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后》静思

1、爱别离（一） 承和七年的

　　承和七年的暮春，日已落。
　　林夕走进永春苑时，这座凤京最美丽的花园，已经褪去了金色的光晕，黯然地沉默着。
　　“……小公子去后，娘娘就什么话都不说了，只是哭……”引路的侍女，声音低低地，“连茶水都不肯喝一口。”
　　风里，隐隐夹杂着凄厉的哭嚎。是雪儿吗？是自己认识的，骄傲幸福的雪儿吗！？
　　林夕的眼中，升起淡淡的忧伤。

　　“是你！是你杀了瑷儿！你这个凶手！”
　　刚到门外的林夕，本能地伸手抱住从里面踉跄跌出的女人。枕头、薰笼、花瓶迭连飞来，落了一地。
　　“你来了，林公子。”怀中的女人抬起头，脸上平静无波，“请代我好好安慰妹妹。 ”
　　钗横鬓乱的她，没有一丝狼狈的神色，温婉尊贵。

　　锦绣装饰的华美房间，一片狼藉。痴痴坐在榻上的年轻女子，用尽了力气哭骂后，低声地啜泣。
　　侍女们悄悄退下。突然的静寂里，她听到了熟悉的叹息——
　　“连你，都要流泪啊！”

　　心事重重的林夕，缓缓走在永安坊的街上。远远地，只见自己的店铺门口聚集了一大群人。
　　突然有种不祥的感觉。林夕加快步伐，走了过去。
　　两名身着皂衣的公差，被围在人群的中心。其中一人，惊人地美貌，脸上的表情，却是异常严肃。林夕心中不禁一惊：“怎么回事，子安？”
　　素以正直闻名的凤京名捕，世所公认的当世第一美男子，唐霁唐子安，轻轻拍了一下林夕的肩头。
　　“有人状告采菊食舍售卖有毒食物，致人死亡。大人请你去府衙问话。”稍稍停顿了一下，“此处暂时查封。”

　　深深夜色里，灯火通明的软红阁亮如白昼。身着薄纱的盛妆女郎们，在大厅里如蝴蝶般翩翩来去。衣香鬓影、笑语弦歌，弥漫着令人销魂的氤氛。
　　忙得焦头烂额的苏大娘，在瞥见一抹淡青的身影时，嘴角不禁微微抽动。眼看那人走向楼梯，连忙拼命挤开人群，提起裙子一溜小跑，总算在目标上楼前赶上了。
　　忍不住暗暗松口气。
　　“那个、那个……林大爷，呃……敏敏有客人……”看了眼站在大厅中央一张圆桌上与人拚酒的豪迈女子，林夕唇边掠过一缕笑意：“我知道。我是来找夜来的。”
　　苏大娘脸色更尴尬了：“夜来……也有客人……”心中叫苦不迭。
　　果然，林夕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我记得，我已经包下夜来！”平日温和的声音，此刻竟变得比冰霜更冷，一字一字，冻得苏大娘心尖儿发颤。
　　周围喧闹的人声，似乎稍稍压低了些许。
　　没办法了——苏大娘沮丧地叹气，正欲开口，却见一玉冠锦衣的男子，从容地走下楼梯。
　　她不安地悄悄退后一步。林夕的脸，刹那间惨白如纸。
　　——在看见男子的第一眼。

　　清雅的房间里，浮动着熟悉的幽香。揭开紫色的床帐，浓烈的情欲气息瞬间淹没了嗅觉的感官。
　　“……不是、不是我——”赤裸的女子，羞愧得恨不能立刻消失。
　　林夕静静凝视着她。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我明白，不怪你。不过，请告诉我，他是第一次来吗？”
　　犹豫了一会，薛夜来回答：“是的，是第一次。”林夕脸色略缓，她接着说：“以前都是去燕语楼、天香馆或春风如意楼……”
　　她低着头，不敢看林夕的脸。许久的沉默之后，听到了努力压抑的、苦涩的低语——
　　“是么，原来如此……”
　　薛夜来抬起头，她惊讶地看着，微笑流泪的林夕。

　　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暮春。桃花落尽，地上铺了一层嫣红的花毡。他挽着她的手，两个人笑盈盈地走来。
　　美丽如画——
　　林夕掩唇轻咳。饮一盅酒，冲掉口中募然涌上的腥热。
　　原来，真的已是很久以前了。自己怎么还是学不乖呢，竟然相信童话故事会有完美的结局。
　　谢雪儿不再是当初只要爱情、宁愿放弃一切的单纯少女，他当然也会改变。不，也许从没有改变过。位高权重、风流多情，他不是一向如此吗？只不过，不再伪装出专情的样子罢了。
　　既然能够毫无愧疚地抛弃结发妻子，背叛侧室又算得了什么呢——
　　“哦哦，这不是林君吗？！怎么一个人在喝闷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