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橹声摇月

4、遇上大事了 今天杜小铮

　　今天杜小铮要回趟家。她是本市人，家离学校很近，四站公交车的距离。昨天经历了那么惊心动魄的事情，很有必要回家寻求安慰。至少要让别人看起来杜小铮是娇弱的，是有人呵护的。
　　于是，杜小铮背上双肩包向舍友告辞。何田田说喜欢吃她家做的糖醋排骨。程景则要求带点饺子回来，想吃家常饺子了。杜小铮询问江柳西要什么，江柳西说只要好吃的就行，水果、干果、零食，能带来的就带来吧。
　　经过宿舍楼下时，宿管阿姨看到她一个人背着包出门，很殷勤地问：“又回家啊，同学？”
　　“是啊，又回家。”
　　杜小铮刚出宿舍，宿管阿姨拿出手机。
　　“陈教授，你们班的杜小铮回家了。”
　　陈西宁接到电话，匆忙出门，留下会议室一群公司高管大眼瞪小眼。这位设计部的实习主管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还想转正吗？
　　杜小铮吃力的挤上五路公交车，踮起脚抓着车上的吊环，为自己撑出了一片空地。四站地，下车。
　　离车站不远的路口右拐进去有一家锦江之星连锁酒店。杜小铮进去，拿出会员卡，开了一个标间。服务员见是熟客，问道：“618空着呢，要不要住？”当然要，就住618。
　　陈西宁已在酒店大堂的角落里等待多时。他看到杜小铮进了酒店，一颗心才放下来。这就是杜小铮所谓的家。每次听到杜小铮要回家的消息，陈西宁都有种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十九岁的杜小铮坚强的让人心疼。
　　办完酒店入住手续，杜小铮去了一趟附近的小超市，采购干果，这是明天要带给江柳西的。明天再到旁边的家常菜馆要一份糖醋排骨和一份西胡馅素饺子，就可以回学校了。
　　今天天气真好，秋高气爽。杜小铮又背上双肩包，来到了酒店对面的康成家园。她曾经在这里住了多年。
　　那时，父亲、母亲离婚，并且都有了看起来更加美好的未来。七岁的杜小铮在他们的未来中显然是个瑕疵。对于她可能引起的各种变数是双方都不愿看到的。
　　母亲站在二号楼3单元502的门口，叮嘱外婆：“别担心，杜仲文会按时寄抚养费过来的，我也会时常回来。”
　　外婆曾经是留学英国的才女，比母亲看的更开。她只挥了挥手，连再见都没说。杜小铮站在外婆身边，看着母亲的背影一阶一阶的顺着楼梯矮下去。
　　母亲也移民了。所幸，他们未曾忘却杜小铮是他们的责任，抚养费从来都很准时。
　　高考完毕后，杜仲文往杜小铮的帐户里划了三十万。她知道，杜仲文已经仁至义尽了。在不能确定她是不是他女儿的前提下，依然养了她十八年，临了还有这么大的礼包，杜小铮很感激。
　　去年春节，舅舅从澳洲回来，接上七十岁的外婆走了。临走把外婆和她的家卖掉了。
　　于是从去年春节开始，杜小铮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儿，没有了家，没有了亲人。
　　几年来，康成家园的草坪未长高，冬青未枯黄，树球修剪的也很整齐，一切都没变。这样的时光，需要用一个下午去消磨。
　　陈西宁一路尾随杜小铮，从康成家园又回到酒店，已是傍晚时分。自从春节后偶然发现杜小铮的秘密之后，陈西宁就更加庆幸自己的决定。还好他及时从欧洲回来了，为了一个这样坚强的杜小铮，他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吃过晚饭，杜小铮钻到被子里去刷微信。偶尔会发一些”回家吃的太多撑着了”之类的内容。做戏要做全套，只要自己不说，没有人会知道。生活在幸福中是每个十九岁的女孩子应有的权利。
　　刷完微信，打开电视看了会儿肥皂剧。外婆在这个时间总是沉浸在肥皂剧中。看到中间插播广告时，杜小铮的眼泪不知不觉掉了下来，一定是被女主角雷到了。
　　这是外婆去洗手间的时间。她总是大声催促自己，快点快点，其实她从洗手间回到客厅时，广告还有两分钟才结束。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似乎听到外婆在厕所冲马桶的声音。人的耳朵是有记忆的，会常常听到哪些熟悉的声音。
　　去一层餐厅吃完早餐，然后去前台结帐。
　　在上午十一点，回到宿舍，恰好能赶上食堂的午餐。
　　何田田各种羡慕嫉妒恨，恨自己离家几千里，不坐飞机都无法归去。杜小铮豪迈地承诺，下次跟我回家吧。
　　说说而已，大家高兴，有美食就好。不必寄人篱下，也不需要去乞求施舍。所以，杜小铮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至少目前还不想改变。
　　你说什么？缺少亲情。那东西不当吃不当喝的，锦上添花的东西，不要也罢，太矫情了不好。
　　翻开课程表，明天要上随机课程，周五上午还有随机课程，这么安排很少见。系里给信息学专业开的课程真是杂，跨越性太强，有些不适应。忍忍就好，哪能都顺心遂意呢。
　　早晨，杜小铮依然六点起床跑步。不需要给室友带早餐，不需要很着急。
　　她跑得很慢，预计在七点一刻的时候跑完第四圈，然后休息一下，吃完早餐，正好去教室上课。课本由程景帮忙带过去。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只是在跑步的时候，总觉得会遇到陈西宁，多多少少有一些心不在焉，错过了中文系女生向汽工系男生表白的过程。
　　杜小铮注意到他们的时候，中文系女生已表白完毕，正有些激动地流泪。那是一个人放低身段，低到尘埃里开出花的爱情。杜小铮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去做。不过，她还是替那个女生高兴，以后跑起来不必那么吃力，总是有了起色。
　　跑完步，杜小铮走进了南一食堂的二层餐厅。这只是食堂，可它的外观看起来就像国会大厦。几十级的台阶爬上去还是挺累的，都是华而不实的存在。她习惯性地坐在同一个位置。
　　在这个时间段，来食堂吃早餐的人很有规律，每天几乎都是固定的人坐在固定的位置上。上千平米的餐厅有些空荡。所以，更显得坐在对面互相喂食的一对咄咄逼人，秀恩爱的方式让人愁肠百结。
　　于是，杜小铮埋头攻击面前的烧饼，希望在最快的时间里解决掉它。抬头看时，却发现陈西宁已端着餐盘坐在对面。
　　那么多空位你不坐！杜小铮严肃地问了句早上好，抄起空餐盘说了声陈教授再见，再次飘然离去。
　　杜小铮并不乐于见到一个陌生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闯入。有一些担心，她伪装得很成功，但也很辛苦，交际的圈子越小越好。吃饭，跑步，这些生活细节最可能露出破绽。可是，陈西宁，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教室里，程景已占到了最后一排角落里的四个座位。这是这学期第一次上课，认识老师，看看形势，有助于期末考试顺利通过。
　　她们肯定又在看不健康小说，杜小铮来了都没中断。
　　“吓死我了。”何田田捂着胸口，招呼她坐下。
　　“看什么呢？”
　　“X都。”江柳西小声地说。
　　听到这里，杜小铮抿着嘴乐了。那不是上世纪八十年的小说吗，被禁了这些年，又出来了。
　　“有什么好看的，就是一猥琐大叔和一乡村非主流交际花互相出轨的故事。”看过，实在是看不下去。每次看到男主角骑着小木兰去找女主角偷情时都会觉得滑稽。
　　小木兰到底是什么，百度了好长时间杜小铮才明白，就是类似于电动自行车的交通工具。还是现在的霸道总裁爱上我更耐看，至少男女主角衣着光鲜，出入豪车酒店，看起来赏心悦目。
　　程景最实在，小声承认：“我们就是想看看被禁的地方到底有多露骨。”
　　“比现在的网络小说差多了，不够直接。”
　　何田田像翻画片一样哗哗地翻书，一目几十行地检索着关键字，一边叹气：“名不符实啊。”
　　“吃惯了海鲜大餐，这些小菜已没味道了。”四个人抵着头，讨论地热火朝天。腐女何田田终于宣布放弃，把书放进了包里，又得跑一趟图书馆。
　　上课铃声在楼道里尖利地响起来，老师踩着铃声进来了。
　　讲台上老师打开多媒体，抬起头来，扫视全班学生。
　　杜小铮石化了……
　　陈西宁，阴魂不散。从操场到食堂再到教室，如附骨之蛆，狭路再次相逢！

　　陈西宁的目光平静扫过，没有任何异样。杜小铮躲在班长的后面，哈哈，果然明智，没被发现。
　　陈西宁一进门就发现杜小铮趴在一个男生身后，想来这是上课常用伎俩。既然以为老师看不到，那就成全你。陈西宁扫过杜小铮时未作停留。
　　班长直觉老师的目光像冰箭一样将自己扎了个透心凉，他下意识地往旁边靠了靠。不料，杜小铮在后面拽他，坐正了，挡着我。
　　“我是数学系的陈西宁，这学期由我负责你们班的随机过程。”陈西宁龙飞凤舞地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标准的郑板桥字体，放荡不羁又铿锵有力，看上去颇具风骨。
　　“陈老师学历给普及一下呗。”C大的学生向来比老师牛，他们最看不起那些苦苦读书一路从三本来到C大当老师的人。这个问题问出来就是一种挑衅。
　　陈西宁翘起嘴角。自己读书时就是这么挑衅老师的，怎么十年过去了，学生也不见长进。他饶有兴致的问到：“你确定要听吗？”
　　那位省理科状元大声回答：“那就说说吧。”潜台词是不好意思说吧。
　　“C大数学系毕业，C大逻辑学博士，鲁汶大学数学博士。”下边一片哗然，显然被他年轻的面孔，双博士的资历震撼了。关键是鲁汶大学，这种世界上排前二十的博士站在面前，打击了所有人的优越感。
　　一个男生大声问：“陈老师高寿？”杜小铮也很好奇，竖起耳朵仔细听。
　　“27岁。”陈西宁再次吓倒了全班同学。这不是人，这厮绝对是穿越来的，外星人穿越来的。他跟大家不在一个时空中，否则人生是有多不公平。
　　“大家静一静。下面说一下我上课的注意事项。”
　　“上课不点名，下课不留作业。”下边一片赞同声。
　　“考试不划范围。”安静了……
　　“随机过程随机过，同学们努力。”这个回马枪杀得全班40来人一阵阵胆寒。杜小铮仿佛看见了陈西宁贼兮兮的笑了，他坐在电脑后边，看不真切。
　　何田田第一个坐不住了，拍了拍江柳西，说：“期末考试前你去撒娇吧，这是最后一招了。只要考试能过，南二食堂的鸡腿任你吃，吃到吐为止。”
　　程景不动声色的看了杜小铮一眼。那天晚上，只有她看到了陈西宁的拥抱，她可能以为只是一部分，还有其他的她没有看到。
　　杜小铮冤啊，那确实是全部了。她也是在那天晚上第一次见到陈西宁。现在看来，杜小铮摊上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