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两依依》冰雪素玉

5、四 同学少年时 程云磊与尹

　　程云磊与尹少棠的初次见面是在一条通向金陵的小道上。
　　当时，尹少棠料理完北方的事务，正马不停蹄地从平江赶回金陵，车轮掀起的尘土引得路边草丛一阵躁动。事实上，也不用摸黑抄小路赶回金陵，只是走官道要慢上一天。尹少棠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心焦，大抵是心头有了牵挂，再难心如止水。
　　车轮不知被什么卡住，车子剧烈向前急停，尹少棠险些撞上前排的座椅。司机试着发动车子，却是徒劳，大概是车轮泄了气。
　　司机无奈下车查看车轮，尹少棠听见周围草丛的躁动更为强烈，随后一伙黑黢黢的人影围住车子，把尹少棠从车上拽了出来。
　　尹少棠知道自己遇到了贼寇，正欲开口谈判，只听见身后一声枪响，为首的贼寇应声倒地，其他黑影见状也消失在了夜色中。
　　尹少棠并未看清来人模样，只望见一袭长衫站在逆光中。他高声道：“先生留步！承蒙先生搭救，夜黑风高，先生可愿结伴上路？”
　　那人向他走来，声线低沉动听：“如此便不推辞了。”
　　尹少棠引那人上车，昏黄的车灯映衬出一张英挺的面容。两人交换了姓名年龄，尹少棠年十八，程云磊年十九，年长一岁，尹少棠便以“程兄”相称。
　　得知程云磊留洋归来，恰逢家中突生变故，正赶往金陵奔亲，尹少棠面露喜色，便道自己也住在金陵，恰好一路同行。
　　一切就像是上天安排好的，程云磊和尹少棠的命运就在子弹出膛的那一刻，深深的交汇了。
　　尹少棠也不是没有过怀疑，为何会是这样巧合？日后他在回想起这段经历的时候，恍然觉得，天意人谋，都是命运捉弄罢了。

　　时节临近端午节，金陵城中热闹起来。家家户户沐浴焚香，街头巷尾的小摊铺子挂满艾草菱角，街上各式的挂件丝线也多了起来。整个金陵城洋溢在节日的喜庆之中。
　　秋水瑶颈下的伤口虽长，却不深，十余天就大好了。文氏担心秋水瑶伤势下了禁足令，程云磊和尹少棠交好，课余常来探望，三人常在秋府水榭吟诗饮茶，感情日深。
　　一日放学后，秋水瑶便迫不及待跑去尹少棠班上，想让表哥带自己逛夜市。
　　秋水瑶远远站在院子里，正巧碰见尹少棠和程云磊一起从教室里出来，二人相谈甚欢。秋水瑶心中疑云顿生，刚想上去询问，却见洛馡馡与方君琢先一步迎上去和二人说着什么，随后尹少棠急匆匆的一起走了，程云磊看着他们走远，便向秋水瑶这边走来。
　　“原来秋小姐与少棠在一处上课。”
　　秋水瑶见尹少棠被拉走，心中隐隐失落，但又不好表现出来，只道：“是啊。程先生怎会在此？”
　　“家中虽生变故，学业不可荒废。在下能到这里上课，还多亏了少棠引荐。”程云磊隐隐感到秋水瑶的不悦，猜到应是为尹少棠之事，又道，“不知秋小姐此来可是找少棠的？”说罢，嘴角隐有丝丝笑意。
　　秋水瑶见他询问更加失落，低声道：“本想找少棠哥哥带我去夜市逛逛的。”
　　程云磊见状柔声道：“少棠事务在身，不好推辞。小姐若是不嫌弃，在下愿陪小姐同去。”
　　秋水瑶眼睛一亮，心中对这位程先生好感又加深了一层，之前听尹少棠说这位程先生曾在英格兰留洋数年，却没有半分西洋味道，又多了几分好奇，便笑道：“你知道的，自从上次那事后，我娘对我看的紧。”
　　程云磊朗声一笑，道：“小姐放心，绝不会把小姐弄丢。”
　　“不是担心别的，而是担心你。”秋水瑶眼中狡黠，贴近程云磊曼声道。
　　“小姐若是如此说，在下恭敬不如从命。”程云磊贴近她小声说道，眼中笑意更浓。他从未见过如此心思明快的女子，觉得惹她羞恼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她狡黠的眼神，清美的微笑，就像一束柔柔的阳光照进他的心里。
　　秋水瑶脸色果然红了起来，羞恼的低下头。自从相识以来，她一直觉得他是一个一身正气，不苟言笑的人，没想到也有开玩笑的时候，而且是这样轻薄她的玩笑。
　　眼看计谋得逞，程云磊更加开怀，道：“小姐请吧。”
　　两人来到金陵城西最热闹的一条街。夜色将染，华灯初上，叫卖声喧哗声充斥着整个街道，买者卖者熙熙攘攘，艾草和小吃的香味混杂在一起，好不热闹。
　　程云磊怕和秋水瑶走散，在后面牵着她的袖子。秋水瑶一个小摊接着一个小摊的逛着，戴过这家的帽子，又去试那家的镯子。摊主便催着程云磊买给秋水瑶，秋水瑶一是没有心思买，二是不好意思要程云磊出钱，弄得大家都有些尴尬。
　　最后程云磊无奈的叫住她，道：“大小姐，喜欢什么就买吧，钱财乃身外之物，千金散尽还复来……”
　　秋水瑶扑哧一声笑了，忙打断他：“先生切莫掉书袋啊，我是真的没想买。这街上这么热闹，不帮着那些小贩招揽生意怎么行？”
　　“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讲法。”程云磊放开她的袖子，十分无奈的样子。弯下腰扶着大腿，示意自己走不动了，要休息一下。
　　秋水瑶此时得意了，双手搭着程云磊的肩膀道：“哈哈，陪女孩子出来很累吧。”秋水瑶正得意着，街上走过一群横冲直撞的人，身着军装，大叫着“让开”。随后一辆黑色汽车缓缓驶过，将人群分散到街道两边，原本就不宽阔的街道此时显得更加拥挤。而程云磊和秋水瑶已经来不及避闪到一边，被分隔在车子两边的人群中。
　　前方人群喧哗之声渐起，竟是着学生装的青年男女，手持传单标语，大声嚷着“坚持立宪，还政于民”“宁做战死鬼，不做卖国贼”等口号。游行队伍与金陵军队在拥挤的西街上狭路相逢，互不相让。
　　学生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前面是秋振安的车！”转瞬间喧哗之声更甚，学生们群情激愤，叫嚷着要砸车。坐在车子里面的人有些不耐烦，伸出头来叫前面开路的卫队，似乎进行了一番训斥。
　　秋水瑶不想让父亲看见自己，便混迹在学生之中，朝车头相反的方向挤去。此时，她被身后一声枪响惊到，发现是秋振安的卫队长朝天上放了一枪。见游行队伍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又接连向天上放了好几枪，同时持枪士兵冲入游行队伍，开始抓捕带头的学生。
　　学生们骚乱起来，裹挟着四周看热闹的人群和售卖的商贩，开始向她躲避的方向拥挤。小贩的聒噪声，男子的咒骂声，小孩子的哭声，妇女的尖叫声混做一团，秋水瑶也开始惊慌起来，在人群中寻找着程云磊。
　　“程先生！程先生你在哪里？”秋水瑶的声音很快被嘈杂的人群淹没，她更加惶恐，害怕在这样混乱中他会受伤，那岂不是自己连累了他？秋水瑶被人群挤着向前走，眼神依旧茫然的搜寻。直到被人拉住胳膊，拖进旁边的巷子里。
　　秋水瑶本来吓了一跳，但看见那张冷俊的脸之后，心下稍安，道：“原来你在这里，真是吓死我了，一回头就找你不见。”
　　程云磊也松了一口气，道：“这回我可要看好你，否则少棠饶不了我。”说话间，几名持枪的士兵在旁边大路跑过，二人仿若惊弓之鸟，他迅速牵起她的手，朝巷子另一头跑去。
　　他手指修长，掌心却是宽和温暖的，秋水瑶心头一紧，仿佛浸了一杯酸梅汤，酸酸甜甜的滋味，随即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她想，自己的脸该是红了吧？

　　游行人群的另一头，尹少棠拉着洛馡馡穿过人群。两个跑过三条横街，终于到了一处僻静的茶楼前。
　　环顾四下，没有军警，同行的学生亦是不知被冲散到了何处。
　　尹少棠心下稍安，拉着洛馡馡进了茶楼，要了一壶碧螺春，颇有风度的为洛馡馡倒上茶水。
　　洛馡馡本是焦急，望着他温润的面容，心中却有一丝窃喜，一时间竟忘了他们为何在此。她呆望着他，良久，道：“少棠……方才学校里和你一起的男同学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
　　“你是说程兄？他家中突生变故，来金陵奔亲，这几日方到学校。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尹少棠依然客气的微笑，洛馡馡不由得又是一呆。
　　“看你们关系亲热，非比寻常，自然好奇。”洛馡馡又道，“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想问你，你和小瑶的婚约……你有什么打算？”
　　尹少棠神色讶然，显然不知洛馡馡为何在此时谈及此处，倒茶的手顿了顿，复而平静道：“我一直不愿被这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束缚的……”
　　“你们还有心情喝茶？外面都乱的不成样子了！”方君琢突然闯进茶楼，用力将传单砸在桌上。
　　洛馡馡一惊，转而低声怒道：“小声点！生怕军警听不见不是？”
　　尹少棠平静道：“我本是未曾答应他们这次行动的。”
　　“好好好，是我冲动，是我犯蠢！我看这民主学社不如散了。”方君琢丧气的坐下，草草倒上一杯茶，一口灌了下去，“你们倒是听那明镜先生的话，不如让他出来说道说道？”
　　“要闹，就让女校和师范那些人去闹！”尹少棠冷言道：“一时一地的行动自然没有效果，不过是泄愤的手段罢了，若想成事，我们不如，做单更大的买卖。”
　　尹少棠望向支起的小轩外，眼中皆是暧昧不明情绪。

　　城西夜市相隔两条街便是宛江。程云磊牵着秋水瑶的手一直未放，秋水瑶也没有拒绝，只是各怀心事，一路无话，两人不觉间已到了江边。
　　正值初夏，夜风和缓，绿柳拂岸。江上画舫烛火煌煌，江面莲灯闪闪生辉。秋水瑶不禁陶醉在夜景中，随口一吟道：“灯映垂柳千千丝，知是陌上花开时。”
　　程云磊接道：“依依风和香来早，溟溟尘轻客归迟。”
　　秋水瑶笑道：“如此纠结！既然‘风和’，又哪里来得‘溟溟尘轻’？”
　　“随口胡说，小姐见笑。”程云磊终于肯放开她的手，朝她揖了一揖。
　　“胡说的好，就要这样自然的意境，太工反而让人不舒服。”秋水瑶低笑，又吞吞吐吐道，“程先生以后……不要唤我‘小姐’了，和少棠哥哥一般唤我‘小瑶’吧。”
　　程云磊闻言也道：“那好，小瑶也不可再客气，直唤在下姓名即可。”
　　二人继续沿江走着，秋水瑶忽见江边小摊摆着五彩丝线，便拉着程云磊挑了起来。秋水瑶挑来挑去也没看中什么，程云磊早知她只看不买，微笑在一旁看着，无意摆弄着小摊上用丝线编成的手镯。
　　少顷，秋水瑶拉着程云磊走了，二人都觉得腹中空空，就找了一个卖粥的铺子坐下。秋水瑶道：“要说金陵好吃的东西，宛江边上的咸粥就是一绝。还有城东张家的豆花，麻子姐的桂花糕，小洋城的榛子蛋糕，嘿嘿。”说起这些吃食，秋水瑶可是如数家珍，兴奋的像个小孩子。
　　“瞧你，只喜欢这些零食。哪像个大小姐的样子？倒像是只小馋猫！”程云磊笑道，轻轻拍拍她的头。
　　秋水瑶朝他吐吐舌头，道：“其实我最喜欢的不是这些，我最爱吃浮花楼的桂藕糕。浮花楼就在城西，离这里不远的，我们吃过粥就去吧。对了，附近还有家剧院……”
　　“好好，吃完就去。”程云磊望向她，眼底温柔泛起，道：“小瑶，闭上眼睛。”
　　秋水瑶一脸狐疑，但还是把眼睛乖乖闭上了。
　　程云磊拉起她的手，半晌，又道：“可以了。”
　　秋水瑶睁开眼，发现腕上多了一双红色的双股绳，绳上除了一颗小巧的月光石没有其他装饰，倒是比任何华丽的手链都熠熠生辉。
　　“你在哪里弄到的？真好看。”
　　“在刚刚卖五彩线的小摊买的。”
　　程云磊见她低着头，便知道她又有些不好意思了。忽然又产生了让她羞恼的想法，粲然一笑说道：“看你一直不买东西，原来是等着别人送呀。”
　　谁料秋水瑶抬头一笑，神秘兮兮的说道：“把眼睛闭上。”
　　程云磊不解，但也闭上了眼睛。
　　秋水瑶摘下一只手腕上的红绳手链，系在了程云磊的手腕上。
　　“睁眼吧。”秋水瑶道：“这只算是我送你的。”
　　程云磊见状心里十分欣喜，嘴上却装作不高兴的样子：“借花献佛。”
　　秋水瑶担心他真的不高兴了，连忙说道：“你不喜欢？我拿回来就是了。”
　　程云磊喜笑颜开，道：“喜欢，只要是你送的东西，我都喜欢。”随后温柔的看着她，眼中似有月光浮动。
　　秋水瑶心里阵阵酥麻，即使是关系亲近的尹少棠也从未带给她这样的感觉。自己与眼前这位程公子不过相识数月，对方的脾气品性如何，家境如何，皆是未知，这是怎么了？
　　二人吃过粥，便向剧院走去。剧院上演的是易卜生的《娜拉》，一剧终了，秋水瑶心情似有些沉重，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半晌无话。
　　“云磊。”
　　“嗯？”
　　“你说，他爱她么？”
　　“当然，不然怎么会为了他违法借贷。”
　　“我是说，海尔茂先生。”
　　程云磊顿了顿，道：“爱，爱得想要完完全全的拥有她。”
　　“……”
　　二人到了浮花楼，被店家告知桂藕糕已经卖完了，要明早才有。秋水瑶难免有些失落，低声道：“不知下次来又是什么时候？”
　　“你若想吃，下次我还陪你过来就是了。”程云磊摸摸她的头安慰道。
　　秋水瑶微笑着应了。二人踩着月光往回走，在秋府门口遇见了尹少棠。
　　“少棠。”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本来牵着手，不知怎的见到尹少棠也几乎同时放开。
　　尹少棠见秋水瑶平安，松了一口气，责怪道：“今天街上乱的很，怎么还玩得这样晚？姨娘和我都很担心你。”
　　“知道啦。本来想去吃浮花楼的桂藕糕，结果没有了。”秋水瑶依然惦记着桂藕糕的事情，尹少棠也知她素来喜爱桂藕糕，心里自然会有失落，安慰道：“没事，下次去定会有的。”
　　秋水瑶展颜道：“我和云磊约好了，下次一起去。”说着微笑着看向程云磊。
　　尹少棠适才见到二人行为亲昵，闻言心里更是莫名的烦躁，但依旧客气的对程云磊说：“小瑶年幼顽皮，烦劳你照看了。”
　　“小瑶性情爽朗，和她在一起让人很舒服。有这样的妹妹很有福气。”程云磊看着尹少棠，恳切言道。又对二人说：“时候不早了，你们快回去吧。”
　　“好，告辞了。”尹少棠又嘱咐秋水瑶说，“下次不许玩的这么晚了。”这才离开。
　　又剩下程秋二人，程云磊对秋水瑶说：“快进去吧，勿要令堂担心。”
　　秋水瑶道：“那我走了，明天见。”说罢，走进秋府大门，转头忽见程云磊仍然痴痴的望向自己，又跑了回来，笑着道：“明天又不是见不到了，怎生看的这样痴傻！快走吧，路上小心。”程云磊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秋水瑶心下快活，步伐轻松，身影渐渐隐没在秋府深深庭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