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请进》代号三八七

1、你好，请进 五月一个星

　　五月一个星期六的夜晚，风靡一时的韩剧《来自星星的你》正播放到高潮的剧情，我和妻子背靠床头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头顶的日光灯在一小时前就被我按灭，因为那个时候，睡在我们中间的六岁女儿已经闭上双眼，发出深沉的呼吸，沉沉睡去。
　　32寸液晶电视正上方的壁钟指向十一点，男女主角正上演着浪漫的吻戏。
　　妻子温柔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老公，你会一辈子爱我么？
　　女人最经常问男人的问题便是，你会一辈子爱我么？
　　或者诸如，你会永远爱我么？
　　永远，一辈子。
　　这是不切实际的时间，纵然如此，所有女人都喜欢听那个肯定的答案。
　　壁钟指向十一点零五分，秒针还在冷漠向前爬行，将时间的潮流向前方缓缓推动。
　　纵然我正看着电视中男女主角永无休止的长吻，但还是能感受到妻子期待的目光落在我的侧脸上。女儿的呼吸在寂静的房间中被凸显出来。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会爱你，我永远爱你。我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开，电视看得太久，突然的说话，这声音在我听来都显得尤其陌生，发出的位置也难以分辨，仿佛来自遥远某处的洞穴。
　　肩膀上有柔软的力量压上来，妻子娇美的侧脸，像羽毛般轻柔地倚在我的肩上。
　　我现在是知名it公司的部门经理，手下有若干实力干将，所有的业务，无需我亲自操刀，他们都能完美的解决，月收入过万，凭一己之力，支撑着家庭的运转。
　　妻子是幼儿园老师，这是她童年的梦想，最纯洁美好的人，最喜欢和小孩子相处，妻子就是这样的人。她不喜欢成人世界繁琐的规则，以及为了世俗而必须作出的若干妥协，于是她成为幼儿园老师，将最美好的价值观传递给那些将要面临人生的可爱天使。
　　某天下班回家，妻子开门，笑盈盈看我：家里来客人了。
　　客人？我一向特立独行，很少交朋友，哪会有客人来拜访我。
　　我一边脱鞋进门一边问：哦？到底是哪位客人？
　　妻子捂嘴偷笑：说是你下属，前来拜访，长得挺俊俏的。
　　前来拜访的是陆明，我的得力下属。
　　看到我走进客厅，陆明从灰色沙发上弹射似的站起来，扯开嘴角，冲我微笑。
　　我想起早上手机上收到的短信，发件人：陆明，内容：经理，今天感冒，十分抱歉不能去上班，想请假一天。
　　我走到挂衣架旁，将灰色的帽子挂上去，扭过头去问他：你不是今天感冒请假了么？
　　陆明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说：现在感冒刚好了，想着这些时日一直被经理提拔照顾，刚好得空，就前来拜访了。
　　这日晚八点天空忽然不作美，下了倾盆大雨。
　　妻子挽留陆明今夜留下过夜，与我同睡。
　　正好明日和我一起上班。
　　这夜发生不得了的事。
　　陆明睡在我旁边，声音温柔得不像话：经理，我喜欢你。
　　英俊的陆明，精明的it精英，此刻正躺在我的旁边，与我盖同一床被子，呼吸同一个屋子的空气，说出我喜欢你这样赤裸的表白。
　　心脏像煮开的开水一样剧烈地跳动。
　　脸上和手上开始渗出密密麻麻的汗液。
　　从未预料到的情形在此刻发生。我的背部僵直。
　　陆明侧过身抱着我的后背，脸庞陷进我宽厚的肩膀。
　　他的温度像流水一般透过肩膀传递到我的身体。
　　已婚的我当然不能接受这不伦的表白。可是当陆明温柔得像一只萌萌的小兔子般贴着我的后背时，我竟然从心底涌出一种呵护的欲望。
　　那种保护欲，与我要保护妻子和女儿的心意相比，并没有丝毫的逊色。
　　何况，陆明是我最得力的手下，没有他的工作成就，部门的工作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完美。
　　我用尽力气去保持拒绝的委婉。
　　小心翼翼的样子俨然正在撬开保险箱的小偷。说话的声音柔弱得几乎听不真切，像是怕气流冲散了空气。
　　陆明急切地恳求我的接纳：经理，我会注意分寸的，务必要考虑一下。
　　我依旧是背对着他的，然而从他慌乱的声音中，我的脑海中已浮现出他焦虑的脸庞，英俊脸庞上皱起的眉毛。
　　他的手不知何时按在我一侧的肩膀上，力气在此刻逐渐增大。
　　他果真是如此在乎我。
　　肩膀都被他捏疼了。
　　真是受不了你，没想到你是……我欲言又止，不想说破，只是蜻蜓点水地一触。
　　暧昧的话语充斥着暧昧的空气。陆明的身体像是漂浮着。
　　过去的画面像幻灯片一般在我的脑海一张张显现。
　　加班时陆明给我带的排骨汤。
　　与客户产生矛盾，互相动手，被对方打肿眼眶时陆明为了我作出的凶狠回击。
　　妻子生病，而我出差在外不能归来，陆明开车送妻子去市中心医院。
　　……
　　他一直在帮助和体贴我。
　　可是我是一个马大粗。我以为这是属下对领导应该做的事。
　　这些关于我私人的生活，没有人有义务来为我服务。
　　陆明早就在用他的行为表达对我的心意，只是我在一直疏忽而已。
　　如果我稍微用点心就一定会发现。
　　我转过身，看着陆明焦急的脸，他的表情中有无限的期待。
　　对于我的转身，陆明一定内心充满了欣喜。
　　在久久的恳求之后，恳求的对象有了进一步的动作，他不再背对自己，而是将脸转过来，用深邃的眼睛久久盯着自己。
　　我认真地看着陆明，看着他英俊的脸庞，他的模样我早就烂熟于心，可是此刻的我在重新审视，我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他的心。如果我将他对我无限的关心与呵护当成理所当然的所得，对他来说不是太残忍了么？
　　要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和我说出我喜欢你这样的话，我一定会立马甩他一个耳光。
　　可是现在跟我说这话的人是陆明。
　　是我的得力手下。
　　是那个在无形之中给了我无限帮助与呵护的陆明。
　　是那个为我付出了很多却不求任何回报的陆明。
　　我的心脏又开始像沸水般跳动。
　　看到喜欢的人时心脏的跳动节奏，莫过于此。
　　我也喜欢你。我的声音就这么直白地发出来。
　　根本不像是我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的自己的声音，恍如从梦里漏出来的余音。
　　我与陆明的关系就这么确立了，在我的我也喜欢你之后，我与陆明仿佛在一张协议书上签上了彼此的姓名，从此我们的命运，便被这一纸文凭绑定在一起。
　　我们在星期日一起去游乐园坐云霄飞车，他坐在我旁边，大声尖叫，活像一个长不大的小孩。
　　与陆明共事这么长时间，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开心过。以往的我总以为他是一个冷漠的不爱笑的人，或许他是因为在我面前感到拘谨吧，在确立关系之后，他的天性解放了，那个在云霄飞车上露出洁白牙齿的陆明，才是他本来的样子吧。
　　夜晚他邀我去酒吧喝酒，灯红酒绿之中，他迷离着眼睛看着身旁的我，感慨道：每次我一个人来这酒吧喝酒，总是想象着经理就在我的身旁，我们碰杯喝酒，好不痛快。可每次我都是一个人喝得烂醉，人事不醒地吐一地。
　　这一刻我才明白，在暗恋我的那些日子里，陆明忍受了多少委屈，内心遭受了多少折磨。
　　我与陆明的关系，像一路飘红的股票，势头很猛地向上攀升。
　　在公司中午我们一起用餐，有什么问题陆明总是来与我讨论，有时候我累了，他还会给我端来温暖的咖啡。
　　这些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
　　看到他加班，我会体贴地给他发短信，让他早点回去，不要累坏身体。
　　简直比恋人还要暧昧。
　　后来他经常用办理公事的名义住在我家。跟经理用下班的时间讨论技术，对我有莫大的好处，对公司的业绩成长也大有裨益。陆明在我家客厅的餐桌上对妻子娓娓道来。
　　妻子也并不怀疑，反倒非常高兴。
　　她看着陆明的眼神闪闪发亮：趁着有心思做事业，多花点时间也是值得的。
　　妻子在看到俊俏男人时会流露出这种眼神。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我最懂她。与其说懂她，不如说所有的女人都有这个共性。
　　妻子扒了一口碗中的白米饭，笑着说：你们真像兄弟两个。陆明啊，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了吧。房间大，不缺你的地方。
　　不管出于什么动机，妻子的邀请无疑为我和陆明的接触提供了机会。
　　陆明果真就天天住在我家了。
　　有一次陆明感冒请假，妻子在家里照顾他，我去公司上班。
　　回来时，我从客厅一眼看到卧室里，里屋妻子在陆明英俊的脸上体贴地亲了一口。
　　陆明脸往旁边一滑，嘴正好与妻子的嘴贴个在一起。
　　妻子笑靥如花。
　　我不动声色地走进卧室，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妻子和陆明也都神色正经，仿佛刚刚发生的苟且行为，皆是虚幻的泡沫，根本不曾出现在他们身上。
　　待妻子离开房间后，我一边给陆明倒茶一边冷不丁发问：陆明，你给我解释解释。
　　语气冰冷得像寒冬的洞穴刮来的寒风。
　　我并不正眼眼看他，只是用余光冷冷地瞥着他。
　　陆明不像我想象中的因为被识破而惊慌失措，反而面色流露出笑意。
　　仿佛在下一盘棋，故意露出破绽，让对手麻痹大意，最终落入陷阱时的那种得逞的笑。
　　他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似早就打好草稿，在对着稿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我总是发觉经理夫人看我的眼神有别样的意味。于是无心试探，不想夫人真对我有意。
　　他开始面露疑色，在努力思考：我在想，如果夫人无法抗拒其他异性的一点诱惑，说明夫人对经理的爱并不深刻，只是用纸做成的房子，并不牢靠，随时有倾覆的危险。
　　听到这里，即使我是傻瓜，也能明白陆明想说什么了。
　　他想让我和妻子决裂，这样我就可以百分之百地属于他。
　　他对我的关怀与爱意，我完全能够理解，我也用相应的行为对他有了回应与报答。
　　可是他太贪心了。
　　或者说，他对我的爱太自私了。
　　他怎么可以通过破坏我的家庭这种方式来完全获得我。
　　他在乎的只是他自己，只是他能否得到我。
　　他没有在乎到的，是我对这个家庭的重视。
　　他的行为过火了。
　　他越过了我的底线。
　　我愤怒地揪着陆明的领口将他从床头拉起：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绷紧的衣领在陆明的脖子上勒出深深地痕迹，陆明意外地看着我。
　　单纯的他难倒会以为我会因为妻子的背叛而与他私奔？
　　爱果然会让人昏了头脑。
　　他看到异常气愤与游离于失控边缘的我，也正色起来：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只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多么高尚与义正言辞啊！
　　到底是为了我，还是害了我，他根本就不明白！
　　陆明坚定的眼神牢牢锁定我，那表情似乎在阐述他是多么的正确，而错的人反而是我。
　　我没有理由愤怒，这坚定眼神的主人此刻像是在这么想。
　　我双手一松，陆明的头直直落在床头，脖子上的勒痕像一条红色的小蛇在缠绕。
　　我说什么他都不会理解，现在的陆明，已经失去了控制，他是我不认识的另一个人，一个可怕的什么都做得出的怪物。
　　我颤抖着嘴唇，眼睛对着陆明的眼睛，像要看入他的灵魂深处，手指着卧室门的方向，毫无感情地说：你走吧，从今以后，不要让我看到你，你被解雇了。
　　我的得力手下被我亲手解雇了。不是我要解雇他，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如果他能安分地定位好自己的位置，不做逾越的举动，这些便都不会发生。
　　没有陆明的日子使得我的工作变得毫无乐趣，曾经喜欢的人突然消失所带来的违和感让我一直笼罩在悲伤的气氛之中。
　　陆明像一滴蒸发的水滴，彻底从我的世界消失了。
　　我没有揭穿妻子的背叛，因为我深深明白，爱情是不能被试探的，爱总是经不住诱惑，只有装傻才能让爱情趋于稳固。试探爱情的结果无异于在毁灭爱情。
　　六月一个星期日，《来自星星的你》播放着大结局，女儿又在我和妻子的中间熟睡了，壁钟的指针指向十一点。
　　妻子的声音在耳畔轻柔地响起：老公，陆明好久不来我家了。
　　我的手有规律地翻转着遥控器，解释着：他找到一个好公司，跳巢了，年轻人就是要多去好的公司闯荡，我们公司已经留不住他。
　　说完这句话的我，偏过头去，看着电视微弱的光勾勒出妻子美丽脸庞的轮廓，深情地吻下去。
　　妻子面颊泛红，像是不知所措。
　　我的声音像来自遥远某处的洞穴：我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