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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朋友 宋小宥在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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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小宥在许府躺了三天。其实被狗咬了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她害怕许阡说和她做朋友是骗她的。她害怕在她说她病好之后许阡连那一点愧疚都没有了,不和她做朋友,不请她吃饭,最关键的是,也不给她叫化鸡吃,所以她还是决定继续装睡。
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不是没尝过叫化鸡的滋味,而是习惯它的滋味后却又突然失去。
宋小宥觉得许阡是个好人,那条狗却不是条好狗。
第一天许阡抓了聚贤阁的大厨,专门为她一个人做了两大桌的叫化鸡。许阡得意洋洋指着满桌的鸡,得意洋洋地对宋小宥说:“要是不合你胃口,我让他们撤了重新做。”宋小宥觉得许阡就是个傻子,哪有人能吃得下四十只鸡?更何况还是味道一摸一样的鸡。
许阡继续洋洋自得:“这些鸡可是筑城最好的鸡了,我亲自派人去捉的,这些鸡不仅貌相好,还都是年轻力壮的好鸡。聚贤阁的李大厨那可是筑城里顶好的了,要想在聚贤阁里找他炒桌菜那还得提前几天递名帖。不过李大厨对我爹那可是随叫随到,我可没我爹面子大,所以我就把他绑过来给你做鸡吃。你要是觉得好吃,我以后天天给你绑他来,你要是觉得不好吃的话,我就先把他打一顿,再把他给放回去。”
宋小宥本来夹了块鸡,一听绑字,筷子不由一抖。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道:“你还是把他放了吧,李大厨做的鸡怎么能不好吃呢?我要是想吃的话,这几十只鸡也够我吃几天的了。”
许阡也不说话,只盯着吃得狼吞虎咽的宋小宥看,宋小宥觉得自己都要被他看出个洞来,她抹抹嘴边的油,问道:“你盯着我干什么?”
许阡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就觉得你长得不像猪啊,但是吃得比猪还厉害。我听管家说,就连猪也吃不了几十只鸡的。”
宋小宥听完气结,一块骨头卡在她的喉咙里,差点把她呛了个半死。许阡连忙往宋小宥的背连拍了十几下,旁边几个小丫鬟又忙着给她顺气,宋小宥才把那块鸡骨头给吐了出来。她呷了口茶漱了漱口,无比认真地对许阡说:“我叫宋小宥,宋词的宋,大小的小,原宥的宥。我可不是猪,就是吃的比正常人稍微多了点而已。”
许阡看着宋小宥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开心地说道:“宋小宥,你真是个有意思的朋友。”
第二天宋小宥仍旧躺在床上,没头没脑地瞎想了许多。想得最多的是她的酒鬼父亲,他一定很担心自己,自己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回去了。又转念一想,或许现在的他正躺在城隍庙的哪张破草席上正大睡三天三夜呢,定是连自己失踪都不晓得。
酒鬼父亲对宋小宥实在算不上好,每天挂在嘴边的是“等老子哪天不开心把你卖到怡红院做姑娘,不仅你吃好喝好,老子也能换点酒钱。”可宋小宥觉得其实他也没亏待了她,她喜欢把一切无力改变的困境都归为命数。
去年三月,正是花红柳绿,草长莺飞的好时节,酒鬼父亲衣衫褴褛,躺在草席上半醉半醒,宋小宥正在聚精会神地数今天乞的几个铜板,数来数去也只有两枚,她每数一遍便在心底琢磨一次这两个铜板的用法。是买一个包子还是一个烧饼。城东的那家烧饼是做得顶好吃的,不过两文钱只能买一个最小最薄肉最少的烧饼。街上王二婶家的包子是整条街卖得最大的,但肉也是少得出名。这时一个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突然闯入城隍庙,宋小宥倒不在意,这两年来她见过的追债人比她头上的虱子还要多。大汉径直朝酒鬼父亲走来,满脸怒气地朝着酒鬼父亲就是一顿拳打脚踢。酒鬼父亲捂着脸发出接连不断的惨叫,那大汉仿似还不解恨,一把揪起酒鬼父亲的领子,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怒目圆睁,大喝道:“你个无赖,还我几十两银子。”酒鬼父亲吓得面如土色,用颤颤巍巍的声音说道:“胡二哥,莫冲动莫冲动。我明日定连本带利送到你家里。”
那胡二哥怎会信得酒鬼父亲胡说,吼道:“我怎会信你,今天要么你把银子换了,要么我这一刀割下去你也算一了百了。”手中的匕首不自觉近了几寸。皮肤触到匕首,激得酒鬼父亲一阵哆嗦,声调也不自觉高了许多,忙不迭地说:“胡二哥你等等,我虽然空无一物,但好歹还有个女儿。”他从地上伸出手,拽住手中还抓着一枚铜板的宋小宥,谄笑着向胡二哥道:“我这女儿是我花了点碎银子买回来的,小丫头片子细皮嫩肉,读书断字也是会的。要不我把她送给你,就当作抵了我这赌债。胡二哥,你再把她转手出去,不会少了你赚的!”那大汉一把把宋小宥拽过来,手中的匕首依旧架在酒鬼父亲的脖子上。
宋小宥看着自己的一枚硬币滴溜溜地滚到佛像下,在转了个圈之后咔地一声停止,她心想自己真倒霉,现在连烧饼皮儿都没法儿买了。那大汉盯着蓬头垢面的宋小宥,啐了点口水在手上,朝宋小宥的脸抹去,宋小宥被弄得极不舒服,想着一个大汉再用口水替她洗脸她就觉得恶心,她在心里想要是今天回来的时候她在运城河里洗把脸就好了。
大汉看着宋小宥一点点露出的小脸,那眸子也慢慢透出欣喜出来,他收了酒鬼父亲脖子上的匕首,仍然放在腰间。踹了躺在地上的酒鬼父亲一脚,涎笑着说,“王酒鬼你别的出息没有,识人的功夫倒不错。这小丫头片子看着唇红齿白,眼睛里透着股机灵劲儿,以后前途定是无可限量,你欠我的那点银子我就当是鬼撞墙自认倒霉了,这小丫头以后就跟着我了。”说完又摸了一把宋小宥的下巴,兀自嘿嘿笑了两声。
宋小宥被大汉挟在怀里,他的手咯得她的肋骨生疼,她回头看了看躺在草席上呻吟不断的父亲,她确定他也是看着她的,是那种她未曾见过的灼热的目光。宋小宥扭回了头,她本来以为她会难过的,后来发现自己好像连难过的情绪都没有了。她在心里想,他会把她卖去哪儿呢?怡红院,回春阁,还是随便找个男人就把她塞了去。宋小宥突然觉得从头到脚的寒意,她觉得她的心也随着他的每一步上下起伏,心脏的每一次突然紧缩都让她觉得很难受。
就在这时,宋小宥突然看到躺在地上的酒鬼父亲突然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在那张爬满虱子的草席底下抽出一把刀,阴森森地泛着白光。那把刀她记得,是她为酒鬼父亲从范屠夫那里偷来的,当时她差点被范屠户逮住打个半死。她看见酒鬼父亲颤颤巍巍地朝她和胡大汉走来,酒鬼父亲极瘦,就连快步都只发出些轻微的声响,和呼呼的风声一起,丝毫未让大汉起疑。
大汉夹着宋小宥正行到城隍庙庙口,由于年久失修,大门早已破损,其中一扇大门横在中间,那大汉把宋小宥放下,正起身去搬那扇大门。就在大汉两手抓着门正欲用力时,酒鬼父亲的刀便插入了他的后背。宋小宥满眼都是鲜红的血,那些血从刀捅出的窟窿里汩汩流出,滴在她的鞋子上,她呆若木鸡地站在旁边,认真地数着,一滴,两滴,三滴,四滴……
那天宋小宥忘记了酒鬼父亲是怎么背着她一路逃跑的,她只记得有十六滴血滴在她的鞋子上,把鞋子都染红了,连袜子都是红红的。还有他躺在酒鬼父亲背上时他的喃喃自语,她记得他说,小宥啊,你刚才盯着我看时,眼里的愤怒像极了以前的瑜儿,当时我就后悔了,我就觉得我一定不能把你交给胡大汉。他说完后又“呸”了声,狠狠地说道,可惜了那把偷来的杀猪刀。
虽然他未曾向她说过,但是瑜儿她是知道的。是他死去的八岁女儿。他每次喝完酒总会躺在床上呓语连连,做一个接着一个的噩梦。日子久了。对他的旧事,她也便知道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