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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而复生 “王爷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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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醒了! 王爷醒了!” 老太医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 走出房, 发了疯似抖着一把老嗓子到处昭告天下, 哪有平日半分稳重姿态? 一路见人拉住就说: “八王爷醒了! 快! 快报皇上! 八王爷醒了啊!” 虽说是医者父母心, 可这样的狂喜姿态, 到底难看.
府里死气沉沉的下人们听见说, 竟也没意识到他出丑, 倒是如死灰一般的脸上, 渐渐出了几分诧异, 惊喜, 不可置信, 一个个都跟木头似的, 半晌, 终于有人爆出一声哭喊, “王爷醒了!” 震醒了几个人, 跟着痴痴呆呆, 跌坐在地上, “醒了? 不….. 不…..用死了…… ” 一时发呆的也有, 恐慌的也有, 骂人的也有, 谢天谢地的也有, 竟也有人昏过去的.
叶隽和段海山走进来时, 就正看见这一府的人疯疯癫癫的丑态. 段海山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似, 看着曾有几面之缘的郭老太医扑过来抓住叶隽的袖子, 脸上还挂着两行老泪, 鼻孔下坠着可疑的清光, 依稀是鼻涕, 笑得格外丑怪. 饶是战场上见惯尸首的段海山, 也不禁被他吓退了一步, 实在是无法将眼前的似人非人的东西跟以往看起来德高望重一板一眼的老太医形象对在一起去.
叶隽也微有迟疑地问: “郭老太医?”
老头子狂乱地拉着他的袖子, 叫: “叶相! 叶相! 八, 八王爷醒了! 醒了!”
“是, 是, 郭太医. 这是好事, 您先放手, 慢慢……”
“叶相! 快, 快, 禀告圣上啊! 八王爷醒了.”说着老泪纵横, 见叶隽愣着, 他急了, 蹒跚着站起来, 口里直嚷, “快! 快! 我, 我要面圣. 圣上, 八王爷醒了! 圣上留情啊! 圣上……”
冲出两步, 竟是生生又倒了下去.
叶隽和段海山面面相觑, 终是叶隽心慈, 走上前去探看了一下, 舒了口气, 说: “没事, 心情过激, 晕过去了.”
段海山看看一府哭哭笑笑的人, 心里厌恶顿声, 暴喝一声: “成何体统! 叫管家出来说话!”
可是一府朝不保夕的下人, 忽然听闻自己性命得保了, 都如云中梦里似的, 近日紧绷的心思, 一下子放松了, 竟是再提不起半分.
段海山抽剑一挥, 顿时一颗人头滚地, 那近前的奴才生生跪在那, 一颈子的血 “噗”地暴喷出去, “哗啦啦”落了一地的血雨点子. 见了血, 四下的声音突然全止住了.
段海山执剑, 看着安静的府院, 微微露出些满意, 沉声喝斥: “叫管事的出来说话. 再有哭叫着, 有如此人!”
叶隽微微皱了皱眉, 下意识地离那血腥处远了几步. 到底避不过浓重血气侵鼻, 一时忍不住欲吐. 早上肚子里刚灌下的粥粥水水的, 都在那里做怪. 强忍着呕意, 叶隽止住持剑往下一个呆在地上的下人走去的段海山, 道: “段将军, 且慢, 王爷要紧, 这些下人, 等会依律处置就是了, 不急一时.”
段海山皱了皱眉, 哼了一声, 一脸厌恶地在那吓得尿了裤的仆人面前甩了剑上的鲜血, 收剑回鞘, 冷冷道: “看在叶丞相份上, 饶你一条贱命. 给我把管家叫出来.”
那仆人吓得呆了, 被段海山暴喝一声: “还不快去?!” 立时一个机灵, 从地上翻爬起来, 连连磕头, “将军饶命, 将军饶命!”
段海山气急, 一脚将他踹开. “这府里怎么都是一帮窝囊废!”
叶隽忍着扑鼻血腥, 淡淡道: “将军气概, 他们自是不敌. 将军, 还是先看王爷要紧.”
段海山瞟了他一眼, 似听出叶隽言语里的不悦, 直道: “相爷说得是, 段某是粗人, 考虑不周, 惊吓相爷了.” 言语里有几分武官对文官特有的轻屑.
叶隽也不与他计较, 坦然道: “段将军言重, 现下看来, 这府里也没个能带路的人, 将军不嫌, 还请与叶某入室一瞧, 若王爷真脱险了, 此时府里乱成一团, 只怕也无人能招呼周全, 咱们耽误一分, 王爷倒吃罪一分, 圣上心疼幼子, 难免伤神. 不能为圣上分忧, 倒是咱们为臣子之过.”
段海山瞧他说得真切, 也收了脾气, 不多缠, 拱拱手, 道: “相爷说得是.”说着四下里一看, 一手提起个看起来还算清醒的下人, 道: “带路! 去王爷寝室.”
两人行来, 一路庭廊回转, 画栋雕梁, 比之大殿深院, 巍峨不足, 精巧有余, 皇上对这小儿子的宠爱, 倒是可见一斑. 这番圣宠, 说好听了, 是皇家天伦, 父子情深, 外头说难听了, 倒不乏将之论为卖身钱的.
一路走进屋里, 段海山拨拉开了前面抖抖索索的奴才, 抬脚跨入大开的门里. 转了屏风绣幛, 瞧见一张床来, 床上躺着个少年, 人半垂在床边, 也不知是死是活. 这会儿光景, 里面竟无一人出来, 显然是乏人关照服侍, 想是一听了消息, 知道自己有活路了, 全惊喜恍惚得忘乎所以了, 谁还管这平日作恶多端的王爷?
听见脚步声, 床上的人似乎动了一动, 挣着似要起来, 人伏在床上, 只是无力, 看起来倒似想起来有一阵子了, 只是无人服侍, 自己又无能为之, 也不知这般僵在床上有几时.
叶隽叹口气, 走上前去, 连忙搭了把手. 入手处, 只觉掌心里一段手臂, 冷瘦见骨, 有些铬人, 身骨越显少年的细弱, 显然还未长开成型. 被叶隽这一扶, 竟似连抬头的力气也无, 只剩重重的喘气声, 仿佛已用尽全身的力气.
叶隽是知些事底的, 虽平日看不惯八王所为, 今日倒也生出几分怜悯来. 想想看, 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儿, 原该是正待风华见盛的时候, 却如一段幼竹一般, 生生被人折辱了踩在泥泞中, 如今就算被接回杆上, 那毁身断折的旧伤, 岂是说好能好的? 又如今, 生生的, 差点死了, 身边竟也没几个人真挂在心上. 即便是圣上, 心里存愧, 但出于天家颜面计较, 恐怕也是觉得他死去更好些.
叶隽这样想着, 一时又为自己胡乱揣摩圣意而自警. 这天家事, 自己一个臣子, 何必自作聪明, 自发良善. 孰不知, 这孩儿似的八王, 平日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多少富贵清华的公子, 都毁在他手里. 而且凡他看上眼的, 必是极尽折辱, 叫人生不如死, 死后鞭尸的事情, 他也不是做不出来.
就说今时之事, 又如何不是他自己做下的孽? 好好一个世代医官之家的公子, 被他强行自街上俘来, 挣扎不从, 想也是家教严谨, 性烈至极, 竟拼着一身蛮劲, 差点将八王掐死在床上.
叶隽心里想着, 表面却半丝不露, 只礼数周全地问: “八王爷, 醒了? 臣叶隽、段海山, 奉旨来看您了.” 言语既不热络, 也不嫌清冷, 端得是分毫不差. 与这么一个素来声名狼藉的王爷说话, 全不显一点高傲轻视, 却偏偏清贵如旧, 让人半点也不觉奴颜屈膝, 折损了他声名.
段海山瞧在眼里, 心下不由一动. 想这书呆子也不是看起来这般简单刻板的, 不然年纪轻轻的, 如何能在朝中立于文官首位?
小王爷这下顺着力, 躺靠在叶隽怀里, 人顺势后仰, 这微微的一扬头, 露出一张清秀至极尽显单薄的脸来, 眼睛微眯着, 似睁未睁, 嘴唇微启, 随着艰辛的呼吸有些轻颤, 如初雨芙蓉, 带着一种经不起搓磨的柔美, 明明清艳无辜, 却生生诱起人心中难以明状的恶欲.
屋里两人看在眼中都是一怔.
段海山盯着叶隽招呼着怀中的小王爷, 慢慢皱起了眉, 男人长得那么美, 就有一股子妖劲儿泛上来, 叫人说不出的不舒服.
段海山暗自哼了一声, 将目光生生从小王爷面上移开了.
叶隽又问了几句, 那孩子似是勉力回神, 强睁了眼, 半睁开眼模模糊糊看了一会儿, 似要认个人, 半晌, 问: “你是谁?”
叶隽愣一下, 转而好脾气地回道: “臣叶隽.” 语气有些无可奈何, 心中却哭笑不得. 这真真是贵人多忘事, 想他当初, 不知怎的只是看自己不顺眼, 还千方百计地想要为难做弄下这个朝中新贵. 如今一转眼, 连他面貌也记不清楚了.
当初也不是没恨过, 自己多年努力, 家中几世清名, 险些毁在这个无知小儿口里, 不过如今熬过来了, 当日至大的挫磨, 如今也能回头笑看, 当作一场心性不成熟时的少年儿戏.
如今抱着这孩子在怀中, 越发觉得人世变迁之诡异, 想来他落到这种地步, 虽也是自食恶果, 却也跟自己有些干系. 不由心中微有些心虚. 瞧着他, 指望他一时糊涂, 想不才好, 记起了, 又不知怎一翻折腾.
谁知老天爷倒是挺成全, 叶隽只见那孩子想一想, 说: “陈? 陈叶倦? 没听说过.”
叶隽叹了口气, 只得再重复一次, “八王殿下, 微臣叶隽, 奉皇命与段……”
“这…… 不是我的身子!”
叶隽愣了一下, 看少年皱了眉, 嘴里竟吐出这样的话来.
叶隽以为他孩子脾气, 遭历大难, 神智不清, 当年也不是没有过, 刚被从西蛮军接回来的那阵, 这小主子也是夜夜惊醒, 什么人都不认, 连自己也不肯认, 不但一味伤害自己的身体, 还声声说那不是自己的身子. 也是寻过几次死的, 屡屡被救回来. 之后好似也放弃了, 众人都松了口气的当, 他又转了兴, 开始狠狠折磨周边的人, 先是下人, 而后成了外人, 再来不相干的随便看见的听见的, 入了他的眼, 叫他上了心的, 他也是一个个折腾过来, 手段狠毒下流以极, 叫人不齿之外, 也闻之不寒而栗. 但因着身份, 又仗着帝王太后回护, 竟也无人敢名言半句.
这样想着, 叶隽心里微有些恻然, 可想起他那些旧恶, 又是厌在心头, 连带抱在怀里的身子, 也叫他老大不舒服. 于是张口叫了下人, 一边取个枕褥垫起, 将少年靠放其上, 自己起身, 甩袖行了个简易的君臣礼, 与段海山两人站在一处. 看着是礼数严谨, 人却是早离了八王五六尺.
八王似不觉他这一番举动, 任他摆弄着, 只看着自己一双手, 半晌, 重复道: “不是我原来的身子. 出了什么事? 你们做了些什么?”
段海山嗤一声笑, 却是再忍不住, 问道: “王爷没有看过镜子, 怎知不是自己? 这么急着否定, 可为什么呢? 王爷贵体金躯, 福乐永享, 别人想冒充还来不急呢, 怎么王爷自己倒是欲避不急? 可是被人行刺怕了么?”
叶隽冲他皱了下眉, 明知这小王爷行为看不过眼的多了去了, 这段海山军旅之人, 难免言语直爽, 但如今说这话, 实在不智. 不说八王见罪, 就说八王现在这情况, 被刺激到了, 再出点什么事, 实在是难料的. 恐怕连他也脱不了身. 日后想起, 自己都难免觉得有欺负弱童的嫌疑.
那孩子却微微抬起了头, 细看了段海山一眼, 那沉冷的表情, 倒把段海山看愣了. 只见这孩子王爷, 定定将目光移到叶隽面上, 静静道: “即便是生病, 本来的胎记不该不在. 我右手小指尾, 原有一颗红痣…… 你是否, 可以把前因后果解释一下? 我不认为, 愚弄我对你有何益处. 如果你有所图, 说明白一点, 我或者还能看着配合, 你若不说, 恐怕我有心也无处使力, 若不小心坏了你的事, 可就不是我的错了.”
叶段二人怔怔听着, 一时都怀疑起自己的听力来. 眼前的人, 明明说着如此的疯话, 可那神情里, 沉默冷静, 没有一丝一毫可以被人拿来质疑的地方. 偏偏, 八王什么模样叶隽都见过了, 唯独如此理智清楚甚至有些王者睿智的沉静姿态, 他就是做梦, 也没想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