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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叶蓁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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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蓁死了。
时值八月,尸体运回藏剑山庄就该烂得只剩骨头了。所以他的师兄弟们就在当地给他立了坟冢。那地方背靠着大唐的青山绿水,面朝着塞外辽阔又壮丽的大漠风光,葬在这儿还别具一番藏剑山庄君子如风的气势。
且棺椁墓碑都置办得很是豪华,很是有藏剑弟子的品味。
师兄弟们干完这些事情,站在他的坟前给他烧了许多纸钱,他们说藏剑弟子虽死犹生时时刻刻不能忘记庄规,做鬼,也要做个有钱的鬼,不够再托梦给哥们。
叶蓁坐在自己的坟头,觉得被这样深厚的兄弟情义感动了。他看着跟来的最小的师弟边烧纸钱边偷偷抹眼泪,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然后他看着他们走远,他一个鬼坐在坟前,从晌午一直坐到傍晚,渐渐收敛了挂在脸上的笑容,皱起了眉头。
他并不清楚现在这算是什么状况。
自己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鬼神怪谈听过不少,但是从来没有相信过这种东西。而忽然有一天自己就这样变成了鬼,他始料未及。
其实这应该不是什么坏事,能够在死后又重新回来看一眼风景,看看跟自己勾肩搭背过了十几二十年的兄弟,叶蓁反倒觉得自己赚了。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能这样多久,能不能以现在的样子离开这儿回杭州,说不准可以一路飘回去。
他试着挪动,发现自己除了眨巴眼睛以外什么都动不了。
叶蓁:“……”蓦然便觉得心好累。
塞外的风里带着沙子,他竟然还能感受到风从脸上刮过去那扑面而来的土腥味儿。他动不了,就索性坦然地欣赏风景。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钱塘人士,他虽然去过许许多多地方,但还是习惯江南的旖旎风情,猛地对着壮阔的大漠,他有些回不过神来。
若能在那片风淡天高的土地上策马奔腾,该是何等爽气。
“出身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叶蓁叹了口气,自嘲般地苦笑了一下。
自安禄山起兵之后,大唐就没有安生过,叛军与番邦的骚扰让百姓苦不堪言,此时什么也比不上抵御外敌更为要紧。恶人谷和浩气盟都放下私怨共御外敌了,江湖人士自然纷纷响应朝廷保家卫国的号召。
叶蓁死得冤枉,他刚到地方,还没来得及搞清楚情况,碰上一伙儿胡人骑兵前来劫掠,他一个人对上六七个蛮子,还得护着给他碗水喝的村民一家安生,最后死于四面夹击。
他一人当先,师兄弟们还没赶上他,等他们到了,就只看见他的尸首了,场面颇为凄惨。他那时候就已经悬在尸体上方了,随着尸体被搬运而一路行至坟头坐定。
他的实力是他们一群人中最强的,如今他死了,他只担心其余众人能不能好好活下去。
虽然他们从踏上这条道的时候,便早已做好了不回去的准备。
叶蓁向来性格豁达,看得开,虽然满腔热血抱负不能得以实现,但是已经死了,他也就放下了。
他不想早日消散,实则是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他笃定会来,却教他等了一天的人。
第二天却也没等到,第三天、第四天,师兄弟们到军营安顿下来还时不时来看他,与他相熟的其他人也曾闻讯前来祭拜。他一边对自己人缘如此好感到欣慰,一边又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他一直想等的人始终没到,像是不知道他已经死了一样。
直到第七天,一个陌生的身影从远处缓缓走来。他步履沉重,让闲的头上快长草的叶蓁立马就注意到了他。
叶蓁扭头,发现是个纯阳。
纯阳顶着大太阳赶路,眼神呆滞神情恍惚,像是被晒傻了。
叶蓁啧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思考鬼生,不晓得鬼头上能不能长出草来。
那纯阳走近他,越走越近,脸上表情越来越扭曲,最后失声叫道:“卧槽!”
叶蓁:“……”道长吃药了么?
纯阳:“莫不是地缚灵?”
叶蓁诧异地指着自己:“你看得见我?”
纯阳:“卧槽果真是鬼!夭寿啦你怎么大白天出来了!”
叶蓁沉默:“……”道长你难道不觉得你出场以后文风都变了么?
那纯阳显然也觉得自己走歪了,咳嗽几声捡回了仙风道骨的男神包袱,向他行了个礼:“在下苏长空。”
“在下叶蓁。”叶蓁没几分诚意地回了个手势。
苏长空看着他,犹豫再三问道:“阁下是不是,就是这坟冢所葬之人?”
这道士老实不客气,叶蓁笑了,语气平常:“是啊。”
“你坐在此地,能否移动?”苏长空摸着下巴思索片刻,继续问道。
叶蓁没说话,摇了摇头,他正为此事而觉得郁闷。
“此事奇了,不瞒叶兄,在下世代通灵,呃,就是能看见一些常人所不能看见的东西。对这些方面也是长期研究,按理来讲叶兄你这样的鬼——恕在下冒昧,你这样的鬼,应当叫做地缚灵。”
叶蓁把脑子里关于纯阳宫的人怎么出来跳大神的疑问给扫了出去,他饶有兴趣地看着苏长空,问道:“那道长觉得我哪里奇怪?”
苏长空道:“一般来说,地缚灵都是些生前有怨气未发或者遗愿不能了的,死后也不能解脱,化作恶鬼。但是叶兄你眼神十分清明,与一般寻常的人没什么不一样。”
叶蓁:“哦……”他想了想,却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道士要跟他说这些,便道,“那道长觉得叶某该如何是好?”
苏长空默默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了两张纸符,道:“只要九九八。”
“……道长,不好笑。”
苏长空有些尬尴地抓了抓头发:“这,符咒是人与鬼皆可以用的。”
叶蓁脑子一转便明白了,他恍然大悟:“所以你四处找鬼魂来做买卖?”他不曾想到纯阳宫已经穷到这种地步,门下弟子居然要靠江湖骗子的招式来谋生。
“自然不是。”苏长空倒是很快否定了他的猜想,“鬼魂难寻,我要是卖这个早就饿死长安街头了。只是今日碰见你,我又给想起来了。”
叶蓁接过符咒,粗粗扫了两眼,黄纸上用朱砂笔画着一些他根本看不懂的玩意儿,手指有些微微的灼热感。他没有送回,夹在手指间,问道:“这个东西,怎么用?”
“若叶兄想早日脱离此地,将这张贴身存着,你便可以暂时离开去完成你想做的事情。”
“哦?那价钱?”叶蓁将符咒贴在胸口,有几分暖意丝丝汇去全身各处,他动了动胳膊,发现的确可以动了,便从坟前站了起来。
“藏剑山庄的人应该是不缺钱的吧。”苏长空笑了。
“唔,你上各处藏剑名下的铺子,报我的名字,都能拿到钱。”叶蓁也爽快,就这么应了。他反复将自己的手翻转,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死后又能行走这件事情是否属实。他想到了什么,顿了顿,道,“方才道长你说你是天生不同寻常才能看见我?”
“是啊。”
“那我能不能让别人看见?”
苏长空倒是耐心地又在袖子里翻找了半日,抽出一本皱巴巴的本子和一支笔,笑眯眯地道:“可以自然是可以,不过人不能太多,价钱也高了不少。你说出他的名字我给你添上去就成了。”
“道长不必担心,钱不是问题。至于人,叶某只需要一个人能看见我便足矣。”叶蓁下意识想要抓自己的重剑,抓了个空,他倒也不掩饰掩饰,就这么把手垂了下去。
“叫什么名字?”
“唐桓,唐门的唐,桓王的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