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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独约(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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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舒宓轻吸了一口气,宝珠忙过来扶着继而贴近她耳边道:“奴婢帮王妃备份礼过去。”又提高声音道:“王妃忙了一天也累了,回屋休息可好?”
舒宓点头道了声好,接着站直了身子朗声对着旁边的宝珠道:“送给侧王妃的礼可要挑好的,毕竟是王爷的第一个孩子。”舒宓知道,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她不该表现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表情,只是,她一定要见他一面的。
烛影曳曳,她备了好酒好菜等他来,宝珠说王爷自知道侧王妃有了身孕后两三天都待在侧王妃那儿,就算要来一时也来不了,王妃何必这样等着王爷来用晚膳呢。她听了这话垂睫,宝珠说的不无道理,是她自己太看重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了,开口道:“这些都收下吧,宝珠,给我准备碗紫米粥。”
“可是本王来晚了,宓儿已经用过了美酒佳肴,要罚本王喝粥?”李延之跨门而入,面上依稀带着笑意。
“王爷不来,我也没胃口吃。”她本不是什么矫揉矫情的女子,也不想在他面前拐弯抹角的。
他只是笑笑摆手撤了婢女,道:“我知道的。你叫我来想说什么?”
她双眸灵动透彻直看着他的眼眸道:“王爷,我是你的棋子吗?她是你的什么?我,舒宓,是真心喜欢你的,哪怕你要利用我,我也甘愿,只想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已准备好回答她对怀孕一事的质问,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慢慢收敛,眼里闪过一丝动容,继而转为严肃,郑重道:“宓儿,我对不起你,”他转过身步至窗前道:“是我的错,我懦弱,你是懿妃的姐姐,平日从你的话中,我知道懿妃对皇上是真心实意,身为皇兄的弟弟,我如何能不知道。无论如何皇兄都疑我,对于你,我不知道你初来的目的,但如果你怀了我的孩子,让皇兄知道你喜欢我,不会为了妹妹死心塌地帮他,你猜,你、我会如何?”
烛光映着他的侧脸,他的脸由嘲讽到怜悯再到了无波澜。她已被他这番话怔住了,她的到来,本就不是儿女情长,他的接受,本就是为了自保,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忘却这些的……
自那日起,她便常常以身体不适拒绝李延之留宿,后来听说懿妃怀了身孕情绪变化大,她便请旨进宫去照顾懿妃,皇上似乎对懿妃宠爱有加,竟准了舒宓日日进宫探视,还可留宿宫禁,她在府里的时间更少了,她给了方氏所有正室有孕时享有的待遇,但王府的大小事务她还是半分不许她碰,每日送到她跟前来待她处理。皇上时常来关雎宫看懿妃,偶然看到她桌上府中事务便笑三弟真是娶了个贤妻呢,还笑着说让懿妃可得学着姐姐的一两分。
舒宓看着她们两人,有时心里会有些酸,但再想想,如今这样也不错,与她和妹妹还未出阁前自己想得也无不合。
是夜,舒宓待妹妹睡后回到耳房绣着荷包,不过是太久没绣看着小宫女们绣自己也手痒了,她不知道要将荷包绣给谁,只是绣的时候李延之的模样总不断出现在自己的脑海,她绣了一丛兰花,柔美而不是刚劲,清傲而不失平易。
“舒宓。”她听到门外一声轻唤。
她被吓了一跳,这是个男子的声音,即使不信,但叫他舒宓的男子除了她还有谁?她靠着窗子应道:“李延之,是你吗?”她不习惯叫他的名字,叫出口的声音有些发颤,只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叫了。
窗外无人应答,她顿了顿没说话后又道:“快回去吧,这里是关雎宫,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透着窗上投射的影子,她知道他还没走,犹豫了片刻启唇:“你,想我吗?”窗外的人静了一下后点点头。
“快回去吧,我明天就回府。”虽然知道想抑或是不想,真话抑是假话尚且不知,但舒宓还是觉得很开心。
窗外的人细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后离开了。
她拿着那未绣完的荷包会心一笑。
【伍】
柳絮轻飘,本是浮萍之流的景致,在舒宓眼里却宛若飘花洋洋洒洒,坐在马车里禁不住几次掀了帘子看,暖春初阳投在身上分外舒服。
李延之出门了,她只与方氏聊了两句,询问了王爷的近况,让她好生养胎。方氏面上有几分讪讪继而还是开口道:“王妃在宫里照顾娘娘,听说皇宫的安胎药不是我们寻常可以比的,王妃帮我拿一两方回来可好?”
舒宓看着方氏的眼波已不像刚入府那般锋芒毕露,现在有的,更多的是慈爱,对她腹中小生命的期待,也罢,就把她的孩子当自个儿的孩子疼吧,拍着她的手笑道:“王爷的第一个孩子总要小心些的,既然宫里的好,我去帮你讨便是,只是这药拿来了必须先问过为你诊胎的大夫方可服用,你若答应,我便帮你。”
晚间同王爷、方氏一同用过膳后舒宓乘着马车回宫,王爷对她似乎比以前更体贴了,多日未见他的笑依旧好看,一顿饭吃下来方氏反胃了几次,他没有露出一点点的不耐烦,每次都是好声好气让人来伺候方氏,还不断地抚慰她。舒宓每每见到都觉得又酸又甜,谁会不疼自己的孩子呢?如今他们之间的处境,能这样便好了。
沿着小径回到关雎,今晚月色甚美,舒宓不想那么早回去,走这条小径七绕八绕的且沿途花花草草相伴正好合了自己心意,听身后的宝珠咳了几声,正要回过头去问可是夜里更深露重着凉了,低头便见一抹明黄在眼前,方才步子若再快些便要撞上了,吓得忙低下头道:“给皇上请安。”
李璟之缓步上前,道:“今晨出发深夜方会,王妃可是想夫君想得紧?”
舒宓脸上显现出一丝绯红,仍低着头答道:“只是跟府里的侧妃多说了两句注意身子的话,没见着王爷几面。”
李璟之迟疑了一会儿没说话,继而挑眉道:“噢?是吗?”
舒宓也不知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怕极了说错话害了李延之,平了平心情道:“是呢,侧王妃还说宫里的安胎药好,让嫔妾来帮她讨一些呢,”舒宓正懊恼怎么想着只要跟王爷无关的便好,哪知口无遮拦地就说出了这件事儿,只得匆忙转了话题,“今晚夜色真好,若是妹妹还没睡倒可以跟皇上一同赏月。”
李璟之扶了她起身道:“方才没注意到你是屈着膝说话的,”继而眼里闪过一丝落寞,轻声道“懿妃睡了,其实你大可不必与朕如此疏远,可以的话,朕便唤你一声舒宓吧。”
舒宓听了这话不禁纳闷,这时她才发现皇上扶她的手一直没松开,在加上这话,似乎……太过亲密了,她小心地挣开他的手向后退去,道:“我是皇上弟弟的王妃,皇上觉得我们之间不疏远的话,大可叫我弟妹。”
“弟妹……”李璟之松了手道,“这些天辛苦你照顾懿妃了,你要的药我会吩咐的,跟吴太医拿就好,他帮懿妃诊脉你见他也容易。”
见他已神色淡淡,舒宓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两人又寒暄了两句后相顾无言,便各自回了。
【陆】
舒宓托宝珠送去了安胎药,她不想回王府,这个时候回王府见不到李延之,再晚些,就算见到了也是看到他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子嗣的期盼。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隔天李延之就一脸疲惫沧桑出现在她面前,见到她时脸上犹带着怒气,他箭步过来还没待舒宓开口问便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咆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这样你就满意了么!”
宫人们先是傻了眼继而在宝珠的一声惊呼下齐齐冲过去拦住了瑞王,舒宓憋了多日的委屈也爆发了出来,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眼泪啪嗒啪嗒像止不住似的落下。纤纤玉指轻轻碰了下火辣辣的脸被痛得弹开手,不用说她也知道他会这般是发生了什么事,她上前两步,努力平复着哽咽的声音,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带王爷出去!”舒珑站在门外看着同是悲痛欲绝的两人,冷冷开口道。
待李延之出去后,舒珑由婢女扶着快步上前,她无法蹲下身子去安慰跌坐在地上的姐姐,看到姐姐被打,看到姐姐这样伤心她的心像被揪着一样痛,她知道姐姐绝不会做这样的事,这药极有可能被送出之前就有问题了,只是,药是皇上吩咐吴太医给的,为了自己,为了瑞王,姐姐不能说出实情。
当晚,舒珑在姐姐的床前守着直到听到姐姐均匀的呼吸声方出了房。
舒宓一如既往地照顾着妹妹,只是从那以后没再回过王府,李延之也没派人来请。她不敢回去,即使事情不是她做的,但她必须认下,她对不起方氏。偶尔会听到多嘴的小宫女讨论她这个毒害瑞王孩子的瑞王妃,瑞王在宫里的口碑好,她们说起舒宓时尖言冷语让她不寒而栗。虽说面上淡泊,但她其实是个非常看重名声的人,现在,在世人眼中,她居然变成了个毒妇。
一日,皇后召见舒宓,她见舒宓一脸憔悴拉着舒宓的手问懿妃的近况,又问需不需要休息换个人来照顾懿妃,舒宓只是问一句答一句,皇后轻轻拍了拍舒宓的肩膀:“我信你不是这样的人,这当中定有什么误会。”
舒宓只是笑笑不作答。皇后欲言又止地犹豫了片刻从身侧婢女的手中拿过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整齐叠着一方纸笺,“我想,你还是亲自看比较好。”皇后看着舒宓道。
舒宓的心震了一下,只在看到纸笺的那一瞬她便猜到了那是什么,一纸休书。
他风风光光娶她进门,他说我喜欢你,他说要等她喜欢上他。
回到关雎宫,她像刚来时那般照顾妹妹,偶尔还会跟妹妹说笑。在妹妹快临盆前她见到了皇上,之前她都会有意回避,舒珑也明白姐姐的意思,也帮着姐姐尽量避免见到皇上。
“朕知道,你恨朕。”在月色如练的夜空下,李璟之只身一人拦下照顾懿妃睡下后独自回住所的舒宓,“朕似乎没有理由说不是朕做的,即使不顾懿妃,将一直照顾懿妃的吴太医打入大牢。”
“瑞王已经给了我休书,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我现在别无所求,只求皇上给我一个可以去的地方。”舒宓抬起眼眸直视面前的男子,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她的音调中透着平静。
“舒宓……”他的眼中满是不忍,两人无言相对。
“做我的妃子吧,搬进宫来好吗?”他最终松了口,表情诚挚地看着她。
“皇上,这太为难您了,我知道,当初,利用我时就没替我想过退路,”她上前一步,近到与他擦肩,“不过,您不用将我收入您的后宫,朝堂百官、世人言语、太后皇后,这样做,皇上的牺牲太大了。”
舒宓举步离开,她知道,那句话问出来是徒然,她不该奢望他对自己有顾虑到半分的情。
【柒】
懿妃于初秋产下一名男婴,乃御安帝长子,帝大喜,封其为懿贵妃,同时还下了一道封封懿贵妃亲姐舒宓为珍妃的旨意,朝堂顿时争议一片,懿贵妃如今身居贵妃且膝下有皇长子,如今姐姐再进宫封妃实引人非议,况且,这珍妃的来历没几个人是不知道的。
皇上的决定突然,以至于皇后先前都不知,日日跪在皇上殿前请求收回旨意。懿贵妃倒像是没什么意见,守着小皇子道身子不适谢绝了一干疑惑人等的询问。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御安三年立春,南蛮联合内部各族大举入侵,派去的军队节节败退,那是李璟之在继位前带领的军队所在,按说最了解当地战略的该是他。
最终,帝御驾亲征。
李璟之长子只是襁褓中的婴孩,而他此时是万万不敢将大权交给那个对他不知是以什么心情面对的弟弟,最终,他将大权交给了他的皇后姜氏,这是他的一次赌注。
南蛮善用地形之势变化多端的阵型让李璟之不得不将心思全部放到战场上,他没有信错发妻姜氏,他只是轻视了那个谦和而默默无闻的弟弟。李延之并没有如李璟之想的那般沉浸在悲伤中,在李璟之御驾亲征的这段时间,各地陆续发起李延之称帝的口号,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聚集了隐藏在各处属于自己的军队,只做了一件事,夺位。
皇后姜氏挥剑自尽于御座前,懿贵妃亦服毒身亡,珍妃与小皇子不知所踪。当李璟之在前线知道这些消息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御安三年夏,御安帝于战中身中流箭伤势过重驾崩,享年二十六。
“还是不肯说吗?”舒宓看着白色的墙不应答,她不用看都知道是他,每过一段时间他都回来看看自己,问一样的问题。
这个身着龙袍的男子,就是她曾经的夫君,李延之。
“宓儿,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事到如今我给不了你什么你想要的了。我们再次相见,你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真相,”李延之蹲下身子,“你想知道的真相,我告诉你,你也告诉我,小皇子在哪里好不好?”
舒宓终于转过脸来盯着他看,静默了一阵点了点头。
“我知道,就算我得了皇位,只要有李璟之在对我永远是威胁,所以我决定与他联合除去二哥,”他顿了顿道,“我虽有野心,但在那场政变中我后悔了,在那之后,我想既是与我从小交好的大皇兄成为皇帝,我就当个闲散王爷也就足够了,毕竟,他是我的亲哥哥。”
“但是,这样的例子太多了,你是他在我身边布的棋子,方氏也是,还有王府上下不知多少!”李延之站起来眼神中带着些许心痛和恐慌,“他日日担心我威胁他的皇位,即使我什么也没做!我做不到继续在这样胆战心惊中过日子,各地有我之前部署的隐藏的力量,至于南蛮那边,李璟之或许会恨吧,他救回来的质子皇弟有一日会纠结南蛮势力夺他的位!我要扳倒他半点闪失都不能有,我要他朝堂的势力,还要百姓的心,你给了我希望,他喜欢上了你,喜欢到因为我的一纸休书可以不顾任何人的反对将你封为他的珍妃。”
舒宓不可置信地看着李延之,声音微颤:“所以,你的孩子是……”
“对!是我杀的,那时候你不会信不是李璟之杀的,”他嘴角扬起一丝嘲讽的笑,“我讲完了,怎么样,舒宓,你可以告诉朕,朕想知道的了。”
“咳、咳......”随着一声声咳嗽舒宓的身子慢慢地沉了下去,血从她的唇齿间不断地涌出,李璟之说他喜欢她,说他要她做他的妃子,他说那晚在门外唤她舒宓的男子是他,她都不信,可她却一次次相信眼前这个男人。
目所能及的都是鲜红,她强撑着甩开眼前抱着她的男子的手,轻笑了一声:“李延之,你也像我那么傻吗,你可以骗我那么多次,我,为什么不能骗你一次呢?”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静静地降临,李延之看了看怀里嘴角带着俏皮笑意的女子,又望向窗外,他坐在冰凉的砖石上,独自赏着这场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