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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亲孤(中) 合裳,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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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迟抬眼,不由得大吃一惊,他急急将合裳往回拉,“快离开这里。”
然而,合裳却不为所动,盯着坚冰,喃喃:“雨迟,你看……她就是我,这是一面镜子。”
冰下那个挣扎的人,是她?怎么会是她!?
冰何其厚,忽而听见咔嚓一声响,那双苍白的手竟破开冰层,以迅雷之速拉向合裳,她的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你为何还能活着回来,你竟然没死在冷冬河里!”
秋寒宝剑倏忽一闪,陡然一个后退,雨迟强行拉开身前苍白的女子,剑花抖开,咔擦一下刺向那双干瘦的手。
有一滴血掉在了冰上。
接着,大片的血渍沾满衣襟。
冰下有人圆睁着空洞的眸,凄惨地与冰上无动于衷的女子四目相视——它真的不过是一道影子罢了。
一切都只是幻境。
合裳却笑着摇了头,“雨迟,你总是自欺,真傻啊。”
血却还在掉。锋利的剑刃割开皮套,手上的那道伤口触目惊心,合裳却不管不顾,兀自盯着坚冰下的那道影。
顺着手上的八处大穴暂时止住了血,然而那样的伤口,真深啊。
“合裳,回去吧。”
坚冰上诡异的幽蓝火焰又复生,破开冰层的植物,缓慢地跳跃起来,它们渴慕的窥梦之力,能给予它们力量的人,终于是回来了吗?
来到了龟耶,雨迟才算明白了,师父为何愿意收留她,而她为何会六年不间断地陪伴他出生入死。
真相大白,可是付出的代价,着实太大。
“回哪儿去?”她平静开口,没头没脑说了一句,“当年,是我自己跳进了冷冬河的。”
是吗?
“还是不信?”合裳又笑,“雨迟,连梦都是可以骗人的呢。”
血已经止住,藜苘草群却依然在蔓延,直直伸向了很远的地方,化成美丽的弯曲弧线。那是什么形状?只有高翔于高天的鸟儿,才会知道。
那是冬原的轮廓,一只跨过洪荒岁月的苍老的乌□□部。
“嘎——”
黑压压的风鸦群在空中旋转叫嚣着,它们的嗅觉太过灵敏,只要稍稍有点不同寻常,立刻就能发现。
当藜苘草再度燃起于龟耶的任何一个角落,便会出现血与火的拼杀。而龟耶经历了太多次征战,无一例外的,这一次也将会有丰硕的觅食。
它们只需要,等待。
传说,妖狼与狼人同脉同源,不同的却是妖狼身上藏着极其可怕的力量。
为防妖狼滥用这种力量,先祖将他们的血脉封印了起来,唯有经过了生死的折磨,在濒死的一刻能有很小的机会催发出这种力量——窥梦之力。
但凡被窥梦之力触及的人,皆会沉睡。自然,施法之人便拥有了生杀之权。
窥梦之力亦正亦邪,全凭施予者的意志。
带着窥梦之力的妖狼之血重新洒遍冬原,那么这一次,倒霉的会是狼人,还是妖狼呢?风鸦群越发聚集,在高空徘徊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黑色帷幕。黑豆般的眼睛锐利地逡巡着大地,等着。
然而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没有厮杀,没有战火,没有哀嚎。有的是——
无穷无尽的火海!
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冰层的藜苘草,招展着幽蓝色的尖梢无声扭动。血,渴慕已久的血使得它们无风自动!
可是,血并未带来力量,而是带来了毁灭。
站在高地的白衣女子神情黯然,虚握着手低下头,眸中的红芒肆意绽放。
嘎!嘎——盘桓于天际的风鸦群躁动起来!它们看到了什么?!看到了燎原的幽蓝色火焰,在那片经久不化的冬原重新燃烧!
火,依然是火,却不是战火!
咔嚓——坚冰在烈焰之下开始融化,冷冻河水忽而暴涨,汹涌的河水顺着河道朝地势更为低矮的春之谷蜿蜒流淌。
幽蓝色的火,漂浮在冰上渐渐萎靡。河面上有碎冰,碎冰下凝冻着的是……
尸体,依然是尸体,却是在十三年前被骤然冷固的尸体!
那场推迟了十三年的盛宴,悄无声息还回来了。
风鸦们,再也等不及了。震耳欲聋的振翅之声扑啦啦在空旷的冰原上回荡,那些翩飞于黑暗里,贪婪的觅食者,睁着早已被魔怔的眼,俯冲而下。
宛若密集的黑色雨珠,飞起又落下。
其实,雨确实在下。奈何,风鸦太多太多,那些雨无法落到地面上,而是疯了地狠狠砸在风鸦伸展的羽翼上,发出沉闷、怪异的好似雨打芭蕉一样的声音。
当冰水终于消融,风鸦也饱腹而归。
寂然、幽凝。那些封冻在冰下长达十余年的妖狼,闭上了长久以来不能阖上的眼,他们走了,离开了这片凄冷的大地。
风鸦会带着他们的尸首,重归自由——这是狼人与妖狼千古不变的归宿。
风声凄凄,冰冷刺骨的寒风掠过冬原,带来干燥而迫人的冷,渗进腠理,深入骨髓。站在高地的黄衣女子平静地睁开了眼。
冬原,一无所有的冰之大地。
她强忍着泪,紧紧握着手,目光凝定在渐次凝结的冰,幽蓝色的藜苘草奄奄地不再招展,片刻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在心中起誓:
“安歇吧,有一天,定还你们一个平静无忧的冬原。”
冬原,既不是梦中见到的血火交重,也失了初到之时凄惶的模样。
合裳的眼睛动了动,看定一脸错愕的墨衣剑客。相依相伴的六年时光,他们都明白,对方在彼此心中,有着怎样的位置。
那是一种深深潜藏在血脉中的珍惜。
可是,她与他注定难有交集,那么索性在一切还未开始之时,快刀斩断。
雨迟会恨她的吧?
合裳在墨衣剑客目光看过来的时候,又怅然低了头。她望着犹如镜面一般的坚冰,自己和他的身影,紧紧依偎着。
她忽然觉得一阵失落,恨吧,她本来就欠了他许多。
她的嘴角无声地勾起,又看向面前的剑客。
“怎么?”雨迟心觉古怪,“鬼鬼祟祟的看我做什么?”
“喏,你看那里。”合裳努了努嘴巴,示意他朝坚冰看。
啪嗒、啪嗒……冰上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声,雨迟狐疑地循声望去,一条银白色的肥硕大鱼正费力扑腾着要回去冷冬河中,奈何冰面太滑,任它如何折腾,离那个冰窟窿始终有段不小的距离。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合裳欢呼着,卷起袖管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疾走几步上前。鱼儿弯着尾巴,使劲拍打着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什么好看的?”雨迟微挑眉梢,撑着宝剑,试图将那条挣扎的鱼儿送回去。
冰下净水折射出淡淡的幽蓝,幽幽流淌着,将两人的倒影一并搅乱。
“你别!”合裳嘟囔一声,却伸手堵住了那个窟窿。
“做什么?”秋寒宝剑绕过了犹自挣扎的鱼儿,挑起她的手,离开寒冰,雨迟更是一脸疑惑,“你想吃了它?”
冰上扑腾的鱼儿已然停止了挣扎,鼓着腮帮正艰难吐出最后一口气。
“那当然!”合裳得意洋洋,“龟耶的鲙鱼是相当难得的!”她拔出匕首在鱼身上刮开一条细缝,沾了一些血,送到了剑客面前,“要不要尝一尝?”
“哦?”雨迟饶有兴致凑了上去,目光却落定合裳的眼,仿佛要从那双眼中找到一丝不同寻常的证据,“你又想做什么了?”
她绝对不是想吃,那唯一的目的,或许正是自己。
黑眸刹那间闪过一丝黯然,是他多心了吗?
“合裳,不要意图将我珍视的东西剥夺,永远不要。”雨迟拉起顿住冰面上的黄衣女子,定定看她,“无论是什么,既然已经存在,就别费尽心思要一切复原,若要反悔,当初就不该救我。”
“雨迟,我……”她的眼中有被看穿的狼狈,“我、我只是你生命中的过客罢了。”
“过客?”他逼视她,“六年的风风雨雨,难道都是假的吗?合裳,到底要经历过多少,才能不算是彼此生命中过客?”
黄衣女子无言以对。
就算是一段完全与自己毫无干系的幻境也没关系吗?可是……可是那场幻境充满着血色与痛苦,它完全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快乐啊,更何况,一旦她离开了,谁能在他迷失于幻境的时候,唤醒他?
没有人。
他只会长久的迷失在那段不属于自己的幻境里,永远,永远,再也找不到最初的自己。过着把虚假当真实的生活,这样的话,她要如何能安心?
“为什么想要?”她问道:“那些不属于你的幻境,对你来说,很重要?”
“是,很重要。”雨迟持剑送到她面前,无比坚定,“如果、如果你执着要带走,那么,让一切回到六年前,你没有救我,你能做得到吗?”
她颓然摇了摇头,不可遏制地悲伤起来,“雨迟,我只想你能快乐。”她将举到眼前的剑推了回去,垂眸喃喃:“没有它,你能轻松很多。”
“合裳,你还不明白吗?”他用力抓住她,逼视着她。
“不!”她狼狈退开,打断他的话,“雨迟,我不明白,不明白!”合裳失神摇着头,她什么都知道,可是,她不能、不能承诺他任何东西。
她咬牙后退,挣脱墨衣剑客灼人的眼,直至冰冷的窟窿,后退无路还不自知。
“当心!”一个疾呼,雨迟快步掠了上去,赶在黄衣女子狼狈落入冰窟之时,将她揽住,“合裳,既然你不明白,那我告诉你。”
越发将怀中的女子抱紧,他逼视着她,不容她有半点退缩,“合裳,我不能让你了无痕迹地离开我的生命。你可以走,只是,别剥夺那些你留在我心里的痕迹,你不需要它们,可是,我需要。”
泪终于无休止地滑落,晶莹剔透,几乎让他的心一并破碎。可是,他若再随她去,总有一天,他会永远失去她,他太了解这个倔强的女子了。
“合裳,在我面前,始终戴着一个面具,你不觉得累吗?”墨黑的眸中有深切的悲哀,雨迟抬手撕开她脸上伪装已久的面具,“合裳,我能永远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