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阿旁

2、重逢 干净又温暖

　　第二章
　　林雯的生活重心悄然发生了变化，每天中午午休的短暂时间她都带便当或者面包一类的中餐跑到地铁站去，而下班之后就在地铁通道里等上好长一段时间，等下班的高峰都过去了，地面上的黄昏也都变成夜晚。
　　半个多月之后，她才终于意识到，他再也不来了。
　　有点失落，反正人总是很容易对遥远的美好事物心生向往，在努力争取过后，对于失败的结局也能坦然接受，因为本来就是很遥远的。
　　慢慢她在通道里等的时间开始变短，直到只是变成短暂停留。

　　陆氓的生活还真是在这一个月里触底了。
　　固定驻唱的酒吧倒闭了，乐队散伙，陆氓的收入来源更加不稳定，第三个月交不出房租的时候，房东也将他赶了出去。倒也说不上难堪，陆氓的行李不多，投奔之前乐队的鼓手大胖，大胖是个暴躁而热情的人，和女朋友一起住。
　　虽然不难堪，却有点尴尬。一厅室的房间，住在客厅的陆氓晚上总是能听到房间里传来的各种声音，早上胖子会意地同他笑，他也是跟着笑笑，而大胖的女朋友就害羞地踢大胖。
　　原本以为可以在大胖这里过渡一下，却没想到，大胖跑夜场的时候，他女朋友开了房间的门邀请陆氓：“要不要进来一起喝两杯？”
　　陆氓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看着灯光旖旎的房间以及站在房间门口的大胖的女友，她穿着睡裙，陆氓不是十几岁的少年听不懂她的暗示，他问了句：“你喜欢跟大胖之外的人喝酒？”
　　她轻声笑了笑，昏暗光线里这样的笑声让人起鸡皮疙瘩。
　　“以后只跟你喝，好不好？”某种蛊惑从她身体里散发出来，让整件屋子都透不过气。
　　这个世界很可笑，明明同样都已经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却还要遭受亲密的人的背叛，还承担委屈歉疚隐忍愤怒悲伤各种各样的情绪，不仅仅是没有钱，连喜乐也没有。

　　当天晚上陆氓就离开了大胖家，走得时候给大胖打了个电话。
　　大胖的感情生活很乱，虽然正名的女朋友就只有这么一个，但那时候演出结束之后会跟不同女生去不同的地方做相同的事情，就如同他走的时候，大胖女朋友说的：“你看不起我，难道胖子在外面的事情，真当我不知道么？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生活才过得下去。”
　　陆氓没有跟大胖说什么，或许都只是当睁眼瞎而已，他哪里管得了这么多呢。

　　深圳的夜倒是出乎他意料的静，他以前晚上总是各种转场唱歌，见识到的深圳的夜晚大多是混杂着酒精和香烟，还有爆炸的音乐和晃动的身体，是浮躁不安分的夜晚。
　　而他第一次无处可去的夜晚，确实宁静和冷清的夜晚。
　　在公园里枕着行李睡觉的时候因为难得的安静，反而松了一口气。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起来抽完了最后几根烟，狠狠地骂了几句。坐在长石凳上想起从前，他才二十五岁的年纪，每日挣扎着从生存的网里挣脱出来，却惶惶然不知道方向，空有一身的劲，周围却都是一些软趴趴的棉花，没有是非黑白，在灰色地带里无论是发怒还是妥协，那些棉花紧贴着他，不言不语，却让他的能呼吸的空气越来越少。
　　陆氓过去的人生里并不都是失败，应该说，除了他固执要走音乐这条道路之前，他一路顺风顺水，学校的风云人物，每天的生活都丰富多彩，在还不明白恋爱是什么的时候就迷迷糊糊和小姑娘牵过手，却在刚刚意识到“喜欢”这种心情的时候，只学会了牺牲精神。
　　而现在的他，也无法再站到她面前说出任何话来。
　　他喜欢的姑娘，总要得到最好的东西才是。
　　烟在天亮前的黑暗里明明灭灭燃尽，陆氓在公共洗手间里洗脸继续新的一天的生活。那时候的他早就忘记要去某个地铁站里唱歌，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份工作才能维持下去了。

　　林雯重新遇见陆氓的时候，是她正式单打独斗的第一天。
　　那正是深圳一年里面最热的时候，林雯毕业从学校回到深圳，通过实习的她成为了事务所的正式员工，她从火车上下来的那一瞬间，意识到：
　　从此她不再是万事还有条退路的学生，也再没有学校这座象牙塔可以保护她，甚至她的朋友们都在遥远的城市，她豪迈地告诉自己，现在开始，要在这座城市里单打独斗地活下去！
　　她并不是一定要来深圳，可是某种冥冥之中的奇妙力量，让她几乎没有考虑过别的城市。潜意识里，她不太愿意承认，来深圳的话，说不定还能再遇到那个弹吉他的男生。
　　上班之前有三天假期，林雯搬家，邀之前一起实习的同事来新家里吃饭，短暂地稍事休息之后，林雯第一天上班就跟公司正式签订了劳动合同。
　　上午是人事培训，下午师父就派她外勤，林雯在甲方的前台里被晾了一个小时之后，看到了陆氓。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虽然当时因为甲方的老板从外面带着业务部的人浩浩荡荡回来，而他只是混迹在一大群人里面，他戴着黑色帽子，背着一个巨大的包，手里还推着一推车急件，低着头从外面走进来。
　　但是她确定，肯定就是唱歌的那人！
　　林雯很突兀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任总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前台小姐走过去轻声解释了下：“事务所那边来拿财务资料的。”
　　陆氓站在前台边让另外一位叫小陈的姑娘签收快递，签完说了两句转身就走。
　　工作为重！
　　工作重要！
　　工作才有钱生活！
　　林雯在心里默念了许多遍之后，在陆氓进电梯的时候她还是飞快跑出去，在关电梯之前闪身进去，差点整个被电梯夹到。
　　任蕴心想，这姑娘脾气倒是挺大的，晾了下就受不了。
　　陆氓吓了一跳，把推车挪出一些空地给她。
　　林雯咳了一声：“你还记得我吗？”
　　陆氓确认是在跟他说话之后，摇摇头，表示不记得了。
　　“好吧，我承认我是没什么记忆点……”能重新见到已经是天大的喜讯，她还来不及有什么难过的，兴致盎然的问：“这是你的主业吗？你不唱歌了吗？”
　　陆氓避开了这个话题，电梯停在5楼，银行的急件总是特别多，陆氓把整理出来的一大堆文件让人签字之后走出来，发现那姑娘还站在电梯边带着期待等他。
　　陆氓想，应该是以前某个听过他唱歌的人吧。
　　“你现在一般在哪里唱歌？”
　　“不过不唱歌很可惜啊，你唱的那么好！”
　　“你叫什么名字啊？”
　　陆氓一路送快递，那姑娘一直跟在电梯边，问他各种各样的问题。
　　“之前你唱过柠檬树，很好听！”
　　陆氓很少唱这首，这并不算是他喜欢的那类歌曲，只是因为丁玲喜欢才学的。
　　东西送完他要开车去别的地方取件，林雯见他不说话，估计是把自己当做奇怪的搭讪的姑娘，只是，深圳这么大，如果要找一个人，得有多难？
　　林雯这才开始从重逢的喜悦里感受到无奈的紧张。
　　陆氓却在这时候说：“我叫陆氓，流氓的氓。晚上在市民中心唱歌，也不是天天去。”
　　林雯瞬间又变得高兴起来：“我叫林雯，雨文雯，不是语文的文。”
　　陆氓骑上电动车要走，林雯追上两步：“陆氓！”
　　陆氓回头看，见她站在炽热的阳光里对他挥手，笑得清澈的眼睛就像很多年前的前后桌的女生。
　　“陆氓！”林雯又喊了一句：“晚上我会去听你唱歌。”
　　是那个人，在地铁里，买了柠檬茶的姑娘。穿着黑色套装的两个人重叠在一起，他这两年只唱过一次柠檬树，就是那天地铁站里，丁乐发短信告诉他，丁玲要结婚了。那天他唱了这首歌。

　　林雯再跑回去楼上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任蕴同其他几个人开完会，送客户出来的时候又见着小姑娘在跟前台小陈求情。
　　任蕴看了下时间，晾了她一个小时，她又晾回老张一个小时，真是年轻又冲动。
　　任蕴跟小陈说：“叫老张跟她交接一下，早点处理完今年的审计。”
　　林雯跟任总千谢万谢，老张一出来，她就立刻上去赔礼道歉，一点也不像是故意晾老张的意思。
　　等到正经事处理完，林雯找地方祭了五脏庙，风风火火就往市民中心赶去。
　　那时候的林雯还没意识到这种急切的心情就是喜欢，就是后来慢慢发展爱情的胚胎，那时候的她只是单纯想着能每天听他唱歌肯定是超级幸福的事情，天气热也好，离家远也好，都没有想到太多。
　　市民中心很大，林雯在找到陆氓之前只能到处转悠，那些摆着大阵势唱歌的人里面没有他，她围着广场一圈一圈逛，最后在离图书馆不远的地方见着他，和之前一样，坐在音响上面，低低缓缓的唱着不知名的民谣。
　　林雯站在离他有些距离的地方，见着他之后就安心地站在原地，周围的一切都不在她的眼睛里，形状奇怪的建筑，或者是很吵的大音响乐队的声音，都消失不见。
　　她只是傻傻笑着站在那里看陆氓唱歌，他晚上没有戴帽子，换了发型，短短的寸头，干净又温暖的长相，低沉却清澈的声音。
　　那时候她想，他肯定会被很多人很多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