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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在异乡为异客 正午的阳光 ...

  •   正午的阳光酷烈,晒在高耸的假山石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湖中的鱼儿也潜入了水底。偌大的庭院中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巨大的榕树下面,低低地啜泣,瘦弱的肩膀不断地抽动。头伏在膝上,只能看见满头零乱的短发,
      远远的抄手游廊下,走过两个小姑娘。一个身量略高的穿着银红的细纱短夹衣,同色的碎花撒脚长裤,梳着一双丫角髻。另一个全身素白,广袖襦裙,一头乌黑的长发上仅仅插了一支粟金的发梳,她听见微风中传来的啜泣声,遥遥向榕树下望过去。那穿着银红衫子的小姑娘冷笑道:“小姐,你不需理会那个人。他是老爷的外甥,最是顽劣。他吃午饭的时候使性子,自己摔了碗出来的,气得老爷都没吃下去饭。我瞧他要是老爷亲生的,老爷早就请出家法来了。他这样子胡闹,连我月儿也瞧他不起。”
      白衣的小姑娘没有说话,径自向那树下走去。月儿嘟起了小嘴,一脸不情愿地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树下,那个哭泣的小孩子警觉地抬起头来,满是泪痕和泥污的脸上,分明是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他一抬手,把手中攥着的小石块丢过来,正甩到白裙子上:“不要过来!”哭了很久,嗓子都哑了,那声断喝里却有一股杀气。月儿吓了一跳,却看见小姐依然慢慢走过去,递给那个男孩子一方白色的手帕。
      男孩站起来,分明比两个小姑娘都要高一些。他恶狠狠地上前,扬起手来夺过手帕,本想掷在地上踩上几脚,可是却看到自己手指捏着的一角白绢上,用银丝线绣着一朵白玉兰,这不是娘亲最喜欢簪在发髻上的花吗?
      他愣了一下,看着对面的白衣小姑娘,那张小小脸庞上的有一双清澈明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不是自己惯常看到的冷漠和嘲笑,也不是同情和怜悯,却好像会说话,好像是个细小的声音低低地说:“我懂得你的悲哀。”
      白衣小姑娘看他愣着,走近一步,从他手中抽出手帕,细细擦试他的脸庞。
      男孩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被施了魔法,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小小面庞。在那里见过着这双眼睛呢?想破脑袋也记不起来,却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
      一旁的月儿看到这场景,心中惊诧无比,这个浑身长刺,连老爷也管束不住的小子,会老老实实站在那里任人摆布?
      这片刻的平静被一声刺耳的蝉鸣打破了。男孩子仿佛从魔法中苏醒过来,恶狠狠的表情重新挂到脸上,用力拨开拿着绢帕的小手:“你是谁?不要你来理我!”
      白衣小姑娘的手一松,手中的绢帕飘落在地上。她并不惊慌,依然平静地看着小男孩。小男孩被她看得有些窘迫,更凶狠地吼道:“你是个哑巴啊?怎么不说话!”
      月儿在一旁气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鼓起勇气跑到两个人之间:“不许你骂小姐!”小男孩扬起拳头,却看见白衣小姑娘拉开月儿,依旧不声不响,对着她比划着手势。月儿气鼓鼓地说:“小姐,这个人理不得的,快走!”把白衣小姑娘拉走了。
      男孩子看着她们远去,身影消失在一片蔷薇花从后面,脑子里一片混乱,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当真不会说话,是一个——哑巴?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个,他的心里抽痛了一下。
      拾起地上的绢帕,随手塞进怀里。
      远处又走来两个人,小男孩看见其中一个人身影高大魁梧,是自己的舅父,就一闪身躲进了树丛里的假山石后面。
      两个人越走越近,突然停在柳树下,小男孩一动也不敢动,把身体蜷缩地尽可能小一些。
      只听舅父低声说:“你这一去,是不打算回来了?”
      那人沉吟良久,没有答话。
      舅父叹了口气:“你此去务必保重。”
      两个人渐行渐远,小男孩从树丛里爬出来,悄悄跟了上去。他怕大人们察觉,不敢离他们太近,远远地尾随着,只看得到舅父身边那人的背影,看起来比舅父还要高一些,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衣。小男孩一直跟他们出了后花园,看见他们走向后院的小角门。角门一直是仆佣们用的,从没有客人从那里出入过。他心中奇怪,很想看看这个神秘的客人到底是什么模样,很小心地走近了一些,只听到“唰”地一声轻响,眼前闪过一丝银光,一根极细的银针插在他的脚前。他本能地迅速一缩身子,躲到了身边的蔷薇花树后。
      舅父已经转过头:“小子,出来吧!”
      反正已经被发现了,小男孩倒也很坦然地从花树后站出来,抬起头,看到一双寒冰一样的双眸在凝视着自己,饶是这么炎热的天气,他的心里还是打了个寒颤。
      他的舅父对客人道:“这是浩然。”
      客人点点头:“浩然也有这么大了。”他走过来蹲下身子,拔起地上的银针,递给浩然:“这个送给你。”
      舅父道:“浩然,还不快谢过你丁世叔!”
      浩然看着眼前的这个大人,他的面容不似舅父那样威严,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不怒而自威,仔细看来,又似乎在哪里曾经看到过。
      客人又问:“你刚才一直跟着我们,脚步身法很是敏捷,也跟着舅父练过武吗?”
      他接过银针,摇了摇头。
      舅父无奈地说:“这小子性子野,生性又浮躁,我没有教他习武,只怕他惹出祸端来。”说完,他对浩然道:“我在送你丁世叔,你快回去吧!”
      浩然再看了客人一眼,忽然端端正正地向他作了一个揖,恭恭敬敬地问道:“丁世叔,您认识我父亲吗?我父亲是谁,他在哪里?”
      两个大人都冷不防他这一问,客人苦笑了一下:“我认识你父亲。”
      舅父急忙截住他的话头:“子文!”
      这位名叫丁子文的客人示意他不要着急,又对着浩然很郑重地说道:“关于你父亲的问题,想必你已经想了很久了。你来问我,是相信我是你父亲的旧交。我不知道你舅父跟你说过什么,有些话他大概没告诉你,那也是因为你还小,说出来怕你伤心。你父亲原是世家公子,在战乱里,已先于你母亲亡故了。”
      听了这话,浩然的头轰地一声像是炸开来。他定睛注视着丁子文,耳边仿佛传来母亲的声音:“你父亲,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总有一天会来接我们的。”舅父的声音:“你父亲的事情,等你长大了我会告诉你。”还有仆佣们背人处的私语:“那小子也许是老爷的私生子,所以夫人才不喜欢他。”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眼睛让渐渐涌出的眼泪弄模糊了,他转身就跑,跑的步子太急,没有看路,差一点儿就撞上迎面而来的人。
      一个白色的小小身影轻轻一闪,躲开了。
      浩然用衣袖抹了一把脸,站住了脚。
      迎面而来的恰是刚才那个白衣的小姑娘,一阵风吹过,吹散一树的蔷薇花,吹落一地的绯红色花瓣。只见她一步步,踏着落花向丁子文走过去,走到面前停住了,仰起头来望着丁子文,似有很多话要说,竟落下泪来。
      丁子文对着她点点头,欲言又止,再向男孩子的舅父深施一礼:“李兄,凌波就拜托给您了。”不等主人还礼,他头也不回,甩开衣袖大踏步地走出了角门。
      原来,她也是一个没有家的人。
      浩然愣愣地看着凌波,暂时忘记了自己的伤心事。他很奇怪有人哭起来会这样好看,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眼泪,就像牵牛花上的露珠一样。他把手伸进怀里,抽出那方白绢帕,紧紧地攥着递过去:“还给你。”
      恰在这时,老管家李大福满脸大汗、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老爷,老爷,不好了!夫人——夫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同在异乡为异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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