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师》归时与君同

32、第三十一章 他想起记忆

　　吃完晚饭后，施又恩载着许嘉晔回姐姐家。小家伙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嚷着问施又恩什么时候能够再去和黎伯伯玩。
　　施又恩目视前方，听见后座的许嘉晔心心念念得还是黎绍航，便试探地问道：“晔晔，你喜欢黎伯伯吗？”
　　“喜欢啊！”许嘉晔没有片刻犹豫，然后又咧着嘴笑得乐不可支。
　　“这么开心呢？”施又恩也乐了。
　　“舅舅，我跟你说哦，我跟黎伯伯有个小秘密呢！”他眨着眼睛道。
　　秘密？才小半天的功夫，黎绍航这个家伙都和许嘉晔的“革命友谊”都发展到这种程度了？施又恩真的是低估了黎绍航哄骗小孩的本事了。
　　他又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什么秘密啊？能不能跟舅舅分享一下啊？”
　　岂料许嘉晔机敏得很，一下子就洞察了施又恩的居心，忙摆手道：“不不不！黎伯伯说，一定不可以告诉舅舅的。不然，他就不给我……”许嘉晔晃着脑袋，作出抗拒的样子，话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小心地看着前座的施又恩。
　　“算了算了，不说就算了，一会告诉你妈妈，你今天吃了炸鸡、薯条、可乐和汉堡。”施又恩暗笑道。说实在的，他倒也不是个求知欲太强的人，只是莫名就发现黎绍航这家伙和自己的亲外甥到了可以共享秘密的地步，心里因小小的嫉妒而萌发了想要窥伺二人秘密的欲望而已。
　　“啊？”许嘉晔惨烈地大叫一声，然后双手合十作出乞求的姿态，转着乌溜溜的眼珠道：“舅舅大好人，大好人舅舅，千万不要告诉妈妈，千万不要告诉妈妈！”他一遍遍地重复着相同的话语，气势却越来越弱，直至听不见声响，粉嘟嘟的嘴唇却仍不停止。
　　施又恩扫了一眼后视镜，被那可怜讨好的神情逗乐了，笑而不语地看着前路，任由许嘉晔还在身后嘟嘟囔囔，不肯作罢。
　　开到姐姐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闹腾了一天的许嘉晔已经在后座安静地入睡了，浓密的睫毛静默地低垂着，轻柔的呼吸起伏均匀，嘴角却抹不去隐隐的笑意。
　　赶巧遇上姐姐和姐夫也刚刚从外地回家，施又恩笑着打招呼，又从后座小心翼翼地抱出酣睡的小外甥稳稳地递到姐夫的怀里。
　　怕扰了小家伙的美梦，三个人压着嗓子讲了几句，也就告了别。

　　忙碌了一天，施又恩已经腰酸背痛，在路上打通黎绍航的电话。
　　“姓黎的，你给我解释解释！”刚刚孩子们都在，施又恩也不好说什么问责的话，现在静了下来，他心头原本已熄灭的火也再次烧了起来。
　　“解释什么啊？”黎绍航刚刚洗完澡，拿着浴巾胡乱地擦拭着自己的头发，对于施又恩的质问摸不着头脑。
　　“你少装蒜，你今天下午一声不吭地把我外甥拐出去，心里到底盘算什么呢，你给我说清楚。”施又恩逼问。
　　“嗐，你怎么用词呢？什么叫‘拐’啊？”黎绍航将毛巾丢在一边，安然地坐在床边，好声好气道：“我只是如小朋友的愿，跟你玩玩捉迷藏。”
　　“行，你们俩可真会玩。那我问你，你跟他藏着什么小秘密呢，晔晔一路上尽叨咕黎伯伯黎伯伯的。”
　　听着这明显带着醋意的话语，黎绍航弯了眼睛，悠悠道：“这个么，秘密说出去来就不能叫秘密了。”
　　施又恩两边被堵，闷气发不出，思索之下又找到了新由头，道：“还有，你那手机把我备注成什么了，今天晴晴看见了，你看着办吧。”
　　“手机？”黎绍航疑惑地翻看着手机，看见那几通未接来电方醒悟，拍着脑门道：“噢……我都没注意。”
　　“你……看见了？”黎绍航问，中指与无名指交替轻轻地敲击着床的边缘。
　　“什么？”施又恩未解。
　　黎绍航沉默片刻道：“那个……备注啊。”
　　“看到了。”施又恩不以为意，道：“敢情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书呆子？”
　　“嘿嘿，”黎绍航得意地笑笑，然后道：“挺称你的，爱看书，又呆。书、呆、子。”
　　听见对方没有恶意的玩笑，施又恩却怔住了。记忆是个危险品，就算被小心安置在再隐秘的洞穴，也太容易被似曾相识的一个场景、一缕味道、一首歌曲乃至一个称呼引燃，瞬时在脑中喧嚣成阿鼻地狱。他想起记忆里的人，在夏日的格子窗帘旁，一把扯掉他手里的书本，二话不说将他压制在身下，在用带着炎日灼热的吻肆虐过他的每一寸肌肤后，扼住他下巴戏谑地道：“书呆子。”
　　然后，施又恩便再无心管书里的人有没有等到他的爱人了。
　　八年，他独自一人支撑凌厉的回忆，任由每一种似曾相识凌迟自己的心，一刀一刀，一一次一次，像一场暗无天日的自杀。他杀死了自己，杀死了充满血肉的自己。他心里其实明白的，自己不会爱了，自己不会爱人了，甚至连自己也不会爱了。他想结婚，想生子，他想，也许一个孩子，一个属于他的孩子，会再次教会自己如何去爱。可是，这难道不是痴人说梦吗？
　　他也想，想有个可以敞开说话的人，可以把最丑陋的自己、最阴暗的自己、最见不得人的自己倾泻，没有任何顾忌，没有任何遮掩。可是，他害怕啊，害怕到总是在在长夜里做裸0身奔跑的梦，他在生命遇见过的所有人在站在街道两侧笑得满脸都是牙齿，自己在虚汗里惊得分不清梦幻与现实。
　　人与人的距离就是如此微妙，有时肉身相拥却心隔万里，有时被唤成一个熟悉的称呼便会心生渴求。
　　黎绍航对于电话这头的沉默一无所知，以为自己又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正欲说些宽慰的话时，却听见对方一字一顿道：“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那话怎么说的，“漫卷诗书喜欲狂”。黎绍航手里没有诗书，却也已雀跃地几乎要丢掉手机。
　　他紧紧地握住手机，用炙热的口吻道：“等我。”
　　施又恩挂掉电话，看着小区里稀疏的灯火明灭，老少的笑声和年轻男女们的争执声交融，自己像一处永不完结的生活剧的唯一观众，静静看着他人的家长里短，自己却怎么走不进去了。
　　他忽发奇想，黎绍航也许就是他在心里依然带着希冀的某处等待已久的人，能够在情海欲潮里带他纵横游弋的人，能够让他肆无忌惮地生气和发笑的人，能够让他最终卸去坚壳成为自己的人……
　　他自嘲地笑笑，然后开门下了车，慢走到漆黑的楼道，却毫无防备被静默伫立的黑影吓了一跳。
　　脚步声触发了声控灯，灯火亮起照射在那人的脸上，说是愁云惨雾也不为过。
　　周昱僵直地立在电梯旁，穿着深色的大衣，依稀可以看见里面裹着的警服。
　　他那双藏着无尽愁语的眼抬起，沉沉地看向施又恩，低声道：“老师，你回来了。”
　　施又恩又惊又惧，周昱这么半夜在居民楼电梯边一声不吭地候着自己，这实在是有点渗人。
　　他闻见对方袭人的酒气，头皮发麻，勉强地笑道：“周昱，你找老师，有什么事？”
　　周昱没有回答，用阴郁的目光细细地扫过施又恩的脸，扫了一遍又一遍，好像几辈子都没有见过施又恩一般。
　　施又恩被看得打怵，咽了口水，小心道：“周昱，有事吗？”
　　那积郁的眸子倏然充斥着怒气。周昱伸出有力的右手死死地扯住施又恩的衣领不放，然后用左手掐住他闪躲的下巴，将满口的酒气嵌进施又恩被冻得发颤的双唇。
　　施又恩被这突如其来的侵入惊住，迟疑地感受着那在疯狂肆虐的唇齿，然后使出全身的力气一把将周昱推开。
　　周昱踉跄两步退到墙角，伸手擦擦自己的嘴唇，呆滞着双眼道：“我疯了。”
　　施又恩尚未从方才的混乱中抽离，但拳头毫不客气地作出防备的姿态。他狠狠地瞪着对方，从发梢到脚底都作出防御的架势。
　　周昱深深地望着这个用力推开自己的人，微微地闭上眼，伤神道：“你对黎叔，也这样吗？”
　　黎叔？施又恩的思绪在脑中飞快地将“黎叔”与“黎绍航”对应上，然后不可置信地紧盯着面前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这是一个预设的陷阱，不论否认还是肯定，其实都是承认。
　　施又恩慌了，举起的双拳慢慢地垂下，怒视的双眸也散失了戾气。他一直以为年长的自己在与年轻的周昱的博弈中稳操胜券，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对方抓住马脚。
　　“我还没见你紧张成这样过呢？”周昱的目光柔和了，伸出手指想要轻抚对方不安的眉头，被施又恩条件反射似的闪躲开。
　　他的手在空中无声息地划过，然后落下，并没有抓不住任何东西。
　　“你说谎了。”周昱低下了头，将身体的最后一丝气力抽出，说出去这句话。
　　施又恩依旧是横眉冷对，想勉强支撑着最后的威严，紧闭着双唇不愿意吐露任何言语。
　　周昱被这坚冰的一般面容刺痛了，鼻头发酸，却还是强撑着问：“为什么不能是我？”
　　这个问题却湮灭于冬日萧索的夜色中。
　　施又恩稍稍平复了自己杂乱的心绪，镇定道：“不早了，回家吧。”他虽被周昱的出格行为惊到，但依旧还是觉得对方只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今天的事，我忘了。”看对方无动于衷，施又恩又安抚一般地补充道。
　　可这话却恰恰踩中了周昱的痛脚，激得周昱原本低垂的双手又骤然举起狠狠地抵住了施又恩的双肩。
　　“忘个屁！我他妈不准你忘！”周昱痛苦地吼叫着，他觉得自己真的是要因为面前的这个人疯了，自己想要怎样柔顺乖巧的男孩都能找到，却拿这么一个面冷心冷的人束手无策。他的双拳捶打在施又恩耳边的墙上，仿佛手上的痛楚能消减心头的撕裂一般。
　　施又恩听见对方口不择言地叫嚣着，心里也有些难受。
　　不管怎么说，周昱是自己爱护的学生，就算已经毕业多年，师生情谊总是还在。即使之前因为感情的事，两人多少有了些嫌隙，又恩也绝对不愿意看见对方如此难过的样子。
　　周昱眼见对方仍是沉默，明白自己演断肠人唱了一出独角戏，无力地背过身去抹了抹眼睛，然后一言不发地向门口走去。
　　可他摇摇晃晃，没走两步路就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将头埋在双臂间久久地起不了身。
　　施又恩于无声中地看着那个原本英挺、此刻却颓唐伏地的男孩，半响后上前费力地搀扶起他，冷声道：“你太醉了，这样出去太危险了。先跟我回家。”
　　他也不等周昱的回应，伸手按了电梯的按钮，然后二话不说将已经合眼的男孩架进了狭小的金属空间。

作者有话说

　　周昱/(ㄒo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