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宜陵

4、chapter4 一些往

　　母亲节到了，买花的人多了起来，阿彩和邹歆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在网上接订单，然后打包发出去。
　　邹歆好不容易把订单都处理完了，让阿彩接待来店里买花的客人。
　　突然一个电话打开，她一看来电显示，是小姨周芳：“喂，小姨！”
　　周芳在电话那边大着嗓门说：“歆歆，你今天回来不？我和你表弟去准备去看你妈妈。”
　　“去啊，等我一下，我马上收拾好。”邹歆挂断电话，交代阿彩记得催附近一家婚庆公司把上次欠的花钱赶紧结了。
　　然后她呆了一下，一时有些茫然，回过神来把店里一捧早晨刚扎好的花束带上，开着车去了寻江市。
　　寻江市是A市的县级市，虽然在行政上受A市管辖，但寻江市经济非常发达，而且比A市还要出名一些。它也是邹歆母亲周芸的家乡。
　　开车到了小姨家，小姨周芳已经准备好了，穿了一件白色内搭配上黑色长开衫，也买好了纸钱。
　　大学刚毕业的表弟郑磊带上了几根香，还有一些祭品。
　　姨夫上班去了，他们三个人坐上车，开往几公里外的公墓。
　　邹歆对母亲周芸已经没有多大印象了，毕竟周芸去世时她才3岁，正是懵懂无知的年纪，小姨周芳家里还有周芸未出嫁时的照片。
　　周芳怕邹歆忘了自己的亲妈，时常会把照片拿出来，给她讲周芸的故事。
　　无外乎周芸情窦初开，遇到渣男邹荣光算是栽了，以为自己遇到可以托付一生的人，稀里糊涂和来寻江考察项目的邹荣光看对了眼。
　　一个是文静美丽的小学老师，一个是意气风发的房地产商人，两个年轻人阴差阳错有了交集，然后迅速坠入爱河，很快有了邹歆，奈何邹荣光早就有了在外省读书的青梅竹马兼未婚妻。
　　周芸无意中得知真相，后悔不迭，恨自己遇人不淑，被邹荣光甜言蜜语哄得昏了头，更恨邹荣光衣冠禽兽，没有道德底线，看着已经挺起来的肚子，再想去打胎，已经过了时间。
　　邹荣光项目考察完成，还不忘处处留情，更不知道自己无意中还留了种，他以为大家都是你情我愿，心照不宣玩成年人的游戏，所以潇洒告别周芸，生活重回正轨，好似无事发生，依然岁月静好。
　　周芳讲这些事的时候，咬牙切齿。周芸对她真是长姐如母，两姐妹关系亲密，无话不说，她忘不了周芸含羞带怯地告诉她自己有了爱人，说对方如何体贴，风度翩翩一表人才。结果转眼间，周芸独自顶着外界压力诞下邹歆，从以前身材略显丰腴不谙世事的妙龄女郎，变成外人指指点点的单身母亲。
　　看似文静内敛的周芸为人非常固执，周父周母以泪洗面，劝说周芸将孩子送养，否则一生都被毁了，周芸不为所动，看着怀里长相酷似那个负心汉的邹歆，内心五味杂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周芸在邹歆一岁半时，有一天上课时突然晕倒，被同事送到医院做了详细检查，被医生告知罹患肺癌，而且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脑部，已经时日无多。
　　本来医生估计只有最多半年的寿命，周芸苦苦强撑，竟然撑过了一年半才撒手人寰，周芳看到亲姐形销骨立，食难下咽，对邹荣光恨之入骨。
　　邹歆在周家长到五岁，不知道邹荣光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才知道自己居然还有一个女儿，甚至比邹意还大两岁。
　　樊玉婷知道后愤恨不已，恨邹荣光的多情和背叛，她是大家闺秀，知识女性，一向顾及体面，而自己的丈夫出了这种丑事，她自觉脸上无光，她是整个家族最得意的女儿，却忍受这种屈辱，为了保全自己的脸面，只有忍气吞声，对外宣称邹歆是领养的女儿，其实樊家其他亲戚怎会不知？
　　邹歆和邹荣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那嘴唇，薄薄的，象征薄情寡义！邹意反而不像邹荣光，倒像极了樊玉婷，不过樊家人都是装聋作哑，邹荣光生意越做越大，房地产不提，光是近些年投资医药、度假村之类的产业谁人不知？人人都想和邹荣光沾亲带故，好得些好处。
　　邹荣光告诉她自己还有一个女儿，而且比邹意还大，樊玉婷吵着和他离婚。两个人因为邹歆的去留问题吵得不可开交，邹荣光的意思是，虽然他不忠，但是他也是邹歆的父亲，况且周芸已经去世，孩子没了妈已经够可怜了。
　　樊玉婷冷笑，谁导致了这个局面？罪魁祸首现在来当老好人了？自己不明不白要做后妈，这谁受得了，明明是邹荣光自己做的错事，反而要她为他善后。
　　两个人经过争吵、冷战，最终各退一步，樊玉婷同意邹荣光把邹歆接过来，但是自己是不愿意当后妈的，她只管自己的女儿。
　　邹荣光哑口无言，自知理亏。在家，邹荣光不敢和邹歆太亲近，毕竟岳父家对他很有意见。
　　这天来公墓祭祀的人不多，三个人略显沉默地并排走，一层层黑色的墓碑更显寂寥，微风轻轻吹过，空气中隐约有樟树的香味，周芳的衣服上就有樟脑丸的气味，所以邹歆很喜欢樟树。
　　邹歆想，如果自己有一天要挂了，就算只剩最后一口气，她一定挣扎着告诉别人把自己葬在这里。
　　“歆歆，你找对象没？”周芳边走边问。
　　“没有，还没想这个事。”邹歆心不在焉地回答，其实她经常换男友，但是从来没有任何人让她产生不管不顾就想安定下来。所以，在遇到这个人之前，她对周芳都是说自己没对象的，周芳信以为真，经常催她。
　　“你弟都有女朋友了。”周芳有些着急。
　　“妈你说我干嘛？”郑磊撅起嘴撒娇。
　　“我是让你姐抓紧点。歆歆如果你找到了男朋友带回来给我看，我帮你参考，一定要带回家啊！”周芳和邹歆手挽着手，周芳做事麻利，就是人很啰嗦，一句话恨不得说十遍，郑磊是受不了的，邹歆的忍耐度比他高。
　　“知道的。”邹歆乖巧地回答，她在周芳面前非常乖顺。
　　不知不觉来到了周芸的墓碑前，几个人惊讶的发现已经有人来过了，一束白色的菊花摆在眼前，还有燃过的香火。
　　他们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谁还会来看周芸。
　　“难道是我爸？”邹歆迟疑道。
　　“他？”周芳撇起嘴角毫不掩饰鄙薄。
　　墓碑上贴着周芸的照片，那是她二十岁的样子，扎着麻花辫，眼神清澈，一双丹凤眼眼尾带着温柔。
　　周芳把祭品摆出来，还絮絮叨叨地对永远沉默的周芸说：“姐，我们又来看你啦，你放心，歆歆比以前稳重多了。”
　　邹歆也蹲在墓前，她把周围的杂草都拔出来，遗照上的灰尘也擦了擦，上午从店里带来的花也摆在墓碑前。
　　这一刻，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虽然她已经不太记得周芸，但是从周芳的口中，知道周芸是个温柔的人，邹歆小时候很闹腾，周芸从来不会不耐烦，即使后来周芸在最后的日子里，她也一直强忍着病痛哄着无理取闹的邹歆。
　　周芳说完话，眼神示意邹歆也和周芸说几句话。
　　邹歆轻轻地说：“妈，如果你投胎了，现在你应该也是个和我年龄相差不大的漂亮女孩。”
　　你一定还是那么温柔，拜托你再也不要心软，再也不要被其他男人骗了，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过完这一生就好啦。
　　回来的时候，周芳对开车的邹歆说：“歆歆，中午在我那吃饭吧，我昨天买了新鲜的基围虾，还买了你爱吃的烤鸭。”
　　“好啊，我就不用订外卖了。”邹歆笑嘻嘻的。
　　“少吃外卖，外卖重油重盐，不卫生的。”周芳皱着眉提醒她。
　　邹歆在楼下停好车，几个人准备上楼，看到一个年轻男人扶着一个老太太也准备上楼。
　　“咦，这不是小周吗？”老人惊讶地和周芳打招呼。
　　“余太婆，你怎么回来了？”周芳同样一脸好奇，余太婆前几个月就和她说要在A市去养老，可能再也不回来了，搞得周芳心有戚戚焉，两个人相对眼泪汪汪心有不舍。
　　“哎呀，我在我儿子那里住得不习惯，所以还是回来了，这是？”余太婆看着邹歆问道。
　　“这是我外甥女。”周芳笑着介绍。
　　“你外甥女长得真好看，比你儿子好看。”余太婆瘪着不剩几颗牙的嘴说。
　　邹歆听了扑哧一笑，倒没什么感觉，从小到大夸她的人多了去了，然后把食指放进嘴里开始习惯性咬指甲，好在前几天为了保养指甲把指甲油卸了。
　　郑磊一脸菜色，表示很无奈。邹歆读书的时候寒暑假都会在小姨家住一段时间，以前邹歆总喜欢留短发，很多人都以为她是一个俊俏的男孩，所以不由自主把他们两个进行对比。
　　不过邹歆读书没有天赋，人又懒散，胸无点墨，高中毕业随便读了个大专，真就是花瓶一个。
　　郑磊智商很高但是并不勤奋，邹歆以前经常问郑磊考了多少分，郑磊避而不谈，所以她一直以为郑磊和自己一样成绩不好，才压根不谈成绩，没想到他一路顺顺利利，中考全市第三，顺利进去最好的高中市一中，高考正常发挥，毫无悬念地在某著名大学读书，今年刚好大学毕业，不过已经签约了A市某单位，就等着下月入职了。
　　周芳听了哈哈大笑，她儿子像他爹，好在个子很高，一定程度上弥补了长相的劣势。
　　余太婆身边的年轻男人有些尴尬地低声对余太婆说：“奶奶……”
　　周芳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浓眉大眼，看着就很纯良，她一贯相信相由心生，比如邹荣光，满面桃花一看就不是好男人。
　　“这是您孙子？”周芳印象中好像没有见过这个年轻人，她自诩和邻里之间关系熟络，因此更为好奇。
　　“对啊，我孙子余柏林，之前在B市上大学，学医的，忙得很，现在在A市中心医院工作。”语气中有掩盖不住的骄傲。
　　“啧啧啧，真了不起，长得帅，工作也好，谈朋友没？”周芳眼珠一转，有了想法。
　　“没有啊，哎呀，都要30岁了，读书读太多也不好。”
　　周芳刚想介绍邹歆和余柏林认识，邹歆已经等得不耐烦独自上楼了。
　　郑磊也受不了老妈话多，他不用想就知道周芳想做媒，就赶紧催促老妈回家：“妈，歆歆姐早就说饿了，回去做饭吧。”
　　余老太和周芳只得告别。
　　余柏林把奶奶扶着回了家，本来余柏林的父亲说好要给余太婆养老的，让她就住在自己家，结果她觉得和别人相互不认识，平时儿子儿媳工作忙，孙子在医院更是经常加班，她一个老太婆在儿子家那真是坐牢，倒不如回来，起码邻里之间相互认识。
　　“那姑娘长得真好看，那张脸真是巴掌大，不知道她有男朋友没？”余老太抬头望着孙子，余柏林对她的暗示视而不见。
　　想到刚刚邹歆虽然没怎么讲话，但是余柏林注意到，邹歆眉宇间隐约透出来的桀骜不驯。
　　明明长相是娇滴滴的，左眼下面还有一颗泪痣，整个人看着弱不禁风的样子。
　　余柏林笑了一下，他最近在看心理学方面的书，不由自主喜欢观察陌生人。
　　“你笑什么？”
　　“没什么，您坐着，我去倒杯水来。”余柏林转身就去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