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乔木》shaneLeo

16、16 16 祁

　　16
　　祁欢处理奶奶的后事的时候，才知道奶奶把所有能留的一切都留给自己了。房子，不多的存款，老家租给人家的一个门面。其实奶奶不在的话，祁欢基本上不会回来了。父母都有了自己的家，自己也长大了。本来还有一个家，有个人等着自己。现在连回家的理由都没有了。房子不想卖，从小长大的地方，卖了好像真的就连根都没有了。
　　祁欢坐在房间的客厅里，没开灯。从来不相信有鬼神，现在第一次希望有灵魂这种东西，还想再见见奶奶。好像一开灯，就能看见厨房那个自己一回来就忙个不停的身影，偶尔探个头出来，笑眯眯的说：“饿不饿？就快好了。”
　　“啪。”有人走进房子开了灯，灯光刺得祁欢闭上了眼睛。
　　“你在怎么不开灯？”祁欢的妈妈走进来，坐在祁欢身边。
　　“妈。”祁欢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的厉害。清了清嗓子“我就想坐坐。”
　　祁妈妈姓夏，叫蒹葭。抬手摸了摸祁欢的脑袋，说：“小欢啊，回来吧。”
　　祁欢抬头，看着夏蒹葭，没说话。
　　“这些年，我和你爸爸欠你的。“
　　“没那回事，妈你别多想。”
　　“你听我说完，小欢。本来之前奶奶在，有人管着你，你也大了，所以你的事情我也不多问。现在奶奶走了，你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有事了我想照顾你都照顾不到。一个女孩子，又是做jingcha，我和你爸都不放心。我昨天和你爸说了，让他帮着给你找个条件好的工作，你也26了，收收心，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对象，趁着妈还在，能帮你带带孩子。”
　　祁欢突然很想哭，低了头，半天没说话。
　　夏蒹葭握住祁欢的手，叹了口气:“长头发的时候多好看啊怎么给剪了呢？瘦成这个样子，回来吧，啊？”
　　祁欢另一只手在身旁握成了拳头，又缓缓松开。抬头深吸了一口气，没敢看夏蒹葭，说：“妈，我和你说个事。”
　　“你说。”
　　“我喜欢女人。”祁欢说完这句话就哭了，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不知道胸腔里憋着的那一股酸到鼻腔的委屈是什么。
　　夏蒹葭没说话，松开了握住祁欢的手。征了半天，张了口又不知道说什么。祁欢没敢看她，十多年了多年了，和母亲的交流就只停留在“考试考的怎么样？”“最近缺钱么？”“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这样的交流里。大概这个把自己生下来的女人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对母女，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喜好厌恶，不知道对方生活的细节，祁欢是夏蒹葭想象中那个乖巧的孩子，夏蒹葭是祁欢如同陌生人的母亲。
　　“什么时候的事情？”祁欢听出夏蒹葭声音里的颤抖。
　　“从小就是了。”祁欢慢慢镇定下来。
　　“你小时候……”夏蒹葭本来想说，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可是就连自己都不太想的起来祁欢小时候是什么样。只能改口：“没事，都过去了。你回来，妈给你好好找个对象。”
　　“妈，过不去。我喜欢女人。”祁欢又说了一遍。
　　夏蒹葭站起身，看着祁欢，眼神里藏着慌乱又努力表现镇定的样子让祁欢很内疚。
　　“你这样……你这样……”夏蒹葭想了半天才想出一个词”与众不同，让你奶奶怎么放心走？”
　　祁欢站起身来，成年以来少有的抱了抱自己的母亲，声音低低的在母亲耳边说：“妈，你别怕，奶奶知道。也别担心我，我过的挺好的。在外面，起码不会有人说闲言碎语，让你们丢脸。我知道，你和爸都爱面子。”
　　“不是的！我们哪里是爱面子！”
　　“妈，”祁欢轻轻的拍了拍母亲的背安抚她”这些年我们大家都是各过各的，互相不打扰，以后也都这样吧，挺好的。我知道你过得好，我也能照顾好自己。不担心我。”
　　夏蒹葭知道，自己这二十多年，欠祁欢的很多东西，都没有弥补的机会了，本来想着退休了帮她带带孩子，祁欢说的没错，她如果真的回来，小地方，同性恋这种事情一旦没瞒住口水能淹死人。不是爱面子，就算是为祁欢好，也不能让她回来。
　　“真的不能改？”夏蒹葭不死心的又问了一句。
　　“妈，你是大学教授。你知道的。”
　　“你呀，”夏蒹葭的声音终于带着哭腔“就是被你奶奶惯坏了。”
　　祁欢抱着在自己肩上哭出声的母亲没有说话。
　　“还好有你奶奶惯着你，是我欠你奶奶的。”

　　祁欢走的时候，拜托夏蒹葭偶尔去打扫一下奶奶留下的房子。夏蒹葭塞了个存则给祁欢，说本来是给她的嫁妆钱，祁欢死活没要，临走前夏蒹葭抱着祁欢又哭了，没多说，让祁欢别多想，在外面受委屈不开心了就回来。十多年了，父母离婚之后祁欢第一次觉得和夏蒹葭亲近。
　　回去祁欢买了火车票，一天一夜的车程，祁欢想了好多。
　　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性向呢？好像是初中，情窦初开，身边女孩子的注意力都在男孩子的身上，自己却会对身边那些女生产生控制不住的欣赏。没什么挣扎，很自然的就接受了这个事情。直到第一次爱上一个人，才知道自己是个异类，喜欢不能表白，甚至不能让身边的人知道，担心家人知道之后失望难过的表情。那种浓烈的孤独感，祁欢到现在都记得。有一次英语老师给全班同学放电影，张国荣的《霸王别姬》，祁欢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哭的既开心又绝望，开心的是原来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是这样的，绝望的是班上的人对电影的评价都是“恶心””变态”之类的词语。
　　回家之后抱着奶奶哭了好久，奶奶一直再问自己怎么了，祁欢一直摇头不说话。直到奶奶急了以为祁欢被人欺负了要去学校，祁欢才着急编了个借口说是考试没考好。连为什么难过都不能说出口的孤独感，好像说出来之后这个世界就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被奶奶知道是当时执意去柯乔南的城市做警察，给朋友打电话聊这个事情的时候，老房子隔音不好，奶奶听见了。隔天早上奶奶问祁欢：“幺幺谈朋友了啊？”
　　祁欢慌里慌张的否认了。
　　奶奶笑眯眯的说“是个女孩子吧？”
　　祁欢整个人都要崩溃了当时。
　　奶奶粗糙的手摸摸祁欢的脸，说：“下次带回来奶奶给做饭。以后不要再像读书那样哭鼻子了啊？”
　　原来不会被抛弃的，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人真的是单纯的爱着你的，不因为你的成绩，你的长相，你的性向，只希望你吃饱穿暖，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