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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耀芒(中) 龟耶大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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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梦。
有双冰凉的手将他拉入了无边的深渊,雨迟脑袋忽而一沉,点了一下。
稍时,回过神。
——落座于疾驰的骏马上,他抬头望天,高悬于辽远天空绯红的云,环绕在黑色飓风周围的幽蓝邪草,此消彼长。
雨迟觉得心底好似有什么一闪而过,可是,眼前的困境让他没能来得及去抓住那些零零落落的片段。
藜苘草蔫了,而黑色的飓风也在身后停下,他们终于逃逸出那片诡异的无疆大地。
合裳缓带马缰,像是耗损了过多的体力,目中透出罕见的疲惫。
“过了前面那座桥,一切就都好了。”她微微一笑,用马缰直指向前方。
古桥底下,是涓涓流淌的清澈河水。
水,见不到源头,同样也没有尽头。水中有淡淡的红,像是化不去的血丝,又似游鱼般循着远方流动。
雨迟望着那条明水发愣。
水波晃动,水面上多了一道窈窕身影,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龟耶的冷冬河始于冬原,在春之谷融化,就成了这条河。水中生长着红蝣,以龟耶妖狼们的记忆为生,向外流淌,红蝣日积月累渐渐浩大,长成了梦鲸。”
梦鲸?雨迟恍然,“当年为我疗伤的梦鲸就是从这里来的?”
“对,”合裳点点头,“那次你伤得极重,只有梦鲸之髓才能救你。而你脑袋里的那段记忆,同样来自龟耶。说起来,是这条河水救了你一命。”合裳眼中带笑,掬起一捧水,递到他眼前,“喝吗?”
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雨迟咂咂嘴巴,轻声笑着:“这冷冬河好生奇怪,看起来是水,尝着却有酒味。”
“没错,这可是陈年佳酿哦。”她得意洋洋,放下手,水泼了一身。
“雨迟,忘了吧。”
忘……随着这魔音一般的声音,雨迟开始感觉身体中的血脉在不断翻滚,有什么东西被催动了。
“雨迟,人的记忆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消失,所以要通过梦,让你相信那些事情只是一场虚无缥缈、无处可寻的梦境,你要忘了这一切。”
不,我不要忘。
他在心里呐喊,四肢却仿佛陷入泥沼无力挣扎。有双冰冷的手抚着他的头,喃喃:
“你应该忘记,不要让它扰乱你的生活。”
轻柔的声音如同惑音,有股不可遏制的不甘力量驱使着他,终于又有了微弱的力量,看向那个人——
泛着银色光芒的美丽双眸,深藏着红芒,那是一种并不肃杀,却足以叫人惊异的红。
纷繁混乱的梦境里,他们依然在策马狂奔。
黑色的飓风里,藜苘草涌动着追击身后。风在高空摩挲,发出悠长尖锐的长音,如此恐怖,他腰间的长剑隐隐颤动,仿佛要追随着离去。
眼前除了黑色的飓风,便是漫天盖的绯红。透过诡异的红幕,连身旁的合裳也变得通红。
“把剑给我!”她忽然大叫。
那把蠢蠢欲动的剑,沾满血珠,一经出鞘便刺向大地。
红色,愈加浓烈,如血一般。
“告诉她,伽洛风城的京凉,还在等她!”一点猩红血液从剑里窜出,直直没入身后追击而来的飓风中,而白衣狼人的声音随之消弭大地。
绯红散了一些,合裳面色苍白,手套不知何时褪下了,指尖有横七竖八的伤痕,血顺着剑,渗入大地,阻隔着那些发出幽蓝色索命一般的草。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晶莹的泪水啪嗒掉在了地上。
她的手紧紧握住剑柄,慢慢平息下方才的躁动。
血妖冶盛放,宛若绵延不绝常开的红莲,无边大地回响着她的喃喃,无比清晰,不断扩大,弥盖过高空悠长的风音。
“龟耶大地,我回来了,这一次不会再逃!”
脚不能动,如同扎根在地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合裳!”无处遁逃的巨大的恐惧几乎淹没他,雨迟挣扎着叫了出来,于此同时,身上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睁开了眼睛,望进一双澄澈明眸,带着些微疑惑,熟悉的假面无限扩大——
是……合裳?
“怎么,这样不胜酒力,一口就倒?”她犹自调侃,“这回不梦燕语姑娘,反而梦见我?”
合裳笑意盈盈凑了上来,“是梦到了我又弃你独自逃命,还是又被我栽赃嫁祸,或是又被我抢光了银子?”她冷笑,“说说看,到底是梦见了什么,竟要这样咬牙切齿地叫唤?”
雨迟松出一口气,吃力站起身,想了想,竟没能想起做过的梦,只得睨她一眼:“看来,你干下的恶事,自己倒是心知肚明。”
合裳白眼一翻,冷哼不答。
雨迟目光绕过她,落在了冷冬河中自由漂游的红蝣。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河水——里面漂浮着的竟然都是记忆。而当那些记忆汇聚得够多,就会变成一条富有生命的梦鲸,一味可以入药的绝世药材。
无可避免的,那些记忆都将找到新的宿主。
“它们是从哪里来的?”望着蜿蜒流淌的河水,雨迟忽然想知道,或许,救了他性命的条梦鲸,那个人或许就在龟耶的某个地方。
究竟会不会有与那个人有相同的面孔:梦中的圣女。
“龟耶是妖狼之乡,”合裳转过头,“听过妖狼吗?”
“一个富有诡异魔力的族群,狼人的旁支。”雨迟按捺住心底呼之欲出的念头,平静答。
妖狼,对于整个狼族都是魔鬼一样的存在,一旦它们身上的魔力被激发出来,那就是无限强大的存在,据说,可以毁天灭地。
幸好,妖狼的魔力并不容易激发。
“不错,”合裳点了点头,“妖狼世代居住在龟耶,以星耀雪山为界,东边是伽洛风城,西边,便是龟耶。”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可是……
雨迟抬目望向高处闪耀着辉光雪山,相比无人敢踏足的雪山,龟耶,更显得死寂。
合裳看出了他的疑惑,无声笑笑,“狼人想得到妖狼的力量,却又害怕妖狼叛乱。他们用星耀雪山的冰蚕激发出妖狼的力量。一旦成功,便终其一生都由伽洛风城的圣将军监视,美其名曰:保护。”
她嘴角露出一抹嘲讽,“那样的力量足以毁灭妖狼,于是,狼人与妖狼的征战就此开始。数百年来,妖狼们为了保住龟耶,拼死来到了星耀雪山试图阻止,同样的,也有无数的妖狼囚徒命丧在星耀雪山冰蚕的折磨里。”
风里带来潮湿的凉意,冷冬河面刮起一圈圈涟漪。天,掀开昏暗的幕布笼罩了过来,隐隐有雷声响动。
一个最深的秘密轰然揭开。
“别说了。”雨迟想起了一个梦,那是一个真正的修罗战场。
这些早该烂在心底的秘密,为何要重提?早知道这个神秘莫测的女子定有一身耸人听闻的来历。一开始,他尚有几分好奇,可到了后来,他却害怕。
因为他知道,当她坦诚相陈的时候,那也将意味着——
告别。
什么九孤山,什么九孤台,他明白,这些地方留不住她。有朝一日,她会翻过星耀雪山,回到伽洛风城。
毕竟,那里有她的恩与仇,还有那个名为京凉的人,也在等她。
“不,雨迟,你听我说。”
顿了一会儿,她拉回思绪,“妖狼不会屈服,所以狼人掠走了妖狼的孩童,给他们无尽荣耀与宠爱,这些孩子在皇室中长大,十岁后,便送往星耀雪山。狼人将仇恨的种子埋在了那些懵懂无知的孩子身上,告诉他们,龟耶里的那些妖狼,罪大恶极,而他们至死都不会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
仇恨之火熊熊燃烧,而战争必定是这些燎原之火的牺牲品,没有例外。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事情?”沉默了一会,他开口问道。
毫无疑问,合裳是这场持续了数百年的战争的牺牲品。只是,她幸运地逃了出来。那么,她多年来的梦魇,难以成眠的原因所在,便是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恩怨怨,情仇往事。
只是,她为何要自揭痛处?
“我是个罪人。”
说完这句,她陷入长久的沉默。那些往事太过锥心刺骨,她想倾诉,却发现自己再也没有任何勇气多做提及。
那段泛着浓烈血色的往事,终于得见天日,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地弥漫了整片天地,犹如那墨黑色的天空,浓得那样无可奈何,又悲哀决绝。
雨好似积攒够了,倾盆而下。雷声轰隆不断,溶洞之内,望着铺天盖地的雨水,她继续保持着沉默。
唯有沉默,她才能抑制那段往事不要再出来折磨她。
飘零雨丝随风卷入,带来微微的凉,合裳蜷缩在角落,眸中恍惚。
雨夜中那滴原本被藜苘草吞噬的血顺着飘零雨丝,跋涉千里,去而复返,融入那双恍惚的眸中。
“哎呀!”合裳低叫一声,迅速闭上了眼睛,想要将眸中的不适之感驱赶出去。
“怎么?”
“让什么迷了眼……”她揉了揉眼,那种刺目的难受还在持续着,固执的留在了眼底,挥之不去。
“让我看看。”雨迟想也不想凑了上去,掰开那紧闭着的眸。
一抹异色极快出现又极快消失。
——那双澄澈的双眼由于刺痛感已然蒙上一层水雾,可他却清晰地看到,居然有一滴血!对了,那个梦,那个白衣狼人!
是他的血,方才以为是醉酒的梦,居然是真的!
如此之近,仿佛可以通过空气感受到对方的气息,心忽然猛地漏跳了一拍。
“干什么!”合裳气急败坏伸手一推,两人瞬间又退开了一些距离,这时候的合裳可管不了眼中的刺痛因何了,只见她气呼呼地指着雨迟,“你、你……”忽而语滞,嚷道,“你别过来!”
雨迟让她嚷得一脸莫名其妙,过了些时候方才恍然大悟,恨铁不成钢,“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