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一只妖精》九霄云梦外

2、姜尚 我曾经舍弃

　　她倒在我怀里，就如同当年那样。我轻抚她的脸庞，那少了稚气的容颜，依旧让我心动。

　　三千年了，我以为只要封印了那段记忆，总有一天我们会再次相遇。然后以最完美的姿态让她重新回到我身边。就像我们曾经说过的那样，做一对神仙眷侣，不离不弃。但我忘了缘份不可求，求之，不得……

　　很多时候我会嫉妒曾经陪伴在她身边的那些男人们，而我知道，我早已经失去了嫉妒的资格。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时间再来一次，我是否还会坚持当初的抉择，可我却无法给自己一个答案……

　　与她相识之时，我还只是一个修行的少年。每日只是寻仙问道，求得有一天能看破天机，成就一番功业。

　　那一日，四周的雷鸣声，震耳欲聋。采药归家途中，偶然发现一只小狐妖，许是真元耗损过度，已被打回原形。雨水不断冲刷着它遍体鳞伤的皮毛，看上去奄奄一息。

　　我在远处，看到了她眼中的不甘与绝望。

　　我抬头仰望，一道道闪电划破夜空，心里不仅感叹，这雷劫果然厉害。

　　一只小小的狐狸，须得修行千年方可化为人形。再历经千年，熬过九天玄雷劫才能位列仙班。

　　眼见这最后一劫将至，也许它很快便要灰飞湮灭了吧。想起它刚才倔强的眼神，没由来生出一丝恻隐之心。不由得赶在雷劫前，将它救下。

　　山洞潮湿，点燃火堆取暖。看着不远处的小东西蜷缩一团，瑟瑟发抖的样子，惹人怜惜。将它抱在怀里，它内丹竟然径自转动起来，缓缓的吸取起我体内的元气来。我摇头苦笑，真是个可恶的小东西。

　　将它移置火堆旁，自己也卧在草堆旁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清晨醒来之时，那小狐妖已化为人形，正一脸疑惑地望着我。

　　“你为何不怕？”

　　“你有何可怕之处？”我不禁莞尔。

　　“世人都怕妖灵……”

　　我看到那清澈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真是个涉世未深的小东西。也许有一天，她终会明白，这个世界，人的欲望有时比妖更来得可怕。

　　“雷劫已过，你这便去往天界寻你的归宿罢……”我不愿过多纠缠，正欲离开，却被她拉住衣襟。

　　“大恩未报，依依不敢离去，唯愿侍奉左右，望先生成全”她一脸认真。

　　我不搭理，径自走出山洞。她便不再多说，只默默紧跟在身后……

　　日子久了，竟也习惯了有她在身边陪伴。

　　研习师尊留下的书籍之时，从不喜打扰。大多时候，她都会静静立在身旁，偶尔也会装作不经意，解开我的疑惑。

　　有玩性大起之时，她便独自到林子里，与小动物们追逐嬉戏一番，倒也自得其乐。

　　有时我甚至觉得，不再一个人的感觉其实并不算太坏。看着她每天把屋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心里倒生出一种别样的温馨与安宁。

　　我习惯在云淡风轻之时，夜观星相。然后看着那浩瀚苍穹中的漫天繁星，问自己，究竟那一颗操纵着我的宿命？

　　我曾问过师尊，可他只是摇叹息：“不可说……不可说……”

　　她向我走来，从她身上传来的特有气息，由远及近。

　　她曾告诉过我，每只修成人形的狐狸身上，都能散发出一种特殊的香气，用来引诱世人。她的那些姐姐们总是依着这气味引诱路人，再吸取精元，以此提升修行。她说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些人临死前的恐惧与绝望。她说，如果成功的道路，需要无数无辜的人来成全，那这样的成功她宁可不要。

　　真是一个善良的孩子……

　　当年下山的时候，师尊曾交代，救世与济人都是积善的修行。于是我会时常在山上采一些草药，然后下山救治一些路上遇到的行人。

　　她跟在身后，常哼着一些不知名的小曲，或者在没人的时候化为一只小白狐，绕在我身边来回奔跑，乐此不彼。

　　那次遇见一个被毒蛇伤了的路人，倒在路边奄奄一息。她赶上前去，那伤口已经泛黑，不等我开口，她早已经俯下身去，自顾吸起了毒血。待包扎好伤口，她回头朝我微笑。

　　见我怔怔的，以为我担心，于是说，依依不怕这毒。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我想，在那张如此妩媚的脸上，为何会有那么清澈的眼神。

　　阳光透过树林，斑驳的映在她身上，嘴角残留的那一抹来不及拭去的鲜红，艳丽夺目。那突如其来的怦然心动，让我无所适从。

　　夜深人静，许是白天赶路累坏了，她在我身边睡得香甜。

　　火堆的红光映着她的模样，突就想起今日林下的一簇柔软。

　　当我情不自禁的吻向她的唇，她却睁开了朦胧的双眼。我茫然无措地想要逃离，却不料反被她双臂攀上颈项。那一刻，心中的悸动再难以自持，于是万般旖旎，软玉温香……

　　山中岁月静好，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由弱冠少年经过髥须飘飘的中年，再任岁月把须发染成了白色。

　　我几乎快忘记了我的野心，我的抱负，我曾经所极力追求的一切。

　　直到……

　　师尊忽至之时，我正看着她一针一线绣着一对鸳鸯枕，红红绿绿的煞是好看。

　　我慌乱地拉了她上前俯拜。

　　师尊并未显出丝毫责怪之意，只淡淡对我说，纣王昏庸无道，亵渎神灵。女娲娘娘已经降下旨意，肃清人间乱象。如今正值江河动荡之期，此刻正是你一展抱负，成就功名之时。

　　“请师尊赐教”

　　“此后数年文王之势必将大起，你只需投奔于他，辅佐左右即可。这是女娲娘娘赐下的封神榜，一并交付予你，成事之后，可据各人其功劳列位封神。”

　　师尊的话，唤醒了早已沉寂多年的野心与豪情，周身血液开始沸腾。我不由自主紧握的双拳，使得骨节有些泛白。

　　“此外若要成事，仍须得一人”

　　不知何故，听得此话，我竟隐隐有些心绪不宁。

　　只听他对着我身旁之人，缓缓说道：“既渡了雷劫，却不至天界复命，已然触犯天条，本应永除仙籍。女娲娘娘念你修行不易，上天有好生之德，今次若你能助子牙完成使命，待封神之后，自可将功赎罪。纣王贪恋美色，需得由你化身妲己，魅惑其志，使之众叛亲离便可。”

　　她不语，只是痴痴地望着我。

　　“世间女子何其多，为何偏她不可？”我听到我声音中的颤栗。

　　“一切皆有定数，宿命，不可违。”我猛然抬头，师尊仍是那般高高在上，高深莫测的模样。

　　“世间万物皆可弃，唯她不可，求师尊成全”我低下头颅，仿佛要低至尘埃。

　　“愚蠢，不肯放弃又能如何，此后，注定只能堕入轮回，除了今生的虚妄，还能剩下何物？”

　　我忽就想起了当年下山之时所立誓言，我说，总有一天，我会站在世间的顶端，受万人景仰膜拜。当年的壮志豪言，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便可实现。

　　我望着身旁的人，仍静静地望着我，一如既往的安宁而美好。岁月从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丝毫痕迹。千万年之后，她仍可美丽依旧。而我，不过几年，或者几十年，便会化为尘土，永世别离。那么我除了今生的虚无，还能剩下什么？我又有何不肯舍去？

　　“先生是想依依去么？”她突然开口，仿佛猜到了我的心思。

　　我说：你可愿为了我，背负千古骂名？

　　她说：好！

　　我说：你可信终有一天，我会列位封神，然后你我从此当一对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她说：信！

　　于是我送了她离开……

　　分别之时，她从怀里拿出一枚玉衡，轻轻放至我掌心。我知道那是她随身之物，可储人魂魄。

　　她说，她已抽离一魂一魄予玉衡之中，替代她伴我左右。她说她相信，终有一天，我会带着玉衡来接她，然后永不分离……

　　大婚前夜，她施了障术，邀我相见。

　　她说，依依不怕永除仙籍，依依只愿与先生一起。

　　我背过身，不敢回头。我怕我再看她一眼，便会不舍，我怕我一回头，便会带着她不顾一切离去……

　　强忍着心中的痛楚，我说：“从此以后世上再没有依依，只有妲己，你只能是妲己……”我头也不回的离去，此后经年再无相见……

　　大军破了朝歌城，整个城市早已乱作一团。逃出来的宫人说，纣王带着妲己已逃往鹿台，我不顾众人阻拦，一意孤身前往追拿。

　　摘星楼上，我再次见到了她。一身大红吉服，与不远处的鹿台的火光交相辉映，那一缕缕流苏，被风吹得颤动不已。这是当初她大婚之时所着，不知为何，在此时此地竟带着决绝的凄凉。

　　“你怎么还在这里？大军将至，还不速速离去！”

　　“你来了，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

　　“当初我不过一句玩笑，便有了这摘星楼。看这楼台底下的累累尸骨，曾经都是他所爱的子民。他说，只要我能开心，什么都可舍弃。当真是个痴儿。”

　　“休得胡闹，若被人察觉……”

　　“有时候我在想，我所做的一切到底是对是错。为了你的一己私欲，竟让天下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依依，我承诺过的，没有忘记。待封神之后，我们便能成为一对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永不分离。”

　　“谁是依依？你难道忘了？当初你曾说过，从此以后，我只能是妲己。所以这世间早没有了胡依依。剩下的只有妲己，子辛的妲己……”

　　滔天的战鼓响破云霄，大军如黑潮般涌进摘星楼下。

　　所有的人都在欢呼着，呐喊着，丞相亲自捉拿了妖女。

　　她始终背对着我，语气中带着嘲讽的意味：“世人皆称妖女误国，到底谁是人，谁才是妖……”

　　她转过身来，俯视众生，那一刻凄艳而绝美的妖冶直摄人心魄。

　　我仿佛看见了人们眼中无法隐藏的贪婪，心中无法掩饰的渴望。

　　我望着她，不发一言。我们之间只有一步之遥，但我却知道，我们已然隔了一世之远……

　　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我听见她轻声说：“先生，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现在我该去陪他了，轮回的路上少了我，他会寂寞……”

　　我猛然回过神来！不，我决不允许！拿出玉衡，念动咒语，再看着她在我身旁痛苦的倒下。

　　心，疼得厉害。

　　忘了吧，忘记所有的一切便好了。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你做的……”心中默言。

　　我站在了世间的顶端，受世人膜拜。

　　一千年，两千年……

　　终究不舍，于是我化身一名男子，来到她所在的地方，却不敢靠近。远远地看她在红尘俗世里苦苦挣扎。

　　世人追逐的功名利禄，我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轻易得到，于是他们敬我畏我。他们叫我尚先生，阿谀奉承。

　　他们说这个地方，能找到快乐，于是我来。因为我知道我能在这里遇见她。

　　在昏暗的灯光下，我看见当她朝我走来，每近一步，心中的悸动便多一分。她伸出的手指被我紧握掌中，微微有些凉意。她身上的气息，还是记忆里的味道。而我却早已消失在了她的记忆里。她靠近的缘由，仅仅是当初她留给我的一魂一魄而已。

　　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街上行人纷纷扰扰，上演着一幕幕的悲欢离合，与我无关。

　　不知不觉又来到这个让我成就辉煌，却又寂寥一生的地方。

　　几千年过去，世间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它却依然屹立在这片土地上。

　　缓缓登上摘星楼，那个曾经只存在于梦境中的背影，却如此真实的出现在面前，让我不知所措。

　　时光仿佛倒回错乱，我听见自己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转过身，望向我，一如当年的模样。

　　我一步步靠近，步履沉重……

　　当功成名就之后，我不止一次问自己，在这段漫长的岁月里，哪一刻最值得我留恋。然而，每次我得到的总是同一个答案。原来我真正想要得到的无非是她手心的温暖而已。

　　后悔么？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我不能后悔！

　　我叫姜尚，曾经舍弃一切，费尽心机得到的，到头来才发现早已不是最初想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