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你》悲欣交集

56、请允许我尘埃落定

　　我走进了曾经的西庄完小。操场仍在，只是篮球架已经消失。贴手抄报的宣传栏还在，只是变成了敬老院的消费支出明细。四年级（二）班的教室也还在，只是门前的主角不再是天真的少年，而是晒太阳的孤寡老人。

　　我冲着他们笑了，他们也对着我微笑。走到教室门前，我抚摸着刚刚粉刷过的外墙，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曾经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遇到了张远；也是在这里，我们各怀心事嫉妒着对方的课代表头衔。

　　那一年，我因为合唱落选趴在桌子上的哭泣，他第一次喊我二胖子。

　　那一年，我的大鹅蛋输给了他的小鸡蛋。

　　那一年，我第一次知道了乔丹，也知道了美利坚。

　　“轰轰”的声音响起，抬起头仰望着天空，一架飞机从头顶略过。闭上眼睛，我笑了，曾经的张远也是在这样的风中抬头仰望着蓝天，编织着他的远大梦想，憧憬着他的美好未来！

　　“你是张远的媳妇吧！”忽然有个声音响起，我睁开眼睛，转过头去，一个五十多岁的清瘦、黝黑的男子，拿着一个蓝色塑料货筐走了过来。

　　我微笑的点点头，问他：“你认识我？你是……”

　　“我是张远的四大爷，以前在张远家里见过你。”

　　四大爷，这就是曾经教张远如何碰鸡蛋的四大爷吗？我有些尴尬说：“对不起，我没有太多的印象。”

　　张远四大爷摆手说：“没关系，那时候张远刚走，你对我没有印象也很正常！”

　　“张远是个好孩子，那小子，从小就聪明，念书好，听说还去了美国，后来怎么就出车祸了，哎，可惜了！”旁边晒太阳的白胡子老大爷插了一句。

　　这些年我努力的不去想象张远去世时的样子，即便是在美国、在普渡大学我都尽量的逃避，可是提到“车祸”两个字，我还是有些心痛，我强忍住泪水，转移话题问张远的四大爷：“四大爷，你也在敬老院住吗？”

　　“这倒不是，我是来送菜的，敬老院的菜都是我种的，本来送完菜要回村，正好看到你站在这里！”

　　“能把我捎过去吗？我想看看张远的爸妈！”我急切的问道。

　　四大爷点点头，回答：“能啊，上车吧，我们现在就走！”

　　我跟随着四大爷来到了他们村子里，叩开张远家大门的时候，张远的爸爸迎了出来，惊讶的问：“雅雅，你怎么来了？”

　　我笑了笑：“我从北京回来了，以后再不回去了！”

　　“为什么？”

　　“北京再好，也没有我的家！”

　　“回来也好，赶快进屋来坐吧！”

　　走进屋子里，我环顾四下，摆放的家具一切如旧，只是张远的妈妈并不在屋里。还未开口，张远的爸爸忙解释说：“今天周末，你阿姨去镇上做弥撒去了！”

　　“做弥撒？”

　　“是，这已经成了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理由了！”

　　“也好，有点信仰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雅雅，这些钱，你拿回去，你现在年轻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张远的爸爸将我之前留给他的银行卡塞到我的手里。

　　“不，你和阿姨比我更需要钱，再说我还年轻，还会挣很多的钱。况且这是我和张远的心意。”

　　提到张远，他不再拒绝，拿着银行卡激动的说：“如果张远还活着，我们一家人在一起该多好！”

　　我没有再说话，沉默良久，轻声说：“叔，我该走了，我要去看看张远！也去看看我们小时候一起放牛的地方！替我向阿姨，问好，麻烦您帮我告诉她一句话‘还有我呢’！”

　　张远的爸爸眼中涌出了泪水，而我深怕被他的情绪所感染，转身快步走到院子里。

　　“雅雅，别再耽误自己了，有合适的一定要找！”

　　我转过身去，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笑了。那一刻，我为自己的痴情而笑，也为他们作为失独者所表现出来的坚强而笑，更为这变幻莫测、旦夕祸福的人生而笑！

　　下午的大山，萧瑟无比，一阵冷风吹过，尘土飞扬，站在张远的坟前，我静默不语，“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就是我此时内心的真实写照。
　　我从包里将提前准备好的冥币拿了出来，压在了张远的坟头，缓缓蹲了下来。

　　“张远，二胖子来看你了，今天风好大，我不能给你烧纸，我想你应该能收到这些钱，其实收不到也没有关系，因为我知道你一直在奋斗，你还会和以前一样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自己的梦想，这个世界上你没有实现的愿望，在天堂里还可以继续实现！”

　　“张远，我有些生气，你一直都没有来找我，是不是天堂里过于美好让你流连忘返，还是在人间活着太痛苦让你选择了逃避，可是不管怎么说，你不应该丢下我！也不该丢下你的父母！不过你放心，你丢下的我会替你扛起，我会替你好好的照顾他们，让他们不再孤独！”

　　“张远，原谅我不能现在去找你，因为我还有父母，也还有你的父母，他们都需要我，但你不能太自私，你要在天堂等着我，只是当有一天我老去，我们在天堂相遇的时候，你一定不要再放弃我！”

　　“张远，既然你不回答我，那么我走了，我不会再回北京了，以后我会常常来看你，和一起回忆我们的童年、少年、青年和一半的中年！”

　　站在红毛顶的山坡上，我迎风而立。从一九九四年第一次和张远在这里呼喊到二零一四年再一次回到这里，相隔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红尘已缈远。

　　一九九四年的秋天，我和张远在这里呼喊破解咒语时的情景犹如昨天，我抬起胳膊，将双手抵在嘴角边，留着泪大声喊道：“张远，你在哪里？你知不知道二胖子一直在找你？张远，你听着，这辈子我找寻不到你，但我会祈求下个轮回，下个轮回，我一定会凭着我们二十年的记忆，满世界的寻找你！”

　　抑制多年的感情终于全部倾泻出来，我终于哭了。

　　恍惚中，我听到时空中传来两个声音：

　　“等有机会，我们再回‘红毛顶’去看看吧。”

　　“好，到时候领着我们的娃，一起去放牛！”

　　“你还真想做名副其实的王二小？对了，你能告诉那年在红毛顶放牛时你为什么一直唱着《歌唱二小放牛郎》的前四句？”

　　“其实我只会唱第一段，因为后面的歌词太长了完全记不住！”

　　“哎呀，小时候人人都说张远同学聪明，我看也不过如此！”

　　“难道你会唱后面的？”

　　“那当然，等有机会回‘红毛顶’，好好唱给你听听......”

　　忽然，一阵悠扬婉转的歌声飘来，引领着我轻声唱了起来：

　　牛儿还在山坡吃草，
　　放牛的却不知道哪儿去了。
　　不是他贪玩耍丢了牛，
　　那放牛的孩子王二小。
　　九月十六那天早上，
　　敌人向一条山沟扫荡，
　　山沟里掩护着后方机关，
　　掩护着几千老乡。
　　正在那十分危急的时候，
　　敌人快要走到山口，
　　昏头昏脑地迷失了方向，
　　抓住了二小要他带路。
　　二小他顺从地走在前面，
　　把敌人带进我们的埋伏圈，
　　四下里乒乒乓乓响起了枪炮，
　　敌人才知道受了骗。
　　敌人把二小挑在枪尖，
　　摔死在大石头的上面，
　　我们那十三岁的王二小，
　　英勇的牺牲在山间。
　　干部和老乡得到了安全，
　　他却睡在冰的山间，
　　他的脸上含着微笑，
　　他的血染红蓝蓝的天。
　　秋风告别了这个村庄，
　　它把这动人的故事传扬，
　　每一个老乡都含着眼泪，
　　歌唱着二小放牛郎。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