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树下一寸履》疏桐墨荻

3、仙亭载落仙

　　“洗嫣，桃花儿开了吧？”在那之后五天了，娘在绣着衣服时这般问道。“嗯，是啊，开了。”我点点头。“那你去采些回来，今年照例要酿酒。”我有些踌躇，“今年，才出了这样的事，还要酿？”娘抬头看我一眼，淡淡开口：“不用来换点钱你吃甚么。”“可是……”“嘁，这么胆小？这么些年了，那疯子年年流连桃林，我们家又哪年没酿酒？之前都是你姐姐去，现在你也不小了，居然还怕？林子那么大，他在东头你在西头，小心点就是了。”闻言，我略一思索，应了下来。
　　次日，风轻云浅，村南的桃林花开一片，如雾如烟，桃树的叶子褪尽，娇嫩的桃花在枝头恣意俏丽，桃林这些年是愈发茂密了，像是在昭示着什么。
　　开花无叶，见叶无花。我忽然想到这句话，桃花虽美，实也孤单，我动手撷下枝稍欲绽还羞的桃花骨朵，无意间惊落了半树缤纷。窸窣微响，我看见了他坐在不远处的树下，孤单地蜷缩着，如同被遗弃的兽。心中升起了些嫌恶，就是他，杀了季姐姐，葬了她的一片痴心。
　　我警惕地避开他的视线，将身形掩隐在花枝之间。天色尚早，看来必要绕远去了。
　　待到花瓣满了小筐，暮色飘摇，我携着篮子匆匆绕路离开，那个男人，应该不过是我四次见面，我却觉得，他分外可恨却又可怜，复又一瞥，我皱了皱眉，在日落之时，踩着夕阳的光斑拂袖而去。
　　林后的小径幽寂而深远，早被踩平的泥土路在脚下后移，不时钻出一丛顽强的草叶。我低头摆弄这篮里的花瓣，娇嫩的桃花竟因失水而变得有些微卷，我加快步伐，手中停止了翻弄的动作，轻车熟路来到桃林更南处那片树林的深处，那里坐落着一座荒废的亭子，题字“落仙亭”，着实是个清幽之地。
　　“洗嫣，洗嫣。”树上的红鹦鹉突然啼叫起我名字的音节，“攸攸，这阵子可否有人来过？”此处是我娘最重要的酒窖，除我母女三人，闲人概不可知，不过意外闯入的事情却孰也料不清，想那之前便有异乡之人无意寻到了娘的酒窖，其中的酒几被洗劫一空，娘亲每次忆起，泪水便像断线的珠子，此后大家绝口不提此事。红鹦鹉啄食着树上的果子，轻啼一声，我抬头见它惬意的样子，料想也无人来过。
　　将篮子里的花瓣尽数倒入酒窖中早已备好的水缸，看那片片粉红惊起涟漪，又或沉或浮，那么剩下的便交给娘亲来做了，我伸了个懒腰，忆起在酒铺售酒时门庭若市之景，嘴角不由添起一份笑意，将窖中之物归置一番，我方才悠悠出了地窖。
　　是时正值金乌西落，天日为云霞所裹，妖红如斯。我正待离去，便见荒亭中一人慵懒倚柱，正向这方看来，我心下一慌，暗忖，莫非又有人误寻到此？
　　思罢，便见那人莲步挪移，轻盈而至，腾挪间仿佛踏空行步，仔细看来是一名面容绝伦的女子，一头青丝由精致的花冠细细绾起，落了几绺在颈侧，长睫煽动间如蝴蝶抖翼，好一朵孤高海棠，浓妆半落，赏之有兴，亵之无心。我不禁有些痴怔，心中泛起的尽是羡慕，同为女子，我倒是有些自惭形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