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起意》孟安笙

2、第二章

　　张大妈在福华小区住了十多年了。福华小区临近在市区边缘，不如郊区偏远，也不比城市浮华，安静却不会寂寞，适宜居住。刚刚修好她儿子就在这里买了房子接她来住。她平时没事就在家带带小孙子，享受真正的天伦之乐。
　　她平时除了接小孙子上学下学，买菜做饭，就是和街坊邻居唠嗑。
　　七大姑八大姨街坊邻居家长里短的事通常都是一传十十传百的，家长里短的一件事最后大家一起胡说八道离真相远的十万八千里。
　　这么多年，福华小区倒还真没有出过治安问题。今天早上刚走到小区门口，张奶奶就看到一个奇怪的人。那是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带着黑色的棒球帽，看不清楚样子，提着一个大布包还拿着一个奇怪的东西，在小区里绕了好几圈。
　　张大妈老了身体上没有大毛病，就是眼睛不好使。不过她也知道，这个年轻人不是她们这里面住的。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也没听说最近有新的住户搬家啊之类的。再说了，要是住户，能找不到路吗？
　　难道是小偷？不像啊。这小偷青天白日的怎么敢来偷东西。
　　“小伙儿！过来。”张大妈想着就叫住了，她先问问，要是不对劲，那她也有办法治他。她年轻的时候在农村，经常做农活，身上力气可不小。
　　苏简手里提着一篮水果和两大袋保养品，在一条小路上经过第三次的绕到原点的时候，一个老太太叫住了他。
　　“婆婆，您有事？”苏简小心翼翼地问。这个老太太长得可不是慈眉善目，严肃的脸看着很吓人。
　　张大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苏简一番，这小伙挺年轻，近看白白净净的倒不像坏人，不过还是要问一下的。
　　“你是做什么的？你在找什么？在这里走了这么久？”
　　“哦，婆婆，我是在校大学生，过暑假回来看看。对了，你能告诉我304怎么走吗？”苏简笑起来，眼睛弯成小月牙形状。这老太太不会是把他当成坏人了吧？
　　他去S市读大学有两年了，之前一直忙都没回来。今年暑假才回来，走亲访友，和亲友到处游玩了一番大半个暑假就过去了。想起以前对他帮助良多的老师，特意前来拜访，手里的东西就是母亲给他准备的带给恩师的礼物。结果到了小区门口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路。他没什么大毛病，就一个，总找不到路。
　　“大学生啊……要问路你开口啊。闷不吭声地走了冤枉路吧。”张大妈一听是大学生，态度就不一样了，脸也不严肃了，伸手一指，“你从那里过去，前面岔路左拐就可以了。”张大妈是农村出身的，对有文化的人十分客气。
　　“谢谢婆婆。”苏简笑着走了。老太太人其实还是挺不错的。
　　“咚咚——”苏简费了一番周折，总算是到了目的地。他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门，半天没有动静。
　　苏简忐忑不安地站在门前，要面对以往对他淳淳教导却过于严肃的老师，他还是有些紧张。他的老师是当年学校里出了名的严厉，对学生很负责，但是学生对她的敬畏总是要多过亲近。即使现在学有所成，要面对老师的紧张心情还是一点没变。
　　想到这里，苏简笑了笑，在老师面前，永远都是学生，那种感觉一辈子都不会变。
　　门开了，一个面容苍白的少年站在门口，他没有开口说话，沉默地看着苏简。少年身形瘦削，脸色憔悴，眉目间却是掩不住的清秀，有几分陈老师的影子。
　　“你是陈老师的儿子吗？”苏简想起自己读初中的时候，严肃的陈老师偶尔也会用一脸慈爱的表情说起调皮可爱的儿子，那种时候同学们都会很惊奇，顺带也会对老师可爱的小儿子产生好奇。陈老师还应同学们的要求给他们看过儿子刚满月的照片，特别白嫩可爱的小肉团子……眼前的少年，有着俊俏的眉眼，依稀能看出小婴儿的影子。
　　不过现在，看到少年的脸色，苏简心提了起来，不知为什么，有种很不好的感觉。
　　“……是，我叫林时。”林时嘴唇有点干裂，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沙哑。
　　“哦，我是陈老师的学生，来拜访陈老师的。可以进去吗？”苏简手里拿着大袋的东西，见林时似乎没有让他进门的打算，自己开了口。
　　“……晚了。”林时的脸色很苍白，声音也很低，嘴唇几乎没有张开，但是苏简还是听到了近乎呢喃的两个字，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林时还是侧身让苏简进去了，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苏简感觉到林时似乎有些抵触自己，但是他不明白，这种抵触是因为什么。他也没有说话，把东西拿放到门口的柜子上，跟着林时走了进去。
　　“陈老师呢？”苏简环视一圈，客厅很干净，白色的地板有种纤尘不染的明亮，但是说不出的冷清，好像没有一丝人气，房间的们都紧紧关着，里面应该没有人。
　　“林老师呢？”和陈老师不一样的是，林老师是一个很温和的老师，在学生中也很有口碑，不过苏简没有和林老师接触过，只知道他是严肃的陈老师的老公，对谁都很温和，还很有幽默感。
　　“……”林时拿着玻璃杯接了一杯温水放到茶几上，示意苏简坐到沙发上，自己坐到另一边沙发上，才缓缓开口：“他们，都走了。”
　　“去哪里了？”苏简看着面前面色苍白却很清冷的林时，不确定地开口。
　　“走了……死了……”林时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干涩地说。
　　“……”苏简心剧烈地跳到起来，从林时开门起就出现的那种不安得到了证实，却还是难以想象，从心里生出一种酸涩而窒闷的难受，他忍不住有点哽咽，“为什么啊……他们……”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车祸。”林时相对地平静多了，这种解释话他说多了反而不觉得心里难受。
　　“……什么时候？”
　　“……今年夏天……6月28。”
　　“我可以去看看他们吗？”苏简声音暗哑，红了眼圈却没有眼泪。
　　“……嗯。”
　　林时几乎没有开口说话，静静地带着苏简去了墓地。
　　苏简心里抑郁，一时也没有讲话。他很后悔没有早一点来看他的老师，以至于最后见到的只有遗像。
　　苏简在曾经的恩师墓前潸然泪下。他曾经也有过迷茫和彷徨，家庭的原因甚至让他考虑过辍学，不过最后是陈老师严厉地阻止了他一错再错。他现在能够读大学，拥有光明而美好的一切，陈老师功不可没，但是，世事无常。那个外表严厉内心温柔的老师，就这样离开尘世。
　　“你现在一个人吗？如果可以，让我来照顾你。”苏简和林时从墓地走出来的时候，苏简看着林时面无表情却异常苍白的脸，小心翼翼地问。
　　他觉得林时现在有点不对，话很少，几乎没有，整个人一点生气都没有。虽然说父母离世很难过，但是他才15岁，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谢谢你，不用了。”林时只是简单地道谢，然后拒绝。
　　苏简担忧地看着身影单薄的林时，最终却是再没有说出话来。林时现在这个样子真的让人很不放心，好像要把自己隔离在整个世界之外，谁都没办法接近他的心，他也不愿意出去。
　　可是，他只是林时父母的学生而已，说得再多林时不愿意他也没有办法。
　　“你，真的没问题吗？”最后苏简还是问出来，他实在是无法放心。
　　“没事的，我很好。我会活得很好。”林时微微垂着头，似乎明白苏简的担心，声音清冷地做保证。
　　可是他不知道这样苏简更加担心，毕竟是个15岁的孩子，经历了这种事情，表现的太过独立坚强反而让人心疼。
　　林时清冷的样子简直不像15岁的少年，那样是不是有些过于逞强。
　　“你还要去我家吗？”走出墓地，林时看着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苏简，冷淡地问。
　　他几乎没有多余的情绪，一直都是冷冷清清的，对谁都不在意，对什么事情都不在乎的样子。
　　“额，这个就不用了，一会我直接回家。我请你吃饭吧。”苏简想，他这么瘦的样子，应该是一直都没有好好吃饭了。虽然林时拒绝让他照顾，但是他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应该也不会随便拒绝他吧。
　　果然，林时抬头凝视苏简几秒中后，微微点头答应了。
　　苏简很高兴，但是他忍住了脸上的表情，故作淡然地颔首走在前面。
　　他们坐出租车到最近的一家小饭馆里吃饭。林时吃饭的时候更没有说话，细嚼慢咽地很认真地吃完了饭，吃的干干净净。在苏简说话的时候会停下来仔细听，很有礼貌的样子。
　　不过吃完饭，林时就向苏简告辞说要回家开始学习。
　　“我吃好了，谢谢你请客，有机会再见。我要回家了。”
　　“等一会吧，要不我带你去动物园玩，一会去我家，顺变吃晚饭。”苏简想带林时到处走走，也好散散心，不然像他这样自闭下去，迟早会闷出病来。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我还要学习呢。我先走了，再见。”林时没有被打动，坚持自己回去了。
　　苏简很郁闷，林时几乎没有那里有问题的样子，说他自闭他还是肯讲话的，并且很有礼貌。就是油盐不进，怎么都说不通，似乎铁了心和每个人都保持距离。
　　苏简看着林时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那种感觉，有对林时的同情和莫名的责任感，有对恩师亡故的哀伤和悲切。百味陈杂。
　　此后苏简时不时都会去看林时，关心他最近的生活。他去学校的时候林时送他去车站，表情清冷没有多话，只是一句“谢谢，不用担心”。
　　苏简终于知道，这个孩子确实是一个有主见的人，也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只是家庭的变故让他迅速成长，过于早慧，这样太过清醒的活着，会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