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慰》鹿凛

1、Chapter 1. 在Z市

　　Chapter 1.

　　年二十八，Z市飘起了一场雪。
　　原本畏寒只顾赶路的行人们也放慢了步伐，赏雪拍照，嘴角带笑，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道不明的温柔来。Z市作为一个位于北回归线附近的南方城市，下雪的冬天并不常见，更何况是在腊月末这样应景的时辰。打小在书中读到的“瑞雪兆丰年”的喜悦，终于能情真意切地体会一把。

　　老宋回来的时候，宋妤正盘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她把刚刚拍的雪景上传了朋友圈，得了不少个赞，也正积极地在给别人点赞。
　　其实大家明明身处一个城市，看到的亦是同一场雪，拍下的照片与配词也都大同小异，但还是要忙不迭地彼此点赞。这种行为就好似，老朋友在街上遇到了，悄悄拍下肩，“嘿，你也觉得挺美的是吧我也觉得”。有些幼稚，但不亦乐乎。

　　老宋拿干毛巾擦了擦羽绒服上落下的小雪片，又毫不在意地把毛巾甩在了桌上。果不其然，宋妈妈见了又免不了一顿大骂：“年纪都一大把了，把毛巾放好都不会吗！”脸上却也没怒气，好像不过是拔高音量讲了句稀松平常的话——按照她的话来说，和这个人都过了半辈子了，脾气性格还能不了解吗，骂得狠能改的话早就改了哪还用等到现在……不过无论如何，家里的规矩还是要立的，即不管用归不管用，但骂还是要骂的。
　　而今天，老宋却意外地没赔笑反驳。反而叹了口气，悠悠地开口道：“刚去医院看老许了。唉，大过年的身边作陪的人都没有……唉……”
　　宋妈妈一脸愁容地问：“他儿子今年在国外又不回来了啊？”
　　　“看样子是，都年二八了还不回来。唉，老许这儿子就跟白生了一样，生病了都不在身边，孤孤零零地一个人……再厉害又有什么用。”
　　　“明天我们买点东西，一起去看看老许吧。”宋妈妈道。

　　宋妤一直坐在边上默默听着，没插嘴，却清楚，他们说的那个人是许瑞。

　　在少不经事的时候，每个小孩都会被父母耳提面命地安插一个偶像，这种偶像的集体特质是“会读书”，且大部分被形容成“神乎其神地会读书”——仿佛老天无比公平地给世上每个家族都派了一个下凡的文曲星，来领着这个家族的小孩们一起走上状元郎的阳关大道。

　　显然，宋妤身边的文曲星是比她大四岁的许瑞。

　　在童年时期，许瑞这个名字千次万次地出现在宋妤的生活里。
　　小学五年级时，宋妤经许老介绍去了一个英语家教。家教老师一听说宋妤是许瑞的妹妹便对她寄予了厚望，不出意料地，家教老师失望了。每次在抽人背英语课文的时候，十几个学生挤在狭窄的小客厅里齐刷刷地低下了头，起初老师总是兴致勃勃地叫宋妤的名字，期望她能流利地背出来借此教育这帮不好学的学生。结果每次都是宋妤磕巴着她乡土气的口语，老师叹气道“你哥哥以前很厉害的，这种课文几分钟就背好了，你怎么不像他呢”收场。
　　其实，不过是邻居家的妹妹，压根没点血缘关系怎么可能遗传人家的高智商呢。宋妤有苦说不出——许老一脸热情地拉近关系介绍说是侄女，又不能一个个地跟人家解释。
　　在Z市这个不大的地方，从小到大，两人念的小学、初中乃至高中都是同一所。许瑞“学神”的阴影从未消散过——无论宋妤再努力都摆脱不了，成绩差的时候“不像他”；成绩好的时候“有点他的样子”。

　　虽然如此，但宋妤却没讨厌过许瑞，且觉得世界上应该没有人会讨厌他吧——难以靠近的神，哪里来的讨厌呢。
　　许瑞天性沉默，不爱讲话，但是面对长辈该有的礼数也不会少；成绩好，却也从不招摇过市——身上总充斥着一种疏离又谦卑的气场——这样的人活得像幅古董画，因为年代距离遥远无法诟病，挂在墙壁上供人观赏，驻足的人无数却无人将他买下，因之实在是太贵了太好了。

　　但今天，他却变成了爸妈口中“只顾自我享乐却不尽孝道”的人。
　　宋妤直觉，他不是这样的。可却又无力反驳，毕竟除了三年前，她高考结束去英国旅行的时候与许瑞相处过半个月，两人也有近三年没联系了。
　　是三年，不是三天，再信誓旦旦的相信都有可能被磨灭。

　　晚上十点，窗外雪势未歇，反而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宋妤躺在被窝里玩手机，打开微信，朋友圈有若干条提示，点开，手指却不自觉顿了下，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这个头像……
　　分明是她在泰晤士河边给许瑞照的背影！
　　捂着砰砰跳的心脏，小心翼翼地点开这个头像的主页，果然是他——相册、签名都是空白——和三年前她帮他申请微信账号时一模一样，恐怕他之后就再没打开过微信了。

　　许瑞给宋妤的“雪景图”点了个赞。

　　莫名其妙地，宋妤感到自己的耳根变热了。
　　隐隐约约，她好像猜到了什么，因为这个猜测，心变得轻飘飘，开心地自豪地想要浮起来。
　　她觉得获得了捷报，开始对一场仗胜券在握，筹码是自己的信任，而赌注则是关于许瑞——他并非爸爸妈妈口中“忘恩负义”的人。这让宋妤感到扬眉吐气。
　　虽然不过是场她自己一个人默认的战争，但她拥有了巨大的胜算，好像面红耳赤地跟父母争辩了一个问题，最终证明自己是正确的，得到了反抗法西斯成功般喜悦——她已经厌倦了天下所有父母那种以爱之名，理所当然地给予自己永远公平正义的审判权的模样。
　　尽管她爱她家那两位任性又傲慢的审判长。

　　次日清晨，宋妤正躺在捂了一夜暖乎乎的被窝里昏睡，宋妈妈一把将她摇醒，问道：“囡囡，你要不要陪妈妈去菜场买菜啊，再去超市买点零嘴儿什么的。你许伯伯今早上出院啦，还有你小瑞哥哥也回来了，我们晚上一起在家吃饭……”
　　眼皮重的睁不开，宋妤迷迷糊糊地听着自家妈妈絮絮叨叨的长篇大论，嗯嗯啊啊了几声。自从寒假以来，这个时间段就成了宋妈妈最钟爱的与女儿唠嗑时间，虽然是一个人的独角戏，观众还是个将醒未醒的，但宋妈妈还是每天准时来宋小妤床前报道。
　　“我跟你讲啊囡囡，你小瑞哥哥四五年不见长得真是越来越俊了……好像去国外呆了几年，体格也变好了没以前那么瘦了……唉哟，以前那是瘦的呀真叫人心疼。”想起来都揪心，宋妈妈夸张地皱着眉。
　　“什么小瑞哥哥……哪个啊……”宋妤听得一阵晕。
　　“你许伯伯的儿子啊！”

　　啊。
　　好像瞬间获得了神力似的，宋妤睁开了眼。
　　他真的回来了啊。

　　“什么瘦的心疼啊，你都不知道他以前那样子多招女孩子喜欢……”宋妤嘟嘟囔囔地跟妈妈聊天，掩盖心里的雀跃——其实她也不知道这雀跃从哪里来——大概就跟猜对了一个谜、押对了一个宝是一样的，仿佛自己的智商在那一秒碾压所有人称霸了全球，自豪感满到要溢出来。

　　“唉，现在你们这些小孩子啊我真是不懂，一个个走在路上都瘦得跟个猴精儿似的，我们那时候是没饭吃没办法，你们现在还吃不好啊哪个爹娘不是大鱼大肉供着的还不肯吃，真是不会珍惜！”
　　“哎呀，时代不一样了嘛，你别老说以前啊妈妈。”
　　“算了算了随你去吧，只要甭瘦出病来就好……那你到底是要不要跟我去菜场的啦囡囡？”

　　“不去了啦，我今天跟丁小璐约好看电影了，中午你别做我的饭了我们要在外面吃。”宋妤想起来昨晚和丁小璐约好了要出门去看积雪，还要看电影吃大餐，难得两人现在都在Z市。
　　“那好吧，你在外面也要吃好点啊！”宋妈妈一脸不放心，好像一离了视线，女儿就变成了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

　　房间里窗帘还没拉开，却也挡不住外面的日光，那么暖那么亮。

　　大概没有积雪了吧。
　　但，是个暖阳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