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的四月》镭曦

1、红薯地仙下凡尘

　　我是个手艺人，有着固定的工作地点，繁华的市中心A商厦——门口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内。冬天卖烤红薯，夏天卖凉粉儿，青黄不接的时候吹吹糖人儿。现在的年轻人找乐子的花样儿多了，倒也很喜欢买买这些老旧东西怀怀旧、尝尝鲜。以至于我有一份还不错的近乎固定的收入，让我可以成年累月地赖在这里，做着手中这点单纯的活儿，瞅着这春夏秋冬的景儿，瞧着这来来往往的人儿。
　　这是2016年的初秋，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天气开始凉爽，街上的人穿长袖的渐渐多了起来。吃凉粉儿的人虽然少了，但我还是习惯早晨7点就出摊儿，摆出锅盆碗盏，生意有一单做一单，没有我就坐在板凳上，肘子支在膝盖上，舒舒服服地抽支烟。
　　A商厦是座高档写字楼，一到四层是商场，地下一层是超市，五层往上是各种不清楚做什么的公司，顶层是家一盘菜顶我一个月收入的旋转餐厅，听说可以看见整个城市。
　　早晨秋风习习，上午阳光渐渐明朗起来，一个骑自行车的小伙儿停靠在路边，普通的平头，白衬衫牛仔裤，不胖不瘦，一双球鞋磨损地厉害。他没下车，一只脚支在地上，一会儿看一次手表，仿佛在等人。他几次拿起电话，却犹豫了几次，又放回兜里。又从自行车后座上一个精致的纸盒下面，拿起一本被压出褶皱的厚书，心不在焉地翻了起来。
　　终于，一个高挑的女孩兴奋地跑到他面前，时而嘻嘻哈哈，时而低头腼腆，时而拽拽廉价的白T恤，时而嗔怪地戳戳他脑袋。女孩长发飘飘，小腰一把，鹅黄色的雪纺长裙拖到脚踝处，更显她的修长。她的五官并不像她的个头儿那么出众，既没特点，也不漂亮，只是咧开嘴笑的时候牙齿显得有些大，至少跟小头小脸小五官的她不太相称。
　　“你怎么穿短袖了？不是告诉你最近多穿点吗？”小伙儿紧张地摩擦着女孩的两个胳膊，生怕这刚过的夏天能冻着她似的。
　　“没事没事了，”女孩不怎么理会他，指着后座的盒子说，“你别老给我买这么贵的东西好不好，对我来说太奢侈了。一百多块一份披萨，够我买两身衣服啦！再说，我不还要减肥嘛，下次不许啦听到没。”女孩端起盒子用力地闻了闻，嘴上夸张地责怪着男友，脸上却洋溢着十分的满足感。
　　“减什么肥啊，你本来就很瘦了，我妈不是说让你最近好好补补身体嘛。”男孩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继续说，“这段时间着凉或者养不好是要落下毛病的，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儿……”
　　“知道知道啦！一个大男人总是婆婆妈妈的，我跟你说啊，以后别再偷偷跑出来了，小心你老板开除你！你没钱养活我这才是关系到我一辈子的大事儿呢，好了赶紧回吧。”女孩一个轻吻，抱起盒子轻快地溜回了A座。男孩却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女孩常常光顾我的小摊儿，时间长了我知道了她的名字——杨小研。她常常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会儿，说我这儿东西最好了，好吃、健康还减肥。我说，姑娘，你这么瘦了该多吃点肉才行，要不一阵风可别把你吹跑了。她乐得哈哈大笑，露出那两排格外显大的白牙，自顾自地笑半天，也不管别人的眼光。
　　2017年春节刚过，小研回来上班了，这次好像胖了点儿。
　　“大叔，给我来个大点儿的，要刚烤的。”仍旧是没心没肺地笑，仍旧是两排大白牙。也是，年轻人玩起来上天入地，工作起来也毫不费力，生活上更是没什么负担，自然衬得上这清亮透彻的笑脸。不像我50岁不到却不疼不痒，一脸沧桑，活像个半截入土的人。
　　“大叔，这才初六您就出摊儿了？这大冷天的也真够辛苦的。”女孩搓搓手顿顿脚，关心着这个街边卖红薯的糟老头儿，她不是客气不是寒暄，是真的出于孩子似的不加考虑、脱口而出的好奇心。
　　“人老了在家里闲不住啊，孩子都在外地工作，早早就回去了，我没啥事儿，出来就当解闷儿晒太阳了。”我把一块卖相好、大小合适、凭经验看绝对香甜细腻不抽丝的红薯打包递给她。
　　“您孩子也在外地啊？”她明媚的小脸儿突然暗淡了一些。
　　“嗯，怎么了？”
　　“没什么，我也是外地的，家在县城，离这儿也200多公里呢。”她声音低低的，好像在自言自语，忽地一下沉浸到了某种不愉快的回忆中去。想了一阵心事，用神眼神儿示意了一下正忙的我就走开了。
　　那天，好长时间没怎么来接她回家的小伙儿突然又来了，她低着头好像没看见，却径直走到自行车跟前，默默坐上去，紧了紧挂在脖子上的围巾，在寒风中吱吱呀呀地走远了。
　　门口等车的三个女孩子和一个打扮女性化的男孩好像在说着什么，边说还边用下巴指指小研刚走的方向。
　　“哪个啊？”男孩娘里娘气的问。
　　“就那个，瞧，往那边走了，坐自行车穿紫色羽绒服的那个。”其中一个女孩说。
　　“就她啊，呵呵，”男孩儿往后撩了一下丝质围巾，抿了抿已经纹丝不乱的头发，轻蔑地笑了一声。“我以为谁呢，我认识她，还跟她说过几次话呢，傻妞儿一个，鉴定完毕。”
　　“哟，看来知道内幕啊，具体说说，人怎么傻了？”三个女孩屏住呼吸等他说话。
　　“去年不就那什么一次嘛，我还是听我们组小王说的。哎你们知道吗？真不是我们小王爱八卦，是这傻妞儿自己没事儿把自己事儿全说出来的，当我们小王是垃圾桶啊，那个倾诉啊，不听都不行啊！”这人（不知男女）兰花指飞上天，瞪着眼珠子为小王鸣不平。
　　三个女孩已经惊讶到目瞪口呆了，脸上却冒着兴奋和憋不住的笑意。
　　“当真有这么傻的人？”
　　“你以为呢，呵。”兰花指又抿了抿油光锃亮的头发，凑近了他们的小圈子继续爆料。“按说女生堕胎这种事都是隐私啊，换别人严刑逼供人都不带承认的，她还巴巴地往外说，前因后果连带细节都跟人说了，好像说的别人事儿似的，这个缺心眼儿的女人，怎么这么不顾自己的脸面啊！”兰花指说着指指自己的脸，好像小妍丢了包括他在内的女人们的脸似的，阴阳怪气儿，愤愤不平。
　　“傻？人家可不傻。”穿着米色呢大衣的女孩说。“知道人家业绩怎么那么好的吗？靠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和傻缺没遮掩的嘴，某些领导可是很受用呢，直接赏那么多单子，不出半年直接快奔中产阶级了你们知道嘛。人不可貌相，大智若愚懂吗？咱才是真傻缺呢，辛辛苦苦找单子，零零碎碎凑起来还没人一个单子大。”
　　“有这事儿？这我倒是头一次听说，中产有骑自行车的？”小圈子里又一阵骚动。
　　“好了好了车来了，上咱的路车吧，少羡慕人家了。”个个儿踩着小细跟儿在人群中你推我攘，勇猛团结而又小心翼翼地往车上挤。
　　“哎，你把我围巾压皱了！哎！”兰花指夸张地冲谁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