府里龌龊事不少,可这一桩,虽不知真假,也叫人惊骇发毛。想起平日里她的行事言笑,还有寡语阴沉的顾惜朝,平空的许多臆测,只觉得这对母子隐秘得教人不安。
一个人坐着,玉姐不知哪儿去了,啜几口水,神思未定。听到皮鞋的哒哒声,不想是往自己房间来的。顾秦双手插兜往里一探,瞧戚少商一人坐着,原是要随口招呼就去,见了那脸色着实不好又踱了进来。“少商,病了?脸上有些青呢。”拧亮了几盏灯,挨着他坐在沙发中。
戚少商一时也想不起问中午那事儿,抬头瞥他一眼,看他神色甚是关切、是真打算来段兄友弟亲,却不知自已现在尤其不想见他。都说他曾经弄死过一个人,虽不知就里不愿轻信,但顾府的事顾府的人、眼下都怀了三分忌心。便吱唔几声欲打发他去。
不料顾秦横过一臂,俯身撩起他额发抬手背探去,这一番亲密,他们的交情何至于此?正想躲开,顾秦却是替他拂了拂汗珠儿,手指滑揩过额头,自语道:“好像没着风呀。”语气软态,倒令戚少商心里一惊,竟想起他待花时芳等人的神情来,这人,惯作了这事也要看人呀!因想着错避开,却不想越发深陷臂弯里头了。
这一来,戚少商更不自在,顾秦却未觉不妥。眼中只见到宝蓝滚金短夹衫的恍亮色,鼻间闻着衣裳的布新味,顾二爷是惯于一日三换的,偏这里换了软绵绵的兰绒沙发,一时挣坐不起,尴尬不已。只得明着推开他臂,说:“我没事儿。”顾秦也看出来了,嘿声笑道:“咱兄弟不必这么疏离吧。”收了手,抓过几上一只甜蕉,去了皮却不咬。转头看他:“明明小时你是最粘我的,每天跟后头‘哥哥、哥哥’唤得热呼,怎么大了就一点都不亲昵。还是说,我在外头声名不好了,你就顾忌着了?”
不知他如何却忽然说出这番推心置腹的话来,脸上就讪讪的燥了起来。随手抓了石镇子手里捏着:“倒不是这样,大了还赖着人,那也没脸!”不好也得看是那个不好法,眼睛只看着描金蓝彩高脚碟子,盖下眼睫心里嘀咕。
顾秦哈哈一笑:“要是为了这个那就不必了。”长翘的眼睫映出团黑影,“我虽是胡来,外头传得恶,却不曾真做过什么混帐事,哪里就要避着呢。真该避的也不是我。”轻轻缓缓的两句,拍拍他肩,起身往外去。忽然回头抓了碟子上陈摆的甜蕉,冲着戚少商嬉皮笑脸:“这东西现在可金贵着呢,你不喜甜腻,就送了我吧。”
待他走了,揞熄了几盏,只留下绿摆雀尾的壁灯,绰绰打在墙上。忆起年幼时,提着红灯笼,立在家口等顾家小船夜里渡水而来,见到顾秦总是很欢喜。顾家三兄弟,顾惜朝当时还跟着她母亲不曾接进顾家,顾宁不会玩耍,他就跟着二哥。父母只给他做袍子袄子,崇佩万分地看着二哥穿着小洋装很帅气。那时顾秦待他十分的亲厚,他待顾秦也是很佩服的。跟着他爬树打雀,钻在人群里看龙船,一时扑进了水里,吓得手脚乱划、却恰恰抓了一只大白鸭的脖子,引得它“嚘嚘”大叫起来,被人抱上了岸,两人满头满脸的水相视大笑。
想不透,几年不见,怎么顾秦就这样的不自爱了?也许,正因为他是年少时的英雄,看不得他污了记忆里的二哥,更多的痛心,才分外的憎嫌。既已如此,怎么还能指望他还如当年相待呢!涩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