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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桃之夭夭 谢衣知道自 ...

  •   谢衣知道自己现在在做梦,虽然近百年来他已经再也没有出现过梦境了,但是他非常肯定此刻就是在梦中,流月城、师尊、矩木、瞳……

      这一幕幕早已从他生命中彻底消失的影响仿佛回放一般重新涌入脑海中,奔流不息。

      他听见师尊用优雅的近乎漫不经心的语调调侃自己:“公报私仇?不错……”

      他看见小曦抱着华月送给她的那只大大的布偶小兔欢快的朝自己跑过来。

      他看见神农寿诞上,师尊面无表情的跳着僵硬的舞蹈。

      他看见自己竟然成功的割裂了伏羲结界,使其短暂裂开一丝缺口。却不料心魔砺罂在魔域中窥伺已久,趁机潜入城内。

      他看见师尊为了族人的一线生机,不得不与心魔做交易,让族人感染魔气,以抵抗下界浊气的污染。

      他看见……携带魔气的矩木枝被投往下界,使无数下界居民被魔气侵蚀,化为毫无知觉、只知吞咽血肉的行尸走肉。

      他看见当时尚且年幼的自己第一次和师尊发生不可挽回的争执,终至师尊二人兵戎相向。而最终,自己亦叛逃下界,想要求取以不伤害别人性命的方式挽救族人。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自此之后,他走遍大江南北,到处探索清气遗留之地,可即便是洞天之中,也已被浊气熏染。他亦遍访四极五岳,寻求杀死心魔砺罂的方法,只是……后来呢?

      后来的记忆竟然模糊不清了,他那段时间到底做了什么,为何反而放下了这般重要的事情,一味研习偃术了呢?

      他修习偃术,为的不就是族人吗,为何竟会本末倒置?

      谢衣从梦中惊醒,披上衣服站了起来,他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此时尚且是深夜,只是他却再难入眠,那些模糊不清的记忆,到底是什么?他想要弄个明白,但是心中似乎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莫要多想,莫要去管流月城的一切,远离人间是是非非,潜心偃术,这便够了。

      对的,对的,这便够了,流月城早已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往日种种,如川而逝,何须再提?

      谢衣安下心来,重新躺会床上,本以为会一直闭目养神到天亮,谁知不一会儿便又入睡了。

      依旧是梦境,那是自己初到下界的第一个春天,也是他第一次看到春暖花开、草长莺飞,只觉得这个世界如此奇妙、如此美丽、如此生机勃勃、如此让人忍不住渴望着融入其中。

      和流月城完全不同。

      当是尚且是初春,和自己捡到蒸鱼的时节差不多,冰雪初消、严寒仍在,但已然处处充斥着‘生’的气息。他沿着小路漫无目的的往前走,下界的一切对他而言皆是陌生的,陌生而又充满了难以抗拒的吸引力,走啊走,就到了一处桃花园。

      自然,当时的自己并不认得这就是被无数人吟咏过的桃花,只觉得这一大片一大片的花海如此诱人。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简直是自己之前从未想到过的美景。

      景色突然变换,空无一人的林中蓦地出现一个白色的人影,他站在桃花深处,影影绰绰的,恍若花神临世。他记得就是这个人告诉自己:这,便是桃花。

      谢衣循着记忆一点一点的靠近他,那个人影慢慢清晰,能够看清楚他浓密顺畅的黑发、颀长的身姿。只一个背影,便让人觉得此人定然是个优雅温和的君子。

      谢衣蹙眉,这个人好熟悉,但是,又和自己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那名男子伸出手,攀上了一枝低垂的桃花枝,白皙如玉的手指将它折了下来。明明是这般煞风景的事情,由他做来,偏偏却让人觉得,这支桃花能入他手,已是难得的幸运。

      男子缓缓转身,修长的手指执着方才那枝桃花,他唇角的微笑比这三月的春风还要和煦动人。眉如远山含黛,肤若桃花含笑,目似秋水横波。他将折花相赠,“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谢衣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接过,指尖碰到他的那一瞬间,对面的人影突然消散,唯有那枝开得正艳的灼灼桃花昭示着方才的一切。

      “从渊……”

      这一次,他是被自己念出来的那个名字惊醒的。

      谢衣睁开眼,愣愣地摸着自己的胸口。又来了、又来了,和昨天傍晚的时候一模一样,心脏跳得异常急促,似乎已然不堪负荷,这是……怎么回事?

      之子于归?呵呵,他是疯了不成?今日到底是怎么了,即使在流月城的时候自己也极少做梦,为何今晚一个接一个,况且还是如此诡异的梦境!

      显然,第二个梦境的震撼力远远大于第一个,谢衣再也没能入眠,唯恐接下来会出现更加令他难以接受的场景,且连第一个梦境带给他的疑惑都尽皆忘了。

      接下来的几日,谢衣有意无意的避开了姜从渊,镇日呆在偃甲房中,不得不说,偃甲对于他的吸引力永无消退的时候,等他从偃甲房中出来,早已是很多天之后了。他算了算时间,从渊的药已经吃完了,自己该带他去青玉坛看看。只是,家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谢衣拿起长案上的书信,这自然是出自从渊之手。

      余已于贵府盘桓良久,今见足下事务繁忙,不敢贸然打扰,这便告辞了。且你我二人相距不远,无须感怀,若有机会,必当再次造访。

      姜从渊敬上

      谢衣看了看日期,已过了四日,留书的时间是自己进入偃甲房的第二日,看来是自己冷落了贵客啊。

      朗德寨北边的宅院里,门窗大开,夏季灿烂的阳光从窗子投射进来,洒在木制的长案上,一具还未成型的瑶琴置于其上,左边是各式各样的小巧器具,右边则是还未装上的琴弦。

      一双白皙清瘦的手灵活的捏起一根琴弦,快速的固定在琴身上,那双手的动作很快,比之最娴熟的艺人还要灵活多变,经验丰富。

      若是谢衣在场,必定要疑惑,姜从渊这样一个两手不沾阳春水的贵胄公子,怎会有这般常人几十年都锻炼不来的手艺。可惜,等他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这架琴也早已彻底完成了。

      姜从渊慢条斯理地调着音,他一点儿都不担心谢衣是否会把自己忘了,先不说谢衣承诺的事情必定会完成,单单是那天晚上他的那些梦境就足以让自己安心等待。呵呵,那桌荷花馔上,自己稍稍放进了一些有趣的东西,能够放大任何生命内心最深处的渴望,想不到,竟然还有自己!

      这真是一个意外之喜,谢衣啊谢衣,还真是……有趣呢。

      谢衣自然不知道那天夜里的梦境就是出自此人之手,他正急急忙忙的往这里赶来。一到大门前,他就忍不住又开始叹息,这孩子,怎么又是大门敞开,万一引来宵小之徒可如何是好。

      正感叹间,屋内突然传来一阵琴音。此时明明是盛夏黄昏,谢衣却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水天一色的夜雨江涛,云雾弥漫、波涛汹涌。明明是清冷和缓之调,却觉飘忽动荡之势,其音中似有龙吟,仿若苍龙出云入海,飞潜莫测。

      可惜这般绝世之音却突然停下,谢衣慢慢回神,这才觉察到夕阳早已没入山后,余晖散尽,只是耳边似乎仍有袅袅余音,没入飒飒风中。

      他缓缓舒了口气,举步朝前走去。

      房门依旧未阖,谢衣看见姜从渊正皱着眉头坐在琴案前面,案上摆了一架瑶琴。

      “怎的突然停了?”他不解的问。

      姜从渊回头,见是谢衣,立刻站了起来,苦笑摇头,“琴弦断了,我亦无可奈何。”

      “这……”谢衣上前两步,看了看案上的瑶琴,“这是你上次自己斫的那架琴?”

      “是,”姜从渊点头,惋惜的开口:“可惜此处材料太过低劣,琴弦韧性不足,一遇到高音就容易断,这架琴算是废了。”

      自己倒是有架好琴,然而,想起自己的猫儿,他默默摇了摇头,万一猫儿还会回来,发现自己将他的琴送人了,还不得把静水湖掀了个底朝天?

      唔,只是这段时间借给从渊用用,猫儿应该不会不高兴吧?

      “咳咳,”终是不忍面前的人失落,他还是犹豫着开口:“我那里倒是有一架好琴,只是……”

      姜从渊听见他的话目光一亮,复又暗淡,“不过一架琴而已,等过些时候我找到合适的材料,也能做一架好琴,你若是为难,自然不必勉强。”

      “咳咳,”谢衣继续轻咳,“倒也不是勉强,不过那琴确然不是归我所有,我不过是代为保管罢了,因此,并没有处置权。”

      “哦?”听闻此言,姜从渊又来了兴致,“不知那琴的主人是谁?”

      “我亦不知。”他摇了摇头,颇为失落,“他是去年离开的,走时并未有任何征兆,突然就离开了,也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我不但不知他去了何处,甚至连他是何……人,都不知晓。”

      “那他可会再回来?”

      “不知。”

      “看来你与他感情甚好啊。”

      “他与我相伴六载,我当他是……家人。”

      “家人?”姜从渊不知想起了什么,露出奇妙莫测的表情,不过一闪就逝去了,“若是他改换形貌,重新出现,想必你也认不出了吧?”

      “可能吧。”谢衣并不否认,“我不过是凡夫俗子,如何能够看穿灵魂。不过我还是希望他能够来见我一见,哪怕报声平安也好。即使,再次出现的时候,他已是另外的形貌。”

      姜从渊突然笑了起来,“哈哈,莫非你并不介意外貌吗,换了一张脸、一具身体,怎么可能还是原来的那个人?”

      略一沉吟,谢衣挥手召唤出一只偃甲人,“从渊可明白偃甲与人的差异吗?”

      “愿闻其详。”

      “人活在世上,总是渴望交流的,希望能有相知相许、日夜陪伴的同伴,人有自己的坚持,自己的追求,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即便改换形貌,只要内在的灵魂不变,就永远都是那个伴我良久的……朋友。然而偃甲不一样,他们只知听命行事,无论你的命令如何,是对,抑或错。他们没有自己的思绪,只是,死物罢了。”

      “可惜,人们对未知之事总是充满了恐惧和厌恶,并且,在下手扼杀的时候,从不留情。”

      “世人多愚昧,从渊何必与这些人一般见识。”

      一阵默然之后,姜从渊展颜笑道:“是我庸人自扰了。”

      谢衣亦笑了起来,“那便走吧,那琴名曰:九霄环佩,你定会喜欢的。”

      “九霄环佩?”姜从渊默默念了两遍,“声如环佩入九霄,有这般名称,想必此琴亦非凡物,不知你那朋友从何处得来?”

      “呵呵,”谢衣难得的露出了近乎淘气的笑容,“说起来这地方你也熟悉,就是长安的绕绿焦春。”

      “竟然是绕绿焦春!”先是一声惊叹,接着便是惋惜:“我竟然以为那株琴舞只是幌子,若是当时能上些心便好了。”

      静水湖上,谢衣将九霄环佩从上锁的柜子里拿出来,想起珧娘交代的那番话,不由得感概:“若是我的,我那朋友不回来,我又该到何处去寻找这琴真正的主人呢?”

      “此话怎讲?”将目光从九霄环佩上艰难的移开,姜从渊咳了一声,问道。

      “我承诺了珧娘姑娘,等有机会便让这琴的主人去见她一面。”谢衣并没有说得太清楚,猫儿的事情还是尽量不让别人知晓为好。

      “哦。”姜从渊不太在意的应了一声,伸出手抚摸这么多年来从未被人拨动过的琴弦,无限流连。

      谢衣看到他看琴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想到当时在绕绿焦春里面,自家的蒸鱼看琴的目光,那种热切和赞赏,几乎一模一样。说起来,方才从渊的琴音似乎也和猫儿在绕绿焦春弹的那一曲有些相似呢,只是自己不通琴艺,可能听所有绝妙的琴音都差不多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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