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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没有没来由 ...

  •   没有没来由的恐惧,他这样想着,看向了城墙。
      那曾经是欢乐与无忧的象征。城墙里的树木永远都是那么地郁郁葱葱,像是从不会枯萎似的挺立。果树上结满了成熟的果实,沉重得几乎要将树枝压弯一般。果树们簇拥着的最中央就是这场罪恶的开始,那棵被称为【智慧】的噩梦之树。
      牧羊少女赶着她的羊群走向城门,他向她冲过去,想要追随着她的脚步回到城墙里,回到过去那无忧无虑的生活中。但当牧羊少女的裙摆刚刚越过城门时,巨大而冰冷的石制城门竟在他的眼前迅速关闭,甚至差点将他夹在中间。刻着花纹的石门无言诉说着这座古老的城池走过的沧桑岁月,炫耀着天帝给予它的恩赐与眷顾,然后狠狠地嘲笑着他的失意。不光如此,他仿佛还透过那个大门看到牧羊少女提着裙子嘲讽他,跟着众人一同将他们当做茶余饭后的笑料,张着大嘴放肆地笑。
      ——都是那个女人的错。
      魔鬼在他的耳边嘲讽着,不再像诱惑人类一样用温柔和善的语气说着翩翩君子般的话语。它的声音恢复成原来的嘶哑,像是铁器碰撞在一起的可怖声音只需要听上一个音节,便会让人联想到炼狱里拴着魔兽的铁链与地牢里不断开关闭合的牢门。
      而此刻,这个魔鬼还在狞笑着,笑声充斥在他的身旁,让他几乎要发疯。
      ——都是那个女人的错。
      那个女人就坐在树下,低垂着头缄默不语。女人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背后,有几缕从肩处滑落坠在胸前。鬓发与刘海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看不出这件事后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宛若猝死在树下的罪人。
      那个女人,那个自称是来自于他的女人,口口声声说着爱他,却将他带往了这痛苦的深渊。
      他张张嘴想问些什么,但却什么也问不出。所有的疑问愤怒与诧异堵塞在他心口,就像是争着逃出牢狱的囚犯,越想逃脱便越是挤不出出口。更何况那个女人倚在树上,虫蚁顺着她的皮肤爬着,将其身体当做它们的乐园。女人白皙的皮肤上上上下下着忙碌的蚂蚁,甚至还有几只肥胖的毛虫在她的肩头扭动着丑陋的身躯,缓慢地、吃力地向前蠕动,随后因无法平衡而坠落在地。它或许会就此放弃,向着草丛深处进发;又或者死不放弃,重新顺着她姣好的皮肤重新爬上她的肩头,随后回到那茂密的树上,回到自己的出生地,破茧成蝶。
      毛虫有的有着尖利的刺角,有的有着蓬松的绒毛。带有尖刺的毛虫刺穿了她的皮肤,小小的伤口处立即渗出殷红的血液,随着手臂缓缓流下,像一条一条支流,最后汇总至干流,一同滑下,却又在半途中干涸。有着绒毛的毛虫在她的身上缓慢地蠕动,有着怪异颜色的绒毛让她的白皙的皮表上起了一点一点的红斑,最后弥漫连成一个整体,丑陋而狰狞。
      但她却像死去了一般,即使丑陋的毛虫在她身上蠕动着自己肥胖的身躯留下伤痕,她也没有丝毫反应。她昔日柔顺的长发上沾满了破碎的枯叶与草屑,邋遢得像是路旁的叫花子。
      额上,手臂,皆是淤青与伤痕。他轻抚自己的手臂,上面的淤青比她身上的多出了一倍有多,隐隐作痛。
      昔日友好的邻人、和蔼的长者与温柔的少女在那时一同举起了手向他们投掷石块、倾倒脏水。他与她本是拘束得不敢违背神的旨意的良民,若说对神的敬爱,绝对没有任何人比得上他们。他们甚至虔诚得连饭食前后都不忘感谢神的恩赐。
      但是这样的神却为他们头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错误而勃然大怒,本与他们无关的乡邻也大义凛然般对着他们横加打骂,最后将他们逐出了城墙。
      从大门关闭的那一刹那开始,他们便彻底地从这个地方被赶了出去,再也回不去了。
      ——恐惧吗?恐惧吧,害怕得要死了吧!
      魔鬼的声音依旧那么嘶哑,那么不堪入耳。
      他知道魔鬼在索取着什么。从世界被创立开始,魔鬼就孤身一人在世间游荡。没有人爱魔鬼,所以魔鬼也没有爱世界爱他人的理由。魔鬼的内心扭曲得厉害,也是拜孤独所赐。他渴望着也有他人如同他一样孤独,甚至比他更孤独,好以此安抚自己的内心。
      他猜想魔鬼是这样的,所以狰狞笑着的脸上才会露出不相匹配的悲伤。但是很可惜,他不知道何为恐惧。从他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天起,他经历了世间所有的感情,却唯独不知何为恐惧,亦不知何为爱。
      于是他猜想,这时间没有没来由的恐惧,也没有没来由的爱。所有的恐惧都是有它的原因所在的,相应的所有的爱也应该有着付出爱的人才对。付出爱的人说不定渴望着得到爱的回报,所以没有单方面的爱。但恐惧不同,给予他人恐惧的人,内心说不定也在恐惧着,所以想将恐惧丢弃。可惜越是丢弃,恐惧便累计得越多,直至崩溃。
      再简单点说就是,一切的一切都不是无原因的。
      那么,原因是什么呢?
      将他们赶出城墙的原因,天帝发怒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真的,只是偷吃了禁果这么简单吗?
      他看向半倚在树上的她,又看向了高大而冰冷的城墙,无可奈何。

      王耀放下了笔。
      东北的冬天格外地冷,让他莫名地想起自己在日本留学时经历的冬天。日本的冬天并没有这里这么寒冷,却是他经历过的最冷的冬天。清冷的月光与星光,冰冷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还有想起历史的那刻骨的寒,都让他说不出一句话来。漫天飞舞的冰雪像是一个又一个的雪白的魔鬼,掠夺人间一切的温情。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令人胆战心惊的白色。铺满白雪的屋顶,落满白霜的树枝,弥漫白雾的天地之间,白色,白色,白色,白得让他发狂。
      王耀讨厌白色,讨厌这种毫无生机的颜色,讨厌这种遍布父母生命最后时光的颜色。每当他看到白色,就不由得想起病床上脸色苍白的父母,就忍不住发抖。所以这也难怪那时的他只有在宿舍里卷着从家里带来的被子的时候才会有一丝的暖意,单凭这个,大学时期的他就无时无刻不想回到祖国。
      然而当他如愿以偿回到祖国后,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找到令自己满意的工作。他尝试着打了几份工,最终都以他不满意为结果告终。最后,实在无法忍受的王耀租了间小小的公寓,做起了写作这一工作。如今他并不算是太出名的作家,但起码吃饭是没有问题的,生活也不会拮据得令人发指。
      王耀起身披了件衣服,又重新坐在书桌前。胡乱地写了几个字后终于强忍着要摔笔的欲望撇开了稿子。稿子上刚写下去的那几个字被他用笔狠狠地划去,几道黑色的划痕像是伤疤,丑陋得让他想撕纸。王耀虽然从不拖稿,却也经常有写不出字的时候,这让他很苦恼。毕竟灵感这东西不像自来水拧开水龙头就有,憋是憋不出来的。更何况他不像有的作家,为了稿费就胡乱凑字糊弄读者。王耀算是很有良心的作家,这也给他带来了不少好口碑。
      还是出去走走吧,他想,出去走走,找找灵感。回来再写不出来就只能拖到明天了
      就这样王耀穿着单薄的衣服,带上了耳机,走到了寒风中。王耀享受带着耳机在繁华的街道上行走的感觉。与熙熙攘攘的人流背道而驰,兀自走着并无几人走的道路的同时,耳机里的音乐恰到好处的将他与世界隔绝,却也不会对耳膜造成太大的损伤,像是有个小小的人住在了他的耳机里,温柔地只为他一人歌唱。他可以思考所有自己愿意思考的事而不用因为凡尘中的人的任何言语而左右思绪,可以拥有只属于自己的喜怒而听不见周围人的议论。
      东北的天黑得过早,现在才晚上八九点的样子,天已经黑得如同墨染清池一般。本该布满繁星的天空却因为雾霾而蒙上了一层厚云,除了那轮亘古不变的圆月以外,苍穹之上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圆月孤独地伫立云端睥睨着世间万物,似是不食烟火,洒下的光却温柔地不像话,不知是否是专为一人而洒。拥有繁星却无以媲美的月是孤独的,但连繁星都无法拥有的月是悲哀得无法言语的。
      王耀披着月光,在落满一地黄叶的柏油马路上,像是舞蹈一般寻找着叶间的间隙踮着脚尖跃过去。王耀虽然是一个八尺男儿,动作却轻盈得像是孱弱女子。大衣并没有扣上纽扣,于是衣角便随着揣在口袋里的手一同分别向两边扬去,看起来就像是个孩子,正在一个一个的格子之间笨拙地跨越、前行,倔强地想要到达彼岸,寻找到自己的那片天地。
      越是看得破的人,也越像个孩子。
      王耀最喜欢的就是在这种静谧的路上,听着自己最爱的歌,做着孩童一样幼稚的事。王耀是个没有童年的孩子,大家都这么说。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王耀在最美好最重要的孩童时期没有得到他该有的纯真,这直接导致了他虽然挂着温暖如冬阳一般的笑容,仔细看却能感受到在那笑容之间隐藏着的违和的空虚。王耀就像那轮月亮,周围弥漫着的是厚厚的乌云而不是该有的繁星,所以他孤独且空,内心空得像是一潭干涸了的池水,虚无而空洞。
      因为不被爱,道路在其自身的拥挤中孤独。
      王耀不知怎的,每一次看到这遍地的黄叶就忍不住想起《飞鸟集》里的这个句子。他喜欢读诗,最喜欢的却是这一句。遍地的黄叶,每天熙熙攘攘的众人,从这条路经过的时候有没有曾停下来张望过,回眸过,又有没有人会在寂静的夜晚悄悄跑到这里,倾听路与枯叶的对话?
      就连王耀,也自认为做不到。
      世间的人太虚度光阴,又太珍惜时间了。每做什么哪怕是赶一趟公交车,耳朵上也必定塞着震动着的耳机。所有人都愿意将时间挥霍在电子产品上,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吝啬哪怕两分钟的时间倾听世界无声的倾诉。
      就像这些枯叶,它们一生短暂,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在他们短暂的一生里倾听它们的呐喊。
      王耀怜悯它们,也怜悯自己。他就是这数以万计的落叶中的一片,他想呐喊,张开嘴,干涩的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感觉一切都在胸口堵住,奔涌着想要从口中喊出,临到头却变成了名为沉默的抗议。也许是自己太懦弱,连呐喊都不敢,又或者是自己过于强大,世界不允许自己呐喊。
      他不知道。
      所以,他很不快乐。
      像是跳着并不熟练的华尔兹一般,他旋转到了靠椅旁,一气呵成地坐了下去,不顾傍晚的露水与干枯了的落叶。这个地方到了晚上就太过冷清,冷清得像座死城,仿佛居住在此的并不是一个又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从黑得诡异的夜空中奔出的魑魅魍魉,占领着世界笑得张扬。
      但是空洞着心灵的他们又与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王耀不解。
      隐匿在叶间的路灯发出的阴暗的橘红色光照亮了回家的方向。王耀扭过头,一个白色身影在夜空中游荡。纯白色的身影,看不到头,也看不到脚,只有一个白晃晃的身子,以及带着亚洲人肤色的一双手。王耀不知这身影是谁,甚至不敢笃定那个身影的主人究竟是与他一样的人类亦或者是鬼魅。
      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王耀的视野里。
      起风了。
      王耀的内心深处突然涌起一股不安,来穿得单薄的他此刻终于感受到了凉意。风并不那么温柔地嘶吼着,裹挟着满地的枯叶向着那个身影的方向刮去,掠起了王耀的发,也掠动了树上的枝叶。几只鸟儿受了惊,离开树上的温暖的窝棚向着远方飞去,扑闪翅膀的同时不忘发出几声恐惧的鸣叫。王耀下意识地抱住双臂,身上倏忽而起的鸡皮疙瘩提醒他快些回家。王耀不敢再在这里待下去,如此安静的城市里,谁也保不准会不会有什么只存在于远久的传说里的家伙出现。
      皆因那个身影向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王耀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虽然那个身影远去的方向才是他回家最近的方向,但他实在是没有勇气跟上去。末了,还只得绕个远路,从路的另一端向家走。
      月光惨淡,人间情冷。几篇枯叶从空中飘飘悠悠地坠落在地,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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