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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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嘈杂的小吃摊上，到处都是喧嚣，却有一人与周围的热闹不符。一个长卷发的女生，独自坐在一桌，桌上四个墨绿酒瓶一字排开，三个已经空了，第四个也只剩下一半而已。女生的脸被头发挡住看不清楚，只能看到她漂亮的手指夹着一支香烟星火点点。女生将烟放入嘴中吸了一口，微仰着头吐出烟雾，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颓废而寂寞的美感。
卢清洛看着手中的香烟，是熟悉的牌子。她已经很久没吸过烟了，第一次吸烟的时候还是在高中，而教会她吸烟的人，叫沈念。
沈念。
卢清洛闭上双眼，慢慢抱住双臂，整个人有些难过的缩在座位上。可是那个白衣少年的形象却还是在她脑海中清晰的浮现了出来。
高中校园，白衣少年。
“啊，快看，是三班新转来的那个沈念！”
“真的是沈念啊，长得好帅！”
“人家不仅是长得帅好么，这学期开学刚转来，期中就考了年级前五！”
“恩，就是有些冷漠不爱说话。”
高中女生的谈话会，话题永远少不了沈念。卢清洛顿了下笔，略瞄了一眼这个被班主任安排到身边让她这个好学生多多照顾的男生，便又专注与桌上数学题奋斗了。
他是班里的好学生，是班主任逢人便夸的学委。有时候卢清洛会想，如果沈念对于她来说一直是这个形象就好了，也许会产生一些别样的情愫，但那只不过是少女的懵懂憧憬罢了。可命运捉弄，偏偏让她看见那一幕。
没人会想到，这么优秀的沈念却在放学后肆无忌惮的坐在操场的双杠上吸烟。他一腿曲起踩在双杠上，另一条腿却垂下，左手撑着身边的双杠。微低着头，嘴里叼着一支未点的香烟，漂亮的右手在面前做了个极快的手势，藏在掌中的zippo伴着一簇火苗一闪而过，那支烟却已经点燃了。他的校服外套搭在一旁，里面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已经卷到小臂，修长的手指夹着香烟，吐出一口烟雾。整个人显得堕落而诱惑，有种放肆的快感。
那天因值日而晚离开的卢清洛，恰好看见了这让她震惊的一幕。她没见过这样的沈念，却从他此时的身影中感受到了极强的认同感，那是——寂寞。只有有相同经历的人才能感同身受，那是即使晚归也无人问询的无奈，那是越是喧嚣越觉得寂寥的无助。
沈念显然没想到这个时候还会有人出现，不过当他看见站在他不远处的是他那不爱与他多话的同桌卢清洛时却做了一个让卢清洛更加震惊的举动。
“要不要，来一支。”
他的背景是一片血红的霞光，卢清洛看不清他的面容，却忍不住一步步向他走进，似是终于找到同类的欣喜，又像是终于有一次得到认同的欢愉。她走到双杠前，沈念递给她一支烟，又亲自为她点上，她尝了人生的第一口烟，却被呛得连连咳嗽。沈念看着她的窘态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卢清洛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抬头却看见沈念从未展现的笑容。不是他平时那般客气的浅笑，而是真正畅快淋漓的笑容。十六岁的卢清洛想，也许从她走向他，从他手中接过那支烟开始，故事就开始了。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从那天开始他们之间便有了些不同。白天虽然还是不多话的同桌，只偶尔沈念会在看见她面对某道数学题迟迟不落笔时忍不住递过来他早已写好的解题思路。卢清洛会在沈念写作提笔忘字时瞄一眼他的作文纸，默默的用铅笔在桌子上留下一个字。待沈念继续下笔后又默默的用手指抹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在放学后，每个月不固定的什么时候，沈念会在她收拾书包时在她身边轻轻说一句等他一起，她便会极为默契的慢下收拾的速度。待教室人走的差不多时，两个人前后离开，却聚到双杠前分享香烟的秘密。比起香烟，卢清洛对zippo更感兴趣，沈念是玩zippo的好手，她便常常在一旁看着沈念将zippo耍出各种各样的玩法，精彩而炫目。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高考前夕，模拟考过后，学校将志愿表发了下来。讲台上班主任絮絮叨叨的说着让学生回家和家长一起商量，一定要慎重云云。卢清洛看着桌上的志愿表，食指无意识的在上面划着。她去找谁商量呢？家里没人会管她。她的成绩还不错，只要发挥正常上个不错的学校没有问题。她将与自己成绩差不多的学校在脑内过了个遍，本地的，外地的。她想还是添本地的吧，不想回家的话住宿就是了，这样卢瀚文那臭小子她还能看顾着。可是却下意识的往身边一瞥，只见沈念的志愿表上已经覆盖上了他俊秀的笔迹。不是老师心心念念盼他上的本地名校，却是另一所历史悠久的大学，只是那学校远在G市。卢清洛想起来他祖籍并非本地，却是在G市的。他是想回家么？真好，回家呢。
沈念注意到她的视线，也看向自己的志愿表。慢慢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她匆匆将视线收回，却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以后怕是很难再见了吧。”
沈念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淡漠，像他这个人一般。她因为这句话愣住了，那声音和他每次在她身边轻声说等他的声音一样。只是以往是相约，这次却是告别。
那夜她辗转反侧，耳畔全是他的那句话。她想着这两年两人相处的点滴，没有亲密，更似陪伴。她和沈念无论是白天还是傍晚相聚时都是不多话的，她摸不准沈念对自己的态度，却想他究竟是待她与常人不同的。毕竟他那种堕落的样子只叫她一个人看，毕竟在相约后他总是会把她送回家后再离开，毕竟他只对她一人说过：“等我。”
卢清洛骤然起身，心脏突然跳动的快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中出现。她下床从包里拿出那张志愿表，在上面毫不犹豫的填写。看着那熟悉的校名，露出了微笑。将志愿表放到书中夹好，她又躺到床上，带着甜蜜的微笑合眼，竟是一夜无梦。
“你这丫头，每回只有买醉的时候才上我这，哥是开串店的又不是开酒吧的。”
高大威猛的男子说着一口地道的京片子，大大咧咧的往卢清洛对面一坐，看着满桌的酒瓶略有不赞同。卢清洛的沉思被男子打断。她按灭手里的烟，拿起酒瓶灌了一口。对面的男子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心里忍不住感叹到这妞真飒啊。
“呵，三哥，只有您这的燕京最地道啊。跟在B市喝的一样。”
被叫做三哥的男子事实上已是不惑之年，常年在这条街上支个摊卖烤串。按他的岁数卢清洛叫一声三叔也不为过，只是他是个不服老的，硬是不让人叫叔。两人偶然交谈发现竟然是同乡，他乡遇故知，莫名成了一对忘年交。三哥有时候会跟卢清洛说说自己当年的事，最后总是沧桑叹息一句“哥当年也是神一般的少年啊！”
那是一个举国沸腾的年代，不知名的沿海城市一夕变成洒满金子的繁荣地带。有多少人将青春留在了这座城市，有人一夜暴富却有人碌碌无为。三哥当年也是顺应大时代从B市来到G市打拼的人，他的人生已经不能用幸运或者不幸来概括了，商海沉浮十余年，享受过大富大贵后却历经变故变得一无所有。和大多数失败后回乡的人不同，他当初是离开了家里安排好的去处决然下海的。如今自觉混背了，没脸回B市，可东山再起哪里是容易的事情。树倒猢狲散，最后对他不离不弃的反而是当地一个跟着他打工的小妹，两人相濡以沫结为一对夫妻，过起了自己平凡的小日子，白天喝茶，晚上摆摊，也是惬意。
“小丫头年纪不大酒量倒是不小，有什么烦心事也不能就这么喝闷酒吧。跟哥说说？”
“恩…就是今天见到了一个不太想见的人，有点，触景伤情？三哥，我挺矫情的吧。”
“哟，什么不太想见的人啊，前男友啊。照我说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能折腾啊。”
“前男友？”卢清洛右手轻抚桌上的酒瓶，眼神迷离。“前男友也要两情相悦啊，他，只是我喜欢过的人罢了。”
“丫头你可够出息的，还玩暗恋啊，不过你眼可够高的，估计那小子不赖。啧啧，你们小姑娘啊，就是爱追着人跑，其实都是闲的，男的心里要是真有你，见天儿巴不得对你好呢，哪舍得你受这罪。”
卢清洛想，确实是她自作自受呢。暗恋是一种甜蜜而苦涩的心情，是一种满怀希冀到心死如灰的过程，会让人因为另一人的喜怒而或喜或悲忘记自己，会因为他对自己的一点好而感到幸福，会在夜晚想到这个人的时候莫名的叹息。她背弃一切离开家乡来到他的城市，下飞机时周围充满了听不懂的粤语让她感到恐慌，一个人拖着行李在酷暑中走在陌生的Z大校园办手续，水土不服时吐得昏天黑地趴在床上休养。可这一切苦难都在军训时那个少年看见她时露出的真心笑容而消散。医务室里，当沈念扶着一个中暑的同学来到这里时，看到了同样中暑的卢清洛。她听见沈念说，你也在这里？真好。
是啊，真好呢，沈念和卢清洛，还有四年的时光，同在一个城市一个学校，真好。那一瞬间，卢清洛觉得受什么罪都值了，粤语听不懂，天气热的要死人，背井离乡，水土不服，这些都不算什么了。重点是，沈念和卢清洛在一起，那么，什么都好。
军训后，两个人慢慢联系起来，但是相处的时候还是不多。沈念在医学院，课业十分繁重，卢清洛本身也不是主动的人，开学一个月，两人竟然只单独吃过一顿饭。可卢清洛觉得已经很满足了，在陌生的城市，能有一个熟悉的人，真的很难得，何况这个人还是她喜欢的。后来，适应了大学生活，沈念有时会约她去图书馆自习，去吃饭，偶尔假期还会陪她去看看这座城市的风光。虽然两人相处的时候仍然没什么交流，卢清洛却觉得这种岁月静好的感觉就足够了。她陪在他身边，他只让她一个人陪着，虽然没有更进一步，却让她感到安稳。就像是高中那样的陪伴，两个寂寞的人，陪伴在一起就不会寂寞了吧，卢清洛这么想着。沈念本来就是引人注目的人，两人交往不算过密，却挡不住流言的迅速发展。何况沈念一向洁身自好，身边的女生只有一个卢清洛，大一下学期，很多人已经认为他们是一对情侣了。而当事人沈念没承认也没否认，卢清洛有些失望，可又忍不住为众人这种误解暗自感到欣喜。卢清洛想，他身边只有一个她，他对她又那么关照，他只是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而已，总有一天，他会说的。
每一个女孩似乎都会有这种想法，他对我是特别的，他现在不说只是因为有各种原因，但是最后结局一定是美好的，所以她们心甘情愿的等待着。但是傻姑娘们，男生若是真的喜欢你，怎么会舍得跟你玩暧昧，他恨不得早一日宣布自己的主权把你占为己有。
于是卢清洛没有等到沈念的告白，却等到了别人对沈念的告白，而沈念，答应了。
“您说得对，我是自作自受，不值当的。”
卢清洛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三哥连忙扶她，她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要去上洗手间而已。三哥想洗手间不远，她走路也算利落就放她去了。超级玛丽的声音响起，三哥往桌上看去，是卢清洛的手机。他看着屏幕上“喻文州”三个字，总觉得眼熟，又没想起来，琢磨着丫头喝了不少酒，一会回去还是有人陪着好，就接了起来。
喻文州赶到小摊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这小吃摊的食客多是学生，现在大多数人还在考试周。到这个时间，除了卢清洛已经没有其他食客了。喻文州看着卢清洛一手撑着自己的脑袋，另一只手握住酒瓶还要往嘴里灌，连忙拦了下来。
“不许再喝了，怎么喝了这么多。”
喻文州扫了一眼桌上的酒瓶数量，脸沉了下来。她知不知道一个女孩子大晚上单独喝这么多酒多危险，如果没有他，她今晚打算怎么办？喻文州看着卢清洛眼神迷离的看向他，心里又是愤怒又是心疼。他想着今天遇见了那人她的失态，还有此刻的无助，那种让人烦躁的情绪再一次笼罩了他。沈念是么？他让你这么难过？喻文州不禁紧手握成拳，完全忘记了这样会对他的手造成伤害。
“喻…文…州？”
清冷而慵懒的嗓音唤回他的意识，他看着卢清洛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连忙扶住她的肩。
“是我，清洛，你还好么，有没有不舒服。”
卢清洛没有说话，只是仔细的看了看他，仿佛确认了他真的是喻文州一般，竟腿一软直接瘫在他怀里。喻文州一时不备，踉跄的抱着她，他看着怀里的她，意识已经不清醒了，心里暗叹一声。喻文州一边安抚着怀里不断嘟囔着什么的卢清洛，一边抱歉的看着三哥。
“老板，真是谢谢您了。”
“谢我干嘛，好好照顾这丫头吧，多好的小姑娘，竟然不懂得珍惜。”
“我会珍惜她的。”
三哥本是想说那个让卢清洛神伤的男子不懂珍惜，不料喻文州却极其郑重的回答了，看着这个温柔而清俊的男子小心翼翼的抱着卢清洛远去时，他想，这丫头真是没眼光，这么好的男孩子都看不上，非要自己受罪。回想起刚才电话里这个男孩子听到他的话后的那种急切和此时对怀中女子的呵护，三哥不禁笑笑，小丫头就要苦尽甘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