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山水旧梦》单区区

2、归故里

　　翌日，苏祁镇命管事把东西收拾好等他回来就走，戴上他的毛呢帽就往荣盛街赶去，苏景萸还在睡梦中就被奶娘拉起来梳洗收拾东西。
　　“奶娘，我们要去哪里啊？”景萸拉着奶娘的裙摆、仰着脸皱着眉头弱弱的样子。
　　“看老爷的意思吧，我们下人都不知道会不会和老爷小姐一起走，现在的世道太乱了，人心惶惶的，街道上的商铺大都不敢开门做生意，只开一扇小门，如果我们不和老爷小姐一起走估计留下来也是没有活路啊。”奶娘柔和的眉眼中泛着几许泪花，用大块的方巾仔细地将景萸的衣物包裹起来打好结放到一旁，待大概收拾好后拿到外面院子中的大箱子装好，回过身来眼见着景萸好奇天真的面庞又忍不住啜泣，整个院子里都是仆人们在管事的指挥下默默收拾东西的匆忙身影，大家都有点舍不得，毕竟做下人的能够在一个温良谦厚的主子手底下做事已经是福气了，大时代背景下小人物又有何言可说，不过是命如草芥罢了。
　　话说苏祁镇朝荣盛街走去是为了见那里一间酒馆的掌柜荣福，苏景萸的母亲方枚原先是酒馆的老板娘，当初苏祁镇初来乍到的，人生地不熟，还亏了老板娘热情帮忙与乡里乡亲的打交道搞好关系，于是乎烧的一手好菜又温柔细心果敢坚强的方枚立刻就俘获了苏祁镇的心，但好景不长，冬末春初的时候，苏景萸来到了人世，在两年岁月里，方枚总会或多或少听见下人们聊天时的风言风语，于是乎，在景萸两岁那年方枚说出去买鞋，父亲捧着《墨子》的双手颤抖着，背过脸去不看她走出家门越走越远，深深的叹息里藏着些许无可奈何的伤悲。
　　酒馆的生意越发萧条，门前富贵竹也病怏怏的垂头丧气的样子。抬眼可见荣福腆着微微发福的肚子朝正要里间走去，扬声道：“荣福，”荣福回头见是苏祁镇，连忙应声“哎，来嘞，苏爷。”
　　“我知道你肯定知道方枚的下落，这么些年了，我也从来没问过你难为你，这次来是想让你带个话给她。不会让你难做吧。”苏祁镇找个位置坐下，接过荣福递来的茶。
　　“听您吩咐，我一定把话带到。”荣福佝偻着站在苏祁镇旁边收敛起常年的笑貌认真聆听，盯着自己的鞋尖上的油渍，隔离了油烟味似的沉默。
　　“电报传来武昌起义，清政府垮台了，我准备即日便带着景萸回山里的老家去，但愿彼此安好，如果将来有机会再见的话，也要叫景萸认认她的母亲的模样，”苏祁镇说着说着心里翻腾着道不出的愁苦，“就这些吧，请你务必把话带到，事事不遂人愿，人好歹得努力活着啊。”说罢，苏祁镇走出了小酒馆，这青石板路搭载了多少代人，几世浮沉，而今，已呈现衰败的气象，走吧走罢。
　　苏祁镇走至衙门交代完事情就返回家中，看见景萸已在马车内安然熟睡，便登上马车吩咐管事的人启程。
　　前路还远得很呢，然而这车上的小小人儿又该经历多少风雨的锤炼，这条路究竟是对是错，苏祁镇不知道，结果遗落在未知的茫茫迷雾中。

　　马车经过集市的时候，景萸听见报童在吆喝着“卖报了，卖报了，喜讯，清政府垮台了，武昌起义胜利了！”
　　这声音像是火种似的无限蔓延，集市上的人们先是愣了一会儿，继而大家躁动起来，纷纷丢下手头的活计，聚集到一块儿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一时间，有人欢喜有人愁。
　　车外热血沸腾的人们还不知道那鲜血染红的道路上会铺上铁轨，绿皮火车会缓缓驶来搭上这多灾多难的一代人，朝着光明的方向披荆斩棘无所畏惧地往前走。
　　苏祁镇带着苏景萸在车里默默无言，被吵醒的景萸寂静地望入苏祁镇的眼底，景萸眼里是安然的无知无畏，“爹爹，我们还会回来吗？”
　　“我们不能呆在这里了，将来或许会回来吧，等等到那时但愿是个太平之世。”苏祁镇缓缓闭上眼睛，在马车的颠簸中苏景萸又沉入睡梦里，梦里在一片油菜花田中依稀看见一个女子模糊的背影，她微微地挥手，渐行渐远，景萸想那大概是母亲吧。
　　滇南山道蜿蜒盘曲，两辆马车慢悠悠的绕着山路前行，管家驾着前车，后头的一辆车是林厨娘，府里的下人大多都遣散走了，只留下了林厨娘和王管家，两个人都是忠心耿耿的为苏家打点了许多年，早已是托付了根的，主人家去哪里他们也不会独自逃命苟活的，一辈子不过是衣食住行，活着的活法就是这样了，也不觉得会改变什么，会变的是人心。
　　沿着小河走了许久，马车在两颗大榕树下转了两圈，只见原本是布满荆棘的河对岸缓缓打开了仅供一辆马车通行的小径，路旁芳草萋萋，细碎的花朵点缀其间，潺潺流水声清朗悦耳。苏祁镇撩开车帘看到旧时熟悉的地方不禁伤怀，经过一片土丘时让管家停车，将还在睡梦中的景萸叫醒来，四人来到长满野草的土丘面前，土丘后是一片翠绿的竹林。
　　“爹、娘，孩儿不孝，离乡多年未能为你们上香尽人事，实在惭愧啊！多亏祖上有先见之明，在此处留一个躲避世事的安身立命之所，让吾辈得以苟且偷安。原先祖庇佑。”苏祁镇喟叹一番，牵着景萸往竹林深处走去，管家和厨娘牵着马车紧随其后。
　　竹林深处的几间旧屋由于年久失修而蛛网密布，屋顶的瓦片长满青苔，一派萧条的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