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日子》佛说佛有理

1、我们的自述 孙阳

　　孙阳

　　原谅我在最开始就提到死亡。可是我不能不提到它。因为好像从我一生下来，死亡就如影随形，而在我从小长大的时间里，死亡也像个潮湿粘腻的魔咒一样死死的裹着我们的家族；死亡，像那铅灰色的罩子一样，像那些由于工业过度发展造成的空气污染一样笼罩着故乡这个北方的小村庄，经久不散。
　　我是家里的长子，下边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可是其实母亲生过十个孩子，而我其实应该是老五，只是排在我前边的不是胎死腹中，就是夭折，而后边的弟弟妹妹们，也只有两个得以顺利的长大成人。父亲这一辈儿的，只有父亲是最长寿的，而我的叔伯们，大都在三四十的年龄纷纷辞世。或许是这个家族的男人们太早离世，女人们因为生计艰难都变得刻薄鄙陋。孙家的家族很大，超过一半的的街坊邻居都是亲戚，应当是个和乐的大家庭。可是在我的记忆里，幼年时候所有的叔叔伯伯们都面目模糊，而所有的婶子们却都面目狰狞：因为孙家的男人都很软弱，任由女人们因为三分田，两头猪这样的小事把整个孙家挑拨的鸡飞狗跳，支离破碎，那跌宕起伏的程度比得上一部剧情丰满的后宫戏。

　　我记得我十二岁那年，母亲养了三头母猪，在年关的时候，眼看就就要下崽，若是下了崽子，整个家庭的境况都会好转很多。就在腊月二十七，三头母猪都被药死了，绿色粉末的那种廉价老鼠药。那年过年，我们家的桌子上一点荤腥都没有。

　　在家里的叔叔伯伯因为种种原因死去之后，我只剩下一个三伯和一个五叔。三伯终身未娶，听说他痴恋的人曾是他的小学同班同学，可是后来嫁给了我的二伯，成了他的二嫂。而五叔，我记不得他的脸，可是我记得五婶的脸，永远阴沉着，脸上永远没有笑容，五婶就住在隔壁，进进出出的总是和我们抬头不见低头，可是这么多年，我都没有见五婶笑过，我不知道她的牙齿是不是像这个村里所有的女人一样，因为普遍过量食醋而黄的发黑。五叔和五婶生了四个孩子，三男一女。其中两个都因为在小煤窑打工，爆炸之后死在了煤窑里。我们村土地贫瘠，唯一蓬勃生长的作物只有土豆，可是有数量非常客观的无烟煤，在近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是这个村庄的命根子，可是这些黑色的金子和黑色的死亡一样如影随形，整个村子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因为下煤窑丢了命。五婶唯一的那个女儿嫁了人，可是不久以后就离了婚，然后又嫁到别村去。可是一年以后，被入室抢劫的邻居先奸后杀。最后剩下的一个小儿子，因为开煤窑卷入巨额贪污案，被枪毙了。

　　周围人的死对我来说，好像有人感冒一样。我不惧怕死亡。可是我极端厌恶它，就像厌恶故乡所有像死亡一样面目可憎的女人。十二岁那年当我从五婶家的垃圾堆里挖出老鼠药的袋子的时候，我就发誓我一定要离开这个村子。所以十八岁那年，征兵的长官来到村子里的时候，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希望永远不要再回到这里。其实我还是回头了，在古隘口呼呼的风声里，在漫天的黄沙里，我走过西市口牌坊的时候还是回头了，因为父亲母亲还在这里；就像我还是回来了，十年后我带着城里的姑娘林乐回来了。

　　林乐

　　孙阳对我说过，林乐，你都不知道，在遇见你之前，我以为自己绝对不会喜欢上任何一个人。林乐，你都不知道，你笑的时候，到底有多美。

　　我偶尔会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真的是太平凡的一张脸：鼻子不够翘，睫毛不够长，眼睛不够大，皮肤偏白，可是总有几颗痘痘负隅顽抗。我确实不知道，孙阳在哪里看出了那么多美。可倒是孙阳，走到哪里都有小美眉热辣的目光探照灯一样跟着他，是走在街上会有人拉着他要他去做平面模特的那种从长相到身材的全面优质。

　　我见到孙阳的时候我还在上大学。一个周末，和室友在回学校的公交车上遇到他。他因为小痞子不给带着小孩的妈妈让座，就把人家给打了，没想到这个小痞子是个偷盗团伙，一群人都围上来要揍他。我偷偷报了警，警察来了，我和室友也被叫去录口供，就认识了。

　　孙阳不爱说话，总是沉默的很。可我很喜欢跟他在一起。他鲜少言语可是让我觉得无比安心。我看着他漆黑的眼睛和棱角分明的脸，就会觉得一颗跳动过速的心会慢慢的平静下来，所有探头探脑的不适都会渐渐的消失。那种安心好像是躺在阳光下的草地上一样，有土地的芳香和暖暖的妥帖。

　　这些年来在冰冷的柏林，每次空气里或者心里的潮湿满负荷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孙阳，想起特属于他的那种干爽的阳光味道，想起他大提琴一样低沉好听的声音。

　　孙阳，这些年来，你是否一切可好。
　　若是我先遇上你，若是我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赵非，我是不是可以爱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