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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桃红依旧 初七站在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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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站在院子里,明明此时仍是初秋,白日的温度能将人晒脱一层皮,可是他却觉得遍体生寒。
屋子里的景象在眼前挥之不去,几百个琉璃杯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下面带着小小的标签,有心脏的、有肾脏的、有脾胃的、有血液的、有肌肤的……大祭司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被切下来一部分,用做研究,若是失败了,那便从新再取。
而大祭司本人则被灌入各种各样的药剂,然后观察服药后的反应,单单是记录就已然写下了厚厚的好几摞,被封在书柜里。
此刻,自己站在屋外,都能听到屋内压抑着的喘息,那些药吃下去之后,简直令人生不如死。
她真的做到了,让大祭司活着、受尽折磨。
姜从渊蹙眉看着在床上连昏迷之后都仍在抽搐的人,一口驳回了厉初篁的建议,“不行,这个药作废。”
“为何?”厉初篁不解,“这个药是目前我们找到的,效果最好的一种,怎能弃之不用?”
“那便再找别的方法。”她未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我要的是效力温和的药物,这般猛烈的药性,很可能会对病人造成损伤。”
厉初篁冷哼了一声,“我只管解决烈山部畏惧浊气的问题,他们会不会受到损伤,与我何干?”
姜从渊丝毫不恼,温和地摇头微笑,“此言差矣。顾此失彼,并非大道。”
沈夜仍在床上抽搐着,冷汗已将床单浸透,只是站在旁边的两人自顾自地讲着自己的看法,谁都没有分心理会他。
初七站在外面静静地听着屋内的动静,呵,她竟然真的是为了烈山部?怎么可能!
阳光将他的影子慢慢拉长、倾斜,一步步地爬到了旁边的屋檐下。
两名青玉坛弟子对着阳光下的人窃窃私语。
“哎,你说这个人和那位姜姑娘什么关系啊?”
“能是什么关系?不就是那种关系吗?”
“啧啧,姜姑娘那么好的人,怎么喜欢这个冷冰冰的家伙?”
“嘿,我比你还纳闷儿呢,我一直以为姜姑娘喜欢咱们掌门。”
“闭嘴,你想死啊?让青萍姑娘听见了,我们两个都得倒霉!”
“好好好,我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没听见……”
初七自然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只是心中却无任何波澜,脚踝上突然传来又软又痒的触感,他一低头,正看见一只成年的虎斑猫在自己身上蹭来蹭去。猫儿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对着自己细细软软地喵了一声。
他略一迟疑,终究还是弯下腰,将双手伸到猫儿面前。
大猫毫不客气地跳到他的怀里,亲昵地蹭来蹭去,还伸出舌头去舔他的掌心。
略微有些粗糙的麻痒触感一直蔓延到心里,初七抱着怀中的小东西走到荫凉地儿的石桌旁边坐下,伸出手指轻轻地在猫儿的下颌处挠来挠去,换来了它舒服惬意的咕噜声。
想起很久之前,自己这样对待蒸鱼的时候,初七不由得绽开一抹温暖的微笑,只是笑意还未达眼底,便又慢慢隐去了。人生如此,浮生如斯,当初的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有今日的境况的吧。
似乎是觉察到了身边人情绪的变化,大猫轻轻地舔了舔他的手指,低低地喵呜了两声,当做自己的安慰。
初七收回满腔的愁绪,微微展颜,继续逗弄着掌心的猫咪。
那两个青玉坛弟子看得目瞪口呆。
“我怎么记得这只死猫从不让人碰的,我这是眼花了吗?”
“我也眼花了,上次我拿着一条鱼逗它,还被抓了三道血淋淋的口子……”
后来,大猫干脆躺到了初七的大腿上,双眸眯得只剩下一条细缝,四脚朝天,懒洋洋地露出自己柔软的肚皮,惬意地享受着对方的服务,毛茸茸的尾巴还一甩一甩的,骚扰着对方的手腕。
姜从渊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他微微侧着头,温柔地抚摸着怀里的猫咪,眼角眉梢都是如水柔情。
怎么可以?
对着自己的时候冷漠如冰,对着一只畜生就能毫不吝啬他的温柔!
掌下的猫儿突然僵硬了起来,还没等初七反应过来,手背上一痛,接着,猫儿就一骨碌跳了起来,发出惊惧的叫声。
他慢慢回头,果然看到了那人似笑非笑的脸,她的视线正落在怀中的猫咪身上,饱含审视,不知又在计划着什么。
猫咪从他怀里跳了下来,一步步的后退,尾巴上的毛都炸了起来。初七暗叹一声,挡住了她的视线,猫儿立刻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姜从渊执起他的手,看到上面血淋淋的几道抓痕,忍不住嗔怪:“你怎的这般不小心,一只畜生也能伤到你。”自己就算是再恼恨他,都没怎么舍得让他受伤。
初七默默地挣脱她的手,心里并不喜欢她口中的‘畜生’二字,只是终究还是没开口,任由她去了。
姜从渊见他的反应也不恼,自己带他来见沈夜,便有了他会更加冷漠的打算,如今看来,已经比自己预想的要好多了,至少,他只是沉默,并未像之前那般重又划清界限。
“天色还早,你那么长时间都没出门了,想必颇觉烦闷,我陪你走走如何?”她浅笑着提出邀请。
初七略一迟疑,慢慢点了点头。
见他竟然同意了,姜从渊立刻眉开眼笑起来,她不理会他的挣扎,温柔但坚定地拉起了他的手,“走吧,后方有一片地方,景色颇为旖旎,你必定是喜欢的。”
初七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记忆不由得又回到了自己帮她取回那一半魂魄之后,在山林间漫步的那段时间,她说愿执君之手,共看春*色。明明是不久之前的事情,但是此刻想来,竟然恍如隔世。
“谢衣,前几日厉初篁曾说过一句话,我深以为然,只是不知你是何看法。”
“他说,医者之道难行,除去种种研究挫折,还有天下人只求病愈,却无法接纳医道本与生死结缘,将其间许多事情目为惊世骇俗、离经叛道。”
“谢衣以为此话如何,是否言之有理,或许,只是推托之词?”
“你是在指拿大祭司做研究一事吗?”初七沉默了一瞬,问。
“是,也不是。”姜从渊叹了口气,“我只想告诉你,如果没有这些事情,此刻,你那好师尊,只怕早已化为一抔黄土了。”
“呵。”初七摇头嗤笑,“这么说来,我岂非还要代他多谢你们仁心仁德?”
姜从渊微微眯起双眸,脸上立刻露出了和煦的微笑:“哦,我竟不知你何时能够代他言谢了?呵,沈夜这辈子做的最正确不过的一件事情,只怕就是收了你当弟子吧?”
初七不喜欢她这幅阴阳怪气的模样,干脆闭口不言,反正无论自己说什么,只怕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只是,他安静地回忆与她相识的这些年,无论自己对她做何想法,这个人都早已刻入了自己灵魂深处,再难两清了。
事已至此,无论自己是谁,初七、谢衣、抑或是那个偃甲人,都不能再心软迟疑,他听青玉坛的那些人说,如果失败的话,便去龙兵屿再带几个烈山部人前来一同研究,他们甚至做出了烈山部人和下界普通人的混血婴孩,此刻正在一名妇人体内孕育。
这般惨无人道的行为,自己必须制止,他已然迟疑得够久了。
“谢衣,”她呢喃一声,“这里的事情,我全都对你如实相告,我不想隐瞒你任何事情的,即便有些事情令你不开心,但是我也从未想过一直瞒着你,只是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慢慢告诉你,然而,没想到的是……”
初七知道她指的是巽芳和太子长琴之事,只是他此刻没有心思去想这些儿女情长,况且,这两件事情的根源,并不在隐瞒上面。
转过山脚,空气中突然多了一种熟悉的香味儿,他猛地想起那天夜里的事情,脸色一变,就要屏住呼吸,只是转念一想,这里是野外,她定然不会太过过分,又慢慢地放下心来,往前看去。
这一看,便再也收不回视线了。
不远处竟是一片灿烂的桃花林,粉色的桃花开得灼灼,层层叠叠的堆积在枝桠上,有微风吹过,粉色的花瓣便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这里,简直美得像是梦境一样。
梦境?初七一愣,此刻是秋季,万物虽然还未曾开始凋敝,但已然呈现出衰败之象,怎会有如此开得绚烂的桃花林?
姜从渊松开他的手,轻轻地折了一枝下来,笑意盈盈地递了过去,“你不是喜欢桃花吗,我这些天抽空想了个法子,加之巫山神女的记忆中有催生草木的法术,便帮你造了这一片桃花林,你看看,可还能入眼吗?”
初七愣愣地接过她手中的花枝,她站在夭夭的桃花林中,丝毫没有被掩住光芒,反而更衬得美人如玉,光华内敛。不由自主地,他点了点头,微笑,“我很喜欢,只是,再过些时候就是深秋了,这些花树怕是受不了冬季的严寒。”
他一笑,姜从渊立刻觉得自己的心也绽开了,自己忙了这么久,想方设法地讨好他,为的不就是他的一个微笑吗?
“你无须忧心,等气候再寒冷一些,我便在此处设下一个结界,你不是会制造偃甲炉么,在结界中放上两个,自然能保持温暖,这样,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能看到桃花了。”
见她眉眼间尽是憧憬和温柔的笑意,初七心里蓦地一软,或许,自己再劝说几次,会有不一样的结果,若是贸然动手,她岂非要受尽苦楚?
“从渊……”他轻轻唤了一声好久不曾唤过的名字,“你停手吧,不要再和厉初篁做那些事情了。”
姜从渊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黯,“谢衣,你便只看到了沈夜受的那些苦,却丝毫不怜惜我亲眼看着你被沈夜杀死时,心中的悲痛吗?”
她轻轻地抚摸他的脸颊,垂眸诉说着那些一想起来便心如泣血的往事,“你离开静水湖前往捐毒的时候我刚刚想起巽芳,只是只想起了一些片段,等你离开之后,我便前往蓬莱一趟,在路上,那些记忆才算是完全回来。”
“只是,等我进入蓬莱的时候,入眼的,已是一片废墟,蓬莱,早已在天灾中毁灭了,巽芳,我以为她也死去了。”
“你是我唯一的希望,我身受重伤,被卷入了一处空间罅隙之中,等我好不容易回到静水湖上,满怀希望的等你回来,结果……”
她话音一颤,再也说不下去了,见他依旧是那副面不改色的模样,心中恼恨顿生,一把将他压到桃花树下,低下头,缠绵地吻着他的唇。
初七看着上方飘飘扬扬落下的桃花瓣,感受着身下草地泛着阵阵潮湿的凉意,慢慢地闭上眼,果然如此,自己怎会还抱有希望?
“谢衣,你怎的不想想,若是我放过他,你今日可就见不到他了。”况且,哪怕不是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些怨恨,她也不可能放过沈夜,谢衣身上的魔气必须想办法根除。
初七轻笑一声,自己总是做这些多余之事,他慢慢推开身上的人,“我们回去吧。”
姜从渊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温柔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走吧,天色也晚了,是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