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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怅诗(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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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暮夏也过去了,华三已经离开了好几个月,秋天的空气都是干燥的,老天爷似乎发了脾气,说什么也不肯下一场雨,村子里突然来了很多人,那些人说只是来这里停歇几日,便在子满家的客栈住下了,她家的客栈第一次全部住满了。
也就是那天,子满从外面回来,收到了华三给她的东西,雪花膏,香囊,玉镯,里面还有一封信:
“我去了趟长安,不知道子满喜欢什么,但我买了三样东西,第一样是雪花膏,我希望子满冬天还是暖暖的,第二样是香囊,我希望子满的梦都是香的,第三样是玉镯。”子满还准备往下看,却发现这封信也就这么长,那么玉镯是希望她什么呢?
她往四周看了看,过了很久才拿着那些东西进入房间,失望排山倒海般的向她涌来,她将自己整个都窝在被子里,他为什么要托人来送这些东西,他为什么不自己亲自来送,子满第一次觉得自己很自私,他很忙,但是她却想他一直陪着她。
她觉得华三说的很对,她还只是一个小姑娘,还什么都不懂。
她真想快点长大,等十八岁,华三说就会来接她,华三说他可以当她的家人,但她不愿意。
夜深了,华三依旧穿的是那一身白衣,他缓缓的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门口,喃喃道:“第三样是玉镯,我希望子满是我一个人的。”
那天夜里,村里的那一片树林被烧了,打斗声,嘶吼声,兵器间的碰撞声,响彻整个村子,子满梦见华三在村口等着自己,惊醒时,是漫天火光,她朝村口奔去,看见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是华三,她敢肯定那是华三,那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笃定。
老天爷的坏心情似乎终于好了些,毫无预兆的下起了暴雨,火渐渐熄灭,留下阵阵烧焦的味道。
“你还没告诉我那首诗的故事。”她浑身湿透的站在他的身前,“那些人都是你带来的是不是,你根本不是来这里赏花的是不是,你一点都不喜欢叶,所以你才会放火烧了它们。”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意识有点模糊。
华三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什么,她是在失望吗,对他失望。
“但即使是这样,我……还是喜欢你。”雨声,厮杀声混合在一起,还有她带着哭腔的声音。
她最后是在一个十分温暖的怀抱里昏过去的,她听见华三说:“你还小,快点长大吧,等你十八岁了我就来接你。”
那句话,是在以后她度过漫漫岁月的唯一精神支柱。
而村子里发生的那件事也只是在那个和平时代背后发生的一小点涟漪,第二天,村民们也只是默默的收拾好地上的狼藉,她听见年迈的老人喃喃的说:“该来的总会来,都拿走吧,全部都拿走吧。”
子满不知道老人说的是什么,她只知道昨天晚上这里发生了战争,一场很小很小的战争,他们拿走那片树林下的,村民们守护了世世代代的东西,并为此,互相厮杀,最后胜利的一方,拿着战利品,擦掉失败者在这世间的痕迹,毁尸灭迹,最后逍遥远去。
她记得华三说过,任何看似平静的事情,在它的背后总有浩大的灾难,所谓的和平也就只是你所看见的表面罢了,其实和平的背后是一场更可怕的战争。
大臣与帝王的战争,比任何战争都还要腥风血雨。
烧焦的尸体被泥土覆盖,她第一次觉得,人类真是一种可怕的生物,他们为了利益厮杀,为了利益欺骗。她想,华三一定不是这样可怕的人。
因为,华三不会骗她。
(4)
日子依旧平淡地过,时光轻轻打了个褶,其实四年的时间一点都不长,一晃而过。
那个村子依旧是那个村子,朴素的气息弥漫在空中,华三来到这个地方时,又是一个夏天,只是蝉鸣倒没有四年前那般响亮罢了。
村子里敲锣打鼓,似乎是在办着喜事,他拉住路边一个赶去喝喜酒的人,询问着这是谁家的喜事。
“你不知道啊,新娘子是叫子满的一个姑娘,啧啧,小时候倒没觉得是个美人胚子,谁知道长大后长得这么水灵。”那人赶着去喝喜酒,匆匆说完边走了。
华三只觉得心里一股凉意,似乎是心存侥幸,他站在屋外,看着新郎和客人们说笑,眯了眯眼睛,绕到屋后,透过窗户,他看见了那个他想了四年的人。
只可惜那人现在一身红装,嘴角的笑容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另一个人。
也许他就不该等她十八岁才来接她。
不过这样也好,他往村口走去,喜庆的锣鼓声变得越来越飘渺,他驻足在村口,看着那唯一存活下来的绿树,似乎是有人精心照料,即使树干被烧得焦黑,它也依旧开的茂盛,他勾了勾嘴角。
他喜欢那个叫子满的姑娘,喜欢天真明媚的她,喜欢坚强勇敢的她,他喜欢这个姑娘到喜欢她的一切,她的悲伤欢乐,希望他和她可以一起分享。
只是这个姑娘以后的一切将会和另一个人一起分享。
子满不是他一个人的子满。
“这位客人瞧着面生,还不知道我这里的规矩吧,一杯茶,一个故事。”
“自恨寻芳到已迟,往年曾见未开时。如今风摆花狼藉,绿叶成阴子满枝。”
“就这吗?”
“嗯,这就是我的故事。”
(5)
那位老妇人的眼角有些湿润:“我等他了四年,十八岁了他并没有来接我,我一直想着在我十八岁这年我可以牵着他的手,然后把我写的那副现在看来十分幼稚又没有什么水准的对联给他看,我以为他会来接我,我以为他会在那一年来娶我,但是他没有。那一年,我们村里一个和我同名的姑娘结婚了,我去穿了下她的嫁衣,我想,如果新娘是我,新郎是他该多好。”
老妇走的时候对我说:“我一腔孤勇,一生只用在一处。”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还很小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很奇怪的客人,当时的掌柜还是我的父亲,那个客人的故事很短,就只有一首诗。
自恨寻芳到已迟,往年曾见未开时。如今风摆花狼藉,绿叶成阴子满枝。
而那位客人来的那年,正是朝廷动荡十分严重的那年,华家的公子失踪了,华家倒台了,最后还是皇帝赢了。臣子与帝王的战争,真是让世人唏嘘。
“老板娘,你知道那首诗的故事吗?”小二悄悄的抿了一口我新沏的茶。
我看着那位老妇人远去的身影,缓缓开口:“那个故事很简单,他遇见了一个姑娘,并且喜欢上了那个姑娘,他说几年后来娶她,只可惜他回来时,那个姑娘已经嫁给别人了。”
“诶,真可怜。”小二感叹道。
我耸了耸肩,说“嗯,是挺可怜的,不过我觉得用悲怅来形容更妥当。”
他从此游遍世间,只为忘记她,但他终身未娶。
她从此踏遍各地,只为寻找他,并且终身未嫁。
也许他们会遇见,也许他们不会遇见,而这一首怅诗很短,也很长。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