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然公子》首烨

22、无智

　　自从那日之后，我也歇了捉弄人的心思，乖乖地跟在玉离身边。一直这样到了离山，玉离说，他要见的人就在这座山中。当夜，一行四人便宿于离山法华寺。
　　翌日起来后，独自信步走到后院。这里安静沉谧，檀香淡淡，前堂早起的佛徒念经的声音袅袅绕绕传过来，如同天外之音，一时之间让人忘记前尘往事，忘记红尘中的喜乐哀怒，只坠入这纷扰迷乱的尘世中的一方净土。

　　不知不觉走到一处禅房前，待要欲走，却听禅房传来一阵洪厚的声音：施主既已至此，何不更进一步？

　　心中疑惑，不免好奇，遂推门进去。只见一僧人端坐于蒲团之上，见我进来，起身施礼，道：

　　“老衲法号无智，听闻施主脚步沉滞，故请施主进来一叙。”

　　我躬身施礼，笑道，“大师好耳力！”

　　“施主谬赞，老衲愧不敢当。请施主坐下用茶。”他笑道，请我坐下。

　　我坐下后，斜靠在椅子上，暗暗地打量他。只见他额头光滑，眉须乌黑，僧衣洁净，不染纤尘，大约刚过不惑之年。他见我打量他，不禁一笑，道：“施主可是对老衲有什么看法？”

　　我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在下不过是好奇而已。”

　　他笑眼看我，慈眉善目，好像引诱小朋友的坏伯伯，“不知施主为何好奇？可是老衲长相怪异，或是举止不妥？”一副耐心请教，不耻下问的模样，让人没法怀疑他的诚恳性。

　　我内心暗叹，怪人年年有，今年何其多？斜眼看他，仍是一副和蔼可亲，静待答案的温和模样。我伸手一抖一抖的指向他窗台上摆放的一盆色彩鲜艳，开得格外妖异的花。那是罂粟。我知道。冷寅曾经为我建百花园，园中花草不下上百种，其中就有罂粟。“大师喜爱罂粟？”如果是，那可真遇到同道中人了。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到窗台上的那盆花，目光突然黯淡起来，一时面色有点迷茫，好像陷入一种回忆之中。原来大师也是有故事的人啊，我心中暗叹。

　　“天底下美丽的花中，最出名的莫过于罂粟和曼陀罗，可是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有毒，有多美丽就有多毒。”无智摇头叹息，眼中悲悯之色流露无疑。

　　“曼陀罗原是佛教圣花，相传北斗有陀罗星使者，手执此花，后人因此名曰‘曼陀罗’，又称幽灵花，暗含醒悟之意。佛经记载，佛说法，天雨曼陀罗。后人在此之上又赋予它另一种含义——无间的爱与复仇。公子如此执着与此花，正如公子执着于人世间的爱与恨。公子原是至情至性的人，可如今见公子每每含笑，不见哀怒，可是其间却含了多少心酸，方能让一个至情至性的人有如此笑容。”无智轻叹一声，看着我，又慢慢道，

　　“公子是恨的吧，有多爱便有多恨。可是公子难道不明白，即使报得仇恨，失去的不会回来，可存在的又要失去，为何不在沉浮之世好好把握。人说，‘悟以往之不见，知来者之可追’，功名利禄本是浮尘，爱恨嗔欲也终不过一死。以公子之灵慧必是能够明白的吧！”
　　我愕然怔住，眼前之人端然不动，满目慈悲，面容清楚，犹如百花丛中的飞燕草，清楚慈悲，怜悯众生。

　　曾经有多爱，如今便有多恨。越是被欺骗折磨，越是被侮辱轻蔑，如今就越是要笑得欢愉灿烂。这是我的生存哲学，我以为我早已接受这样的命运，可为什么听到这些话后，会心动——如果可以抛弃这些仇恨折磨，可以简单幸福的生活，我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条满目艰辛，充满荆棘的道路。如果哥哥他们还在的话，一定会让我幸福的生活，不会让尹儿受一点苦。
　　突然心痛难忍，他们都不在了，只有我留下来了，说什么幸福的话，都是笑话，没有哥哥你们，尹儿怎么会幸福？

　　“大师的话让玄然醍醐灌顶，玄然受教了。他日玄然若有惑之时，定会登门拜访，聆听教诲。那时大师不会嫌玄然愚钝，不肯解惑吧？”我强收心神，展颜笑问。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若能为公子解惑，驱除公子心中仇恨之心，便是无上功德一件，是公子之幸，苍生之幸啊！”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站住了，回头，轻轻笑道，“大师年轻时，也是红尘中人吧。或许和玄然一样，身负爱恨情仇，难以挣脱，所以才有这样的话对玄然说吧。”
　　无智大师身体微微一震，果然如此咧，玉离，这都是你的安排吧。这个人就是你要拜见的很重要的人吧，我已经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