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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終之章 ...


  •   『因为,那是唯有和景麒一样一直注视着我、知道我所有不完美的乐俊才能办到的事情啊……』

      那时候红发的少女这么说,却让他的胸口揪紧着无法呼吸。

      就像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和声调应承下当初那个强人所难的约定,乐俊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和州首府明郭的;当他回过神来时,他已身在明郭城下,告别了老人以及那眼睛是初生嫩芽颜色的孩子。

      牛车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如潮的车马与人声中逐渐淹没。半天烟紫色的霞晚中,夕日已完全隐没在山的另一头。

      夜晚是妖魔的巢穴。

      即使是做为一州首府、有州师守卫的明郭,百姓也不能全然安心。在一片随着日阳退去而逐渐匍伏蔓延的闇之中,人们也一如湍流冲刷过横亘的溪石般,快步越过独自伫立城下的灰发青年,躲进名为里家的保护所。 ──在景麟失道的现在,早已没有王气能够庇护他们免于妖魔的侵袭。

      黑暗中只留下一座空城。城门在背后匡然关上,在守卫提醒夜晚在外逗留毫不明智后,乐俊这才缓缓向城里走去。他甚至听见侍卫没有压低声音的评论:「怪人!」

      闻言,想象着如果这位评价自己为怪人的侍卫知道自己名字后的表情,乐俊不禁苦笑,感到一股更浓重的悲哀蔓延着向他袭来。

      张清,字乐俊,又有一字文张──这是他的名字。

      这个名字在千年前默默无闻,此刻却早已随着前代有着青石瞳孔与火红发丝的庆国女王治世,成为黄朱们戏台上传唱不绝的传奇戏码。

      『乐俊,吾夜之明灯。』

      这个在庆史赤书中记载王之言行的《起居注》里详细记载下来的女王之言,清楚地表明了曾经的庆女王多么的仰赖与信任这位巧国曾经的地官长与冢宰。

      巧能在长达千年没有任何一位王能跨过百年之山的乱世中维持相当程度的稳定,也是仰赖了邻近的庆与奏长期的援助──虽然更长的时间里,奏自己本身也陷入王朝更迭的动乱中。

      无人能否认巧能维持在崩坏边缘的安定与这段私人情谊没有丝毫干系,然而这强而有力的羁绊却随着赤王朝的结束,早已不复存在……

      沉沉夜色中,青年手里从始至终紧握着的红景──那背负着庆国百姓所有思念与期待之名的花朵──似乎散发着微弱的光。

      『大家都说那是王对和、纪两州百姓的慈悲。』

      如同在述说一个遥远而永不再续的传奇,老人说着这话时的苍凉神情浮现于他眼前。但那都是隔着天上人间的距离所做出的投射,明白这花真正诞生理由的、真正记得那位名为中嶋阳子的少女她的真实面貌、知道她同样会懦弱悲伤的人就只剩下自己了……

      只……剩下自己……

      『如果真有什么我希望能在我们的王朝结束后被记住的,我希望是景麒;而如果真有什么是可以在结束之后被遗忘的,我希望是我。』

      直到现在,他依然记得说着这句话时,他永远停留在十七岁模样的少女看向她的麒麟的青色眼睛有多么温柔:那是王为了让百姓记得她的麒麟、所祈求降下的神迹。

      ──只可惜事与愿违。

      「其实,应该是麒麟的慈悲才对……」

      只有夜风刮过街道摩娑着尘土声响的夜中,青年温润的嗓音低低响着。

      一片落叶在空寂的街道上打了个旋,静静飘远;月华溢出一波波银纹,宛如流淌了千年而后停格静止的时间。

      并不是第一次看见戏台上搬演着有关少女的故事了,但他却是在真正体悟到她已不在这世上后,才蒙眬的明白那种在任何地方都无人看见自己真实模样的伤──在这不断流动前进的世界里,只有他被留下,然后就如同隐没于白昼的幽灵苍白的身影般,再没人会看见那定格在过去的他真正的模样……

      不只张清对中嶋阳子来说是特别的,中嶋阳子之于张清也是特别的──只有她看见了他真实的模样。

      在一片孤独的黑暗中,不是像那位样子永远停留在十七岁模样的少女所想的,是他看见了她、拯救了她。

      少女一点都不了解,曾经说着「我们之间只有一步距离,并不遥远」的她,在他圆黑瞳孔所形成的视界中是多么灿然耀眼的、彷佛经历长久黑暗后终于投射进来的光,为他带来多么重要的救赎……

      因此方能那样坦然的说出「能够遇见乐俊真是太好了」、「我总是在麻烦乐抗等充满感谢与愧疚的话语。

      那只自卑的总是蜷缩着藏起自己、却又渴望着有人能对他伸出手的小小半兽,其实也同样被她拯救。

      带着阳子前往雁国的他其实是有私心的。他也有丑陋的部份,但是即使看见了那部份不完美的地方,少女却仍不断说着,能遇见乐俊真是太好了。

      在这个世界,不带任何异样眼光接受他这个半兽的人除了母亲之外,阳子是第一个──但他却并非第一个接纳了阳子全部或丑陋或美好部份的那个人。

      那是在玄英宫证实了她景王的身分后他们才恍然发现的事实:在这个世界,第一个完全接纳那位红发青石瞳孔少女的人其实是她的麒麟──景麒──她的半身。

      是否,就是这样的差别让他俩在最初就已注定了之后的错过?默默地,过去总习惯拖着毛茸茸尾巴走过庠学与各国王宫廊道的青年想。

      朱衡走了、惟湍走了、浩瀚走了,祥琼走了、铃走了……松伯辞官不知去了哪里,而这次他到和州是为了参加青辛的丧礼。他和祥琼辞官后求得的孩子早已长成杰出的年轻人。

      然后,在这个名为常世的世界上再没有谁能看见真实的他了,即使本来他所显露的真实,就没有像面对伫足了内心最重要角落的红发少女时坦露的多。

      张清,从此将成为永远虚构的完美神话。

      ──憧憬是距离了解最远的情感。

      『哈哈~我已经可以想见下一位延王悲惨的样子了……说起来天帝对我还真不错啊!竟然丢给我一个不可能再荒废下去的雁国……我可受不了成天有人跟我说当初前朝某王都怎么做、又多么值得尊敬哪,哈哈哈~』

      当他在三十年前因进谏而被新继任不久却即将失道的塙王自首都放逐时,他才真正理解这句延王将前往蓬山退位时,在众人最后聚首的宴会上说出口的调侃。

      『为什么那么完美、被所有人赞扬的你不是王,而是我?我不需要你教我应该做什么!』

      那位在廿四年治世中始终活在他阴影底下的王这样对他大吼着,将他赶出内殿,而他所有的反驳最终也被硬生生吞回腹中,只因当时任谁看来那都更像一种为激励弱者所违心说出的谎言……没人会相信的,即使那是事实。

      吶,阳子。如果妳是我,妳会怎么选择?过去,妳救了我所爱的国家,而如今,这个妳曾经耗费千年心血所建造的、妳一生挚爱的国家也随着妳的离去走向了坏灭……本来,我也应该像过去的妳一般对它施以援手,或者至少不要成为它的负担,然而如今的我也累了,在这个谁也不记得真正的张清比起华服其实更喜欢维持兽形的世界活得很累了……

      「塙麟,我知道妳在,出来吧!」

      远离人群独自走到城中一个僻静的角落,在确认四周没有人迹后,乐俊对着自己映在斑驳屋墙上的影子道。

      黑影扭曲着自墙上延伸到地面,逐渐加深变得稠浊后,一只巨大的兽首先化形而出,而后,一点一点的金光慢慢聚拢成一个纤细却带着无可比拟存在感的身形。

      月色的微光下,那常世中独一无二的金发彷佛月光的延伸。

      ***

      「塙麟,妳知道吗?『炕这个字是由燕鸟之形变化而来的,古意即是燕鸟,『乐炕这名字的意义就是『领来春风、为人们带来喜乐的燕鸟』……妳认为我能成为那样为巧国的百姓召来春风携来喜乐、春燕一般的名君吗?」

      「是的。」

      「那么塙麟,告诉我,此刻在妳眼前妳看见了什么?」

      「您这样问,是希望塙麟看见什么呢?」

      闻言,青年回身注视眼前即将成为自己半身的少女,听见她道:「我不知道您希望我看见什么,我只知道无论看见什么,我的意志和天的意志都不会改变。」

      与那样清澄冷澈而又有力坚决的嗓音全然相反,他的麒麟有着少女独有的纤秀柔软面容与身姿,背脊却挺得笔直傲然,彷佛驻足于他内心最深处的永远的少女总是配在腰上的庆国宝重水禺刀。

      「……即使我会让妳失道?」

      「是的。」

      闻言,青年回身注视着眼前即将成为自己半身的少女,雅致面容上那双麒麟独有的紫色眼睛直视着他,堇青石般微微泛着苍色流光,全然的信任,纯澈地没有丝毫阴影。

      在那之中,青年清楚的明白他将会看见自己的倒影,以后也只会在那双没有丝毫阴霾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麒麟就是那样的一种生物,因王而生,也因王而死。

      ──可是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何偏要在他已心如死灰、已归还仙籍准备迎接死亡的时候选他为王?

      静静的,青年深深闭上他温润的黑色眼睛,进行最后的挣扎。

      恍惚中,视线似乎与一双即使身躯因恐惧而颤抖不停、却依然深信着希望直视前方黑暗的青色眼睛对望。

      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吶,阳子……被你们所有人留下的我似乎还无法去找你们呢。我……还有必需要做的事……我还可以去期待吗?还有一个能看见我真正模样并接纳我全部或丑陋或美好部份的人?

      而后轻轻的,巧国有着一双如堇青石般蓝紫色眸子的台辅在风中听见自己君王声音的轻响。

      「那么……再次对我发下誓言吧,塙麟!这一次,我允许!」

      ***

      时间倒回安庆十年的秋天。

      『吶,慎思,刚才我在水禺刀的幻象里看见了乐俊成为塙王的样子。那或许是未来某一天的真实,却也可能只是因我的渴望所反映出来的虚幻……当我们也离开这个世界的那天到来,如果乐俊能像水镜里所呈现的幻象那样、重新找到值得珍惜的人就好了……因为,我不得不把他留下来……』

      同样是在内殿的积翠台上,「铿」一声轻鸣,收起剑身宛如水波般晃荡不定的水禺刀,庆国模样永远停留在少女时候的王自波光所形成的幻影中抽离思绪,抬首看向立在她身前身如修竹、矜傲千年如一日的麒麟。

      那融合了少女秀丽与少年英气的脸容上,以怀念为基底,掺杂着诸多即使转变为人形生存过千年的时光、麒麟仍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而显出异常复杂的神情。

      然而即使并不能完全理解自己最重要的人的想法,庆国矜傲千年如一日的宰辅仍然仅是静静的倾听着。苍白地近乎透明的手以一种彷佛怕惊动花蕊上蝴蝶的轻柔动作覆盖在他的君王手上,而后看见少女对着他露出理解的安慰笑容。

      『一直以来,我都知道乐俊对我而言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乐俊对我来说也曾经是最重要的人,但是就像我无法抛弃身为王的责任一样,他也无法抛弃他的理想。乐俊的心太过广大,是能容纳一整个世界的宽广,我不忍心要他做出选择,因为那就不是我所喜爱的乐俊了……所以,我们只能彼此站在线的另一边。』

      有时候,错过只是一瞬间的事,无所谓谁对谁错。

      『吶,慎思,其实我一开始并不怎么喜欢你呢,总觉得你一丝不苟的严厉到令人害怕,可是……』

      夕阳余烬的火光下,似乎想到什么令人感到怀念的美好事物,庆国时间早已永远停格在少女时候的王褪去笑中原有的苦涩成份,露出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笑容。

      『在到蓬山退位前……再帮我去一次蓬莱、为父亲和母亲扫墓吧!』

      轻轻地,她说,得到她总是不擅表达温柔的矜傲麒麟声线清冽的回答: 『……好。』

      那是她们故事的结束,却是其他故事的开始。

      淳元廿四年春,宰辅失道,卒。月内,王卒于宫中,谥号晦,享国廿四年,葬余姚。同年,蓬山塙果生。

      四十五年春,塙麟下蓬山,于安阳鹿北与王首次缔约,不允。同年十月,巧主塙王张清立。

      张清,字乐俊,安阳鹿北人,晦王朝时历任地官长与冢宰,庆治世千年之贤王赤子誉其为夜之明灯,乃不世出之名臣。

      十一月,登蓬山承天命,改元景熙,燕王朝始。

      ──《巧史燕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終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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