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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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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痕
当我醒来时,天已大亮,痕正站在窗前往下看。
“醒了?”他并不回头,只是轻轻地问。
“恩。”
“我给你准备了早餐,油条稀豆粉,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哈,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稀豆粉?”我高兴得从床上跳起来。
“你看什么呢?”我边说边把头凑了过去。
“没什么,只是人群,平常得很。”
楼下是一条菜街子,这时正熙熙攘攘挤满了人,有沿街叫卖的小贩、行色匆匆的路人、学生、买菜的老人,果是寻常得很。
我侧眼望去,痕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在想什么呢,痕?”
“如果我能跟他们一样不多好。”痕悠悠地说。
“傻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路,走好自己的路才最最重要,哪能像你这样糊想瞎想。”
“那是,”痕突然转身掐了掐我的脸,笑道:“咱们不想它了,冰凡。”
下午,痕陪我去学校请了假,打电话给Peter报了平安,然后带我吃西餐、看电影……却决口不提昨晚发生的事。
夜了,痕把我送回了宿舍。第二天是星期六,我们约好上午10点钟,学校门口见。
这晚,我一夜没睡着。痕与我玩笑时脸上淡定的笑容,与Peter在一起时粗鲁的言语,昨天晚上发疯般的无助……这些细节一一在我脑海里翻腾不休。老实说,打我第一眼见到痕,就似已料到我们之间会有事发生——他的神秘,他的幽雅,他的玩世与放荡,竟能这般完美地结合。他是世间少有的男子。
天刚亮,我便从床上爬了起来。画完妆,换上新衣服,急匆匆到学校食堂买早点。我要给痕一个惊喜。
我到痕家楼下时是9点30分,我想他应当起来了吧,便拎着热气腾腾的稀豆粉和油条走了上去。刚到楼梯口,却发现痕的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说:“恩,这批货的确比较纯。”
“看你,还不相信。”
“那我先把定金留下?”
“放心吧,没问题的。明天你钱全部到齐了,我马上叫手下把余下的货送过去。”
“那一言为定,你慢请,我先走了。”
紧接着,一个平头的满脸凶气的男人从痕的房里窜了出来,与我擦肩而过。
“痕,”我推开门,竟发现他正坐在书桌旁对着几粒小药丸吞云吐雾。
“冰凡,你怎么来了!”他一边慌张地灭了火,一边对着我强颜欢笑,“来,坐,坐。”
“你在干什么?”
“我,我没什么啊!”他随手拿起一本杂志往桌上掩去。
“你在干什么?”我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问。
他咚地一声坐到床上,木讷了片刻,抬起头来冷冷地对着我笑:“难道你看不出,大学生。”
“我问你在干什么?”我几近歇斯底里。
“我在吸毒,吸毒,你听见了吗?你不就在等这两字,这下你满意了吧!”当他说完这句话,我们两个都崩溃了。
我真想狠狠踢他几脚,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但我知道我做不到。
良久,我终于张口:“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吸毒。”
他抬起头望着我,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笑颜如兰花怒放,却凄美无比。
“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吗?”
“从前有一小孩,生在深山里。他刚出世那天,他的妈妈就死了。他们家竟穷到连棺材都买不起,他的爸爸不得不找叔叔们借钱,七拼八凑才把妈妈草草埋了。然而接下来他爸爸亦不知道该怎么养活自己和这个孩子。后来他的爸爸看到山里有很多人家都在种植罂粟,再将它们卖给定期来收鸦片的人,用换来的钱去买酒买粮。山里的土地太贫瘠了,实在种不出别的东西。不得以,他的爸爸也这么做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爸爸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即便这样,挣来的钱依然只够维持两人最低的温饱。父子两即便辛苦亦也知足。可是时运不济,有一天,来了一帮恶人,他们铲平了地里怒放的罂粟花,并烧毁了所有的鸦片。就在那一年的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小孩的爸爸在无尽地怅惘与叹息声中离开了人世。”
“幸运的是没过多久,小孩就被他的一个叔叔给接走了。叔叔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当那些恶人到来的时候,他叔叔第一个冒着颗粒无收的危险答应了他们所提出的‘替代种植’的条件,并因此获得了补偿和嘉奖;然而最精明之处在于当4号□□还在大肆泛滥时,他叔叔就向当地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提出了开办‘□□’工厂的想法,他甚至预言以后的毒品时代是□□的时代。最后,他们成功了。这个叔叔也因此变得很富有。”
“叔叔没有子嗣,他把一切希望都倾注在了这个孩子的身上,从小便让他接受最好的教育,学习上层人的礼节,并给予他最细心的照顾。这个小孩就这样一天天茁壮成长,终于长大成人,而这时候的他,为了报答叔叔的养育之恩,也义不容辞担当起了家庭的责任……”
“呵,”痕叹了一口气,“我的故事讲完了,好听吗?”
“不好听。”
“你眼怎么湿了?”他起身,轻轻帮我揩干了眼角的泪,“傻孩子。”
“你能告诉我,你来这是为了干什么?”我问。
“看到没,”他用手指着桌面,“我得把它们,□□、□□、‘小马’,带进市场,这些就是我们的财富。”
“你这不是坑人吗?”我恨恨地看着他。
他默然。
我站在书桌旁,望着那一粒粒橘黄色的小药丸出神,感情被激到某种状态就再也无法平复,亦无从表达了。
痕突然抱紧了我,“冰凡,不管你怎么看我,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所说的一切。然而我爱你,冰凡!”在那一刹那,我的血液重新沸腾了起来,以往的一幕幕匆匆在我眼前闪过:我看到我哥哥毒瘾发作全身抽搐的样子;我看到姑姑死后桌上留下的尚未吃完的□□。我闭上眼,头脑里一片空白,“无所谓了,我们都是残缺的孩子,我们都是一次又一次失去亲人呵护的孩子!”我紧紧抱住了他,眼泪又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
这座城市的夜,时而沸腾得似乎永无止境;时而又寂静地让人无法呼吸。
“痕。”
“恩?”他轻轻地答应,拍了拍我的肩。
“即便你说的我都相信,但你为什么也要去吸那种东西?”
“干我们这行的,谁能不吸!”
“那又如何?”
“其实也没什么,它不是4号,它只是‘兴奋剂’,不会上瘾。”
“你竟然这么说!难道它不是毒品?”
他又拍了拍我的肩,笑道:“对不起,我错了,我们常对陌生人这么说,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肆无忌惮地吸食这些东西啊。呵呵,不想都说成习惯了。”
“他们与你无怨无仇!”
“你们上政治课时难道没有学过‘资本主义的发展史’吗?才开始的资本家们为了兴办工厂,大量地通过‘圈地运动’把农民赶出自己的农田,使他们无依无靠,流离失所。很多年老及年幼的农民因此而冻死街头;另一方面,资本家们又迫使那些尚有劳动力的人们成为工厂里的廉价劳动力,从他们身上牟取暴利。而当他们有了钱,有了社会地位时,则开始显得仁慈和民主。也就是说,每一段事业的成就都是要有所牺牲的。也许今后,当我们有了钱了,也可以时而做做‘拒绝毒品’的演讲,时而为贫困地区捐衣捐物。
“你真恶心!”我一掌推开了他。
他并没有阻止,只是邪邪地笑着对我说:“然而我说的一切你无可辩驳。”
五 曲终人散
我和痕在一起已经一个星期了。由于痕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又常常低烧不断。这么多天来,我一直没有去学校,而是留在他身边照顾他。
当他身体好一点的时候,我们会像普通情侣一样手牵手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散步,或是一起逛超市,买一些日常的生活用品。有时看到寻常的情侣从身边走过,我亦会贪婪地多望几眼,在心里想,如果能像他们一样自由的相爱,无怨无恨,该多好啊!痕亦为了我尽量少出门,更不会带他的朋友来家里。夜晚,我则依偎着他的肩膀缓缓入梦。
让我最痛彻心扉的则是几乎每天都要看他对着那一粒粒化工合成品吞云吐雾,而我却对之束手无策。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它们叫‘小马’。看,用火一烧它们,它们就会在锡纸上欢快地跑起来。”
他常会在烧了大量的‘小马’之后出现幻觉,以为有人要杀他;或产生强烈自罪感,长时间处于抑郁状态。
“我常会在幻觉中看到我的童年:一片片火红的罂粟,晴朗的天;在闷热的午后,孩子们光着脚丫在贫瘠的土地上疯跑。老实说,我怀念那时的日子。”
有一天晚上,痕突然从睡梦中惊醒,“我梦见我妈妈了。在我妈妈出现的梦里遍地尸骨,我问她话,她亦不答,只是对着我掩面哭泣,然后转身,渐行渐远。那一瞬间,我似乎觉得自己也会在顷刻间变成一堆白骨。”
“傻孩子,你多虑了。”我一边用手擦着他因惊厥而冒出的一头冷汗,一边安慰他。
他紧紧拉住我的手,似乎担心我会突然消失,“你知道吗,这些天来我常常会看见那些曾经因为我而吸食了毒品的人,他们的亲人紧紧跟着我。我伸手去推去拍,然而他们总是那样的如影随形。”
“冰凡,我该怎么办?”他像个孩子一样带着哭腔问我。
我亦无能为力,只好轻轻抱住他的脑袋低声劝慰:“没事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无论你曾经做过什么,无论你有多少个不是,然而我爱你,我会永远都在你身边。”
那一整晚,痕都没有安静,要么低声哭泣,要么惊惶不已。直到晨曦微露,才渐渐睡去。
第二天,我刚睁开眼就看到痕趴在书桌上烧‘小马’。
“痕、痕……”他没有应答,我忙穿好衣裤走到他身边,“痕、痕。”我用力推他。他转过头来望着我,目光深邃而呆滞。不知何故,我竟突然想起了“素夜心语”的夜晚。
“终于等到你了,哼哼,你这恶魔,你为什么老跟着我,你逼得我好辛苦!”他突然起身,脸上现出狰狞的表情,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
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里。睁开眼便看见雪白的天花板和墙壁,白炽灯在头顶上方静静地亮着。
“你醒了?”护士友善地看着我。
“痕呢?”
“谁,是那个捅伤你的吸毒男子吗?当我们赶到时,你正因失血过多晕倒在地,那个男人已因吸毒过量当场死亡了。”她迟疑了一下,问道:“你为什么和一个吸毒的人在一起呢?看你,挺清秀的,也不像坏人。况且血液化验单也出来了,你也没有……”我怒目以视,她不由得伸了伸舌头,向外走去。
“吸毒的就是坏人吗,混蛋!”我对着尚未掩起的房门大吼道。
很多天来,我一直处于崩溃状态,有时候恍惚之中会感觉痕就在我身后;在夜阑静寂的晚上,亦会听到痕对我说:“忘记我,冰凡,或许我本不应该来这世上。”
在有着和煦阳光的早上,醒来时常发现自己泪流满面。我知道梦醒了,他留给我的记忆却已然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