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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旧梦惊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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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儿终于转过身来,一张皱迹斑斑的脸上却似挂着些许泪痕,他缓步走至一太师椅上坐定,长嗟短叹道:“这事还得从我千年前下凡去予众人结缘说起,那一年正值人间大旱,百姓们生灵涂炭,香火琳宫的香火自然就少了。那时我少年心性,因着在言语上顶撞了天帝,终究是被罚下人间一座月老庙中收录有缘之人,又兼是最爱玩的年纪,便日夜兼程赶到人间。”
月老儿叹道:“那时我刚进的月老庙,就见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女子急冲冲进来了,衣衫褴褛,瘦的只剩一把骨头,我便急忙将自己隐入了月老庙里的泥塑里。那天庙外狂风大作,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那女子被冻得瑟瑟发抖蜷缩着坐在一处角落,忽见她朝我的泥塑一望,我那泥塑身上的一件红帔便被她扯了去穿了。我那时心中颇为不悦,只觉这女子好生无礼,哪知她又见四下无人,竟然将我桌上好些贡品拿起狼吞虎咽起来,我心想不问自取是为贼也,遂准备现身吓唬她一下。”
我想着这人女子定是我的阿母孟婆了,只好奇为何阿母会落得如此下场。
“哪知这时却闻庙外有吵闹声传来,那女子一听惊得将几个馒头也扔在了地上,只连忙向我下方一张放着香鼎、铺设着猩红桌布的案几下方钻去,就在她钻进去的那一刻,庙门也应声而破,只见外头跳进来几个眼露凶光、手提长刀的男人,几脚踢翻了下设的物什,只将我那月老庙弄得乌烟瘴气。那女子自是不能幸免,几下被那几个男人捉了出来,几个人却并不杀她,只口口声声说她是贼,要她将她偷的那样物什交出来,可那女子却不肯交,说那物什本就是她的。那几个男人自然不肯放她,扬言要将她杀了再搜她的身。”
“那女子虽怕却也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少年血性,自然见不得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弱女子,那刀正朝她准备兜头落下之时,我便暗中施了个法术将那刀劈成了两截。那凶悍男人见自己的刀无故而断,便以为有个武功高人隐在庙中,遂再不敢轻举妄动,派了两人在庙中暗暗搜寻我的身影,可却不知我就坐在正堂瞧着他们。这女子倒也伶俐无比,见此刻有机可乘,便一口咬在了缚住她手的男人手上,那男子一惊却难免吃痛放了手,她便一溜烟跑出了月老庙。我本无心显身,见她跑了倒也省事,只是手下不住又施了个法,将那几个男人定在月老庙定了一晚,第二天天一亮,那几个男人都道这庙里有鬼,疯也似的逃走了。”
只见月老儿说到此处,也不由的勾了嘴角,脸上颇有笑意,那种笑容却不同我往日所见。我禁不住问:“后来呢?”
月老儿继续道:“后来啊,我便有好几月不见她了,因着外边盛传月老庙里边有鬼,本还有些达官贵人的小姐来求姻缘的,后来都不来了,我这才深谙轻易显露法术的坏处,再不敢在这凡间施法了。一连几月也无香火,我便乐得蒙头睡大觉,期间这里也来过乞丐、落魄的贵族还有各类武林人士借宿,可唯独却不见她了,我从这各路人马中知晓现在这凡界正处乱世,英雄尚且不得苟活,又何况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女子,于是只当她死了,还不免感叹了一番。”
“忽然有一天,我从睡梦中闻得一阵香火味,猛一惊醒向下一望,竟然是她!几月不见,她竟愈发瘦了,可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身上的衣服虽然依旧褴褛,却也洗的干干净净,只见她左手垮着一只竹篮,从里边抽出几只香烛来点上,恭恭敬敬的插在灰尘扑扑的香鼎上,然后跪倒在我面前虔诚的磕了几个头,过了许久才听她缓缓道:‘当日若不是月下老人出手相救,今日孟岚早就死无葬身之地,又何以取得母亲遗物祭奠她在天亡灵,民女本欲了结了母亲一事便一死谢世,如今愿在此服侍仙人。’”
“我当时只当是一句玩话,哪知她却是认真的。第二天我一早醒来便见她换了一身男装,正拿了扫帚打扫我这月老庙。我当时只觉这女子倒有几分意思,倒也未放在心上,可一连几天她都来我庙中做些扫洒等事,渐渐地便在我这庙里住下了。我原本终日长眠不醒,但她夜夜都对着我的泥塑说些往事,我倒也能以此聊以解闷,从她话中我便晓得些端倪,原来她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可因着当朝皇帝昏庸,疑他家中有造反之意,遂寻了个由头满门抄斩了,她和他的阿弟在几个仆人的庇护下逃了出来,不想在路途中和他阿弟失散了。”
听到这里,我也不由得有些心酸,原来阿母竟然有过这样的经历,暗自叹了一声。
月老儿道:“我见她说起往事来便掩面而泣,倒也不像是假话。又怜她孤苦伶仃,禁不住暗自里施些小法术帮她一帮,她自然浑然不觉,只道自己沾了月老庙中的喜气,运气越发好了。一日,我醒了许久也未见她起身,只当她贪睡便唤了一阵风来扑她的脸,可她还是一动不动的靠在墙边上。我见她面如死灰,心中没有来的一紧,想也没想就急忙化了人形去瞧她,待我前去探看时,她已然气若游丝了。”
我见月老儿捏紧了手心,一如身临其境一般,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十分慌乱,也顾不得什么人命天命,急忙忙的给她过了一口真气她才得以缓了过来。她那时只以为我是一位富家公子,便唯唯诺诺的道了谢再不言语。我心中自然放心不下,又问她可是有什么病痛,她脸上羞得通红只是摇头,过了许久怕是见我仍旧担心才吐露真相——原来她是饿了。我初临凡间,并不晓得凡人是要靠五谷来维持性命的,只道凡人和我们仙人一般,只需每日打坐歇息片刻便可,她这样一说我倒是有好几天没见她吃过任何东西。”
“我当即从外边带了许多吃食给她,她本来很开心,可吃着吃了又开始落泪。问其缘由,她说她的阿弟生死未卜,不晓得此刻能否和她一样吃一顿饱餐,我安慰了许久直至答应帮他寻他的阿弟,她这才破涕为笑连连称谢,随即她又问了些我的身世。她是个好姑娘,我并不想骗她,于是跟她说了实话,说我是这庙里的月老,被天帝贬下凡来赎罪来了。她却以为我和她打趣,听得咯咯直笑,她笑起来的样子当真是淡雅脱俗,连我也不由得看痴了。我记得她那时笑着和我说:‘你这人真怪,月老自然是一个头发胡子老的发白的神仙,怎会是你这般……这般俊俏的男子?’一语未毕人先羞。”
“我见她不信,也未多做解释,只告诉她我叫柳玉,她以为我不方便道出真实身份来,也不再过问我。有了这第一回见面,自然有第二次、第三次,我白日里在泥塑里写姻缘谱子,夜晚里便化了人形携了饭菜陪她秉烛夜谈。后来这腐朽的王朝终于支撑不住垮下了,改朝换代后月老庙逐渐人多起来,阿岚便代为管理了这间月老庙,再也不用风餐露宿,她攒了一笔钱,说是要用来找她的阿弟。”
我一晃神,问道:“那她找到了吗?”
月老儿摇了摇头,不住叹气:“我从命格星君处查的她的阿弟早就死在战乱中,只是为了不让她难过未告知她,让她有个念想罢了。可有一日傍晚,我因着姻缘谱子还没登写完毕遂未现出人形来,不知何处小妖化作了他阿弟的模样来找阿岚,阿岚信以为真,高兴的跟什么一样。等我出来她便急忙牵着她‘阿弟’给我看,我一眼便瞧出这是只妖,那妖见我也是害怕,还未等这个‘阿弟’说话,我便捏诀出手将他劈灭了。即使真是他的阿弟,若要害她性命,我也是要杀的。”
我惊呼出声:“那阿母不会恨死你了?”
“她自然要怪我,她那时恨不得将我杀掉,我无论怎样和她解释也是徒然。她对她阿弟的执念太过深重,我怕她以后再被人以此事骗去,只得再次告诉她我是月老的事实,她自然什么也听不进,我便将我第一日见她之事和盘托出,她脸上这才有所动容。我乘着她冷静了下来,便一五一十的将他阿弟已然死去的事细细说了。她听完竟然连哭声也不闻,可脸上那悲恸的神色我却一辈子也忘怀不了,接下来的几日里,她一句话也未同我说。”
“后来,天帝下令要招我回九重天上了,我自是舍不得她,于是寻了一个时候,去和她道了别。她听后发了一阵愣,便瞧着我流泪问道:‘柳公子可曾爱慕孟岚?’我这才晓得我对她的感情原来是这般的,原来我司管了许多人间风月之事,这才明白喜欢一个人竟然是这样一番滋味。我将她揽入怀里,问她愿不愿意跟我一同去九重天上,我要像凡人一般许她一个明媒正娶,不管后果如何,我那时也再不顾虑。她听后自然高兴,那一晚我和她便好了,有了你这孩子。”
“哪知,哎……”还未等他说完,门外却响起滇茶的声音:“月老上仙,天帝有急事相邀,还请速速入殿。”
月老儿应了一声,站起身朝我道:“今日便说到这里吧,改日再与你细细说来,只是今日之事你莫要和任何人提起。你在外头还是唤我月老吧。”
我点了点头,目送月老儿离开了香火琳宫。可心中疑惑却不断,阿母和阿爹到了天庭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如今却闹得天各一方?这件事究竟和紫薇夫人扯得上什么关系?
正在思忖之际,滇茶凑过来拉了我一把,促狭道:“月老儿可给你好好教训了一番吧?快来快来,你的园子我可是每日都打理的,你可拿什么来谢我?”
我听了阿母的故事心中本是难过,只是听她一提我的园子,不由得才将方才之事放下,由滇茶携着朝园子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