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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纪念锅四君 冥王星一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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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惑星历公元一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就是小白星国立进江女子学院为十八日在非白执政府前遇害的锅四锅君与忘添忘君开追悼会的那一天,我独在礼堂外徘徊,遇见火星君,前来问我道,“先生可曾为锅四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我说“没有”。她就正告我,“先生还是写一点罢;锅四生前就很爱看先生的文章。”
这是我知道的,凡我所编辑的文章,大概是因为往往有始无终之故罢,分数一向就甚为寥落,然而在这样的生活艰难中,毅然预定了《小白族酵母顶尖奥义》全年的就有她。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在天之灵”,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但是,现在,却只能如此而已。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四十多个铁锅的血,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此后几个所谓非白政府散发的阴险的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
二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分数,敢于正视淋漓的长篇白文。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印记和微漠的分数。在这淡红的印记和微漠的分数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离十二月十八日也已有两星期,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
三
在四十余被害的铁锅之中,锅四君是我的学生。学生云者,我向来这样想,这样说,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我应该对她奉献我的悲哀与尊敬。她不是“苟活到现在的我”的学生,是为了白星的独立跟白文刷分的推广而死的小白星的青年。
她的姓名第一次为我所见,是在去年夏初暗若女士做小白星国立进江女子学院院长,开除校中六个铁锅教忠实自治会职员的时候。其中的一个就是她;但是我不认识。直到后来,也许已经是暗若率领男女武将,用自动刷分机强刷出校之后了,才有人指着一个铁锅告诉我,说:这就是锅四。其实我才能将姓名和实体联合起来,心中却暗自诧异。我平素想,能够不为万能分分所屈,反抗一广有羽翼的非白校长的铁锅,无论如何,总该是有些桀骜锋利的,但她却常常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偏安于进江旧址,赁屋授课修习酵母之后,她才始来听我的讲义,于是见面的回数就较多了,也还是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小白星恢复旧观,分分扶摇直上的时候,往日的老铁锅们以为责任已尽,准备陆续引退的时候,我才见她虑及星系前途,黯然至于泣下。此后似乎就不相见。总之,在我的记忆上,那一次就是永别了。
四
我在十八日早晨,才知道上午有铁锅向非白执政府刷分请愿的事;下午便得到噩耗,说非白卫队居然开枪,砸刷子、铁锅,死伤至数百人,而锅四君即在不幸遇害者之列。但我对于这些传说,竟至于颇为怀疑。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铁锅教外的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生生砸死了人。况且始终微笑的刷分的和蔼的锅四君,更何至于无端在白星上喋血呢?
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作证的便是她自己的尸骸,跟手中紧握的刷子。还有一具,是忘添君的。而且又证明着这不但是杀害,简直是虐杀,因为身体上还有生生被铁锅砸伤的伤痕。
但非白政府就有令,说她们是“暴徒”!“非法刷分”!
但接着就有流言,说她们是受人利用的。倒吊的铁锅。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白文酵母教义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刷分呵,刷分呵!不在刷分中爆发,就在刷分中灭亡。
五
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
我没有亲见;听说,她,锅四君,那时是欣然前往的。自然,刷分而已,稍有人心者,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罗网。但竟在非白执政府前中弹了,从背部入,斜穿心肺,已是致命的创伤,只是没有便死。同去的小白君想扶起她,中了四弹,其一是大钢筋锅,立仆;同去的忘添君又想去扶起她,也被击,弹从左肩入,穿胸偏右出,也立仆。但她还能坐起来,一个刷子在她头部及胸部猛击两下,于是死掉了。
始终微笑的刷分的CJ而和蔼的锅四君确是死掉了,这是真的,有她自己的尸骸跟刷子为证;沉勇而友爱的忘添君也死掉了,有她自己的铁锅为证;只有一样沉勇而友爱的小白君还在医院里呻吟。当三个铁锅女子从容地转辗于文明人所发明的文明的枪弹的攒射中的时候,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非白军人的屠戮铁锅的伟绩,八星联盟的惩创铁锅教的刷子,不幸全被这几缕血痕抹杀了。
但是非白的杀人者却居然昂起头来,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血污……。
六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生命,有限的几个分数,在整个星系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因为这实在不过是徒手的刷分。铁锅的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刷分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徒手,没有工具。
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当然不觉要扩大。至少,也当浸渍了各个星系同盟者的心,纵使时光流驶,洗成绯红,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持续着刷着分数。陶潜说过,“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七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非白人非铁锅教人的。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一是非白者竟会这样地凶残,一是刷分家至如此之下劣,一是铁锅的粉丝临难竟能如是之从容。
我目睹铁锅酵母的办事,是始于去年的,虽然是偶尔,但看那干练坚决,百折不回的气概,曾经屡次为之感叹。至于这一回在刷林锅雨中互相救助,虽殒身不恤的事实,则更足为铁锅教教由的勇毅,虽遭阴谋秘计,压抑至数千年,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继续着持续着刷分的伟大纯洁事业。倘要寻求这一次死伤者对于将来的意义,意义就在此罢。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勇敢刷分。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记念锅四君!
一月一日
既然如此,铁锅们诚心可鉴,勿忘刷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