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猎头的大情歌》吴繁

16、第 16 章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我们的生活，就是一个大舞台，每个人都在诠释着各种各样的角色，可能是警察，可能是父亲，可能是女儿。我们凭借着这些角色，去感受和体验人生。而我们这个戏剧体验课，就是给大家提供一个环境，让大家有机会扮演更多的角色。这些场景都是虚拟的，但是你们获得的情感和体悟将是真实的。希望大家在这个课堂上全身心投入，释放你们的激情与创造力，感受无限可能的人生。”

　　台上的老师讲得兴起，文齐听得也津津有味。报读这个戏剧体验班，纯属偶然。刘君的媒体朋友很多，其中有一位最近做了一个选题，关注时下兴起的一种新的心理疗愈方法：让参与者在戏剧中，通过角色替代的模仿、认同、投射、移情和角色扮演，达到宣泄和平衡的治疗目的。在搜集资料和调查过程中，他们发现戏剧治疗不仅成功应用在心理咨询行业，也在白领圈掀起新的潮流，这座城市原来还开着不少戏剧体验课程，主要的受众是工作压力较大的职场人士。

　　文齐第一次听刘君提起的时候，觉得很新鲜，后来上网查了一下，发现有一个班就开在离家不远的远洋大厦，想着周末也是宅在家里，自己总是很容易就感到拘谨，进行戏剧体验也许能帮助自己更自如地展现自我，加上广告词上还写着“帮助缓解工作压力”，听起来很吸引人，就报名参加了。

　　这是第一节课，老师自然先给大家做个简单介绍。文齐第一次接触此类课程，看什么都觉得好奇。他们的教室选在一个舞蹈房里，四面都是镜子。大家席地而坐，围成一圈，老师站在中间。文齐好奇地打量身边的人，发现跟她同龄的人还蛮多，也有几位老大爷，估计是戏剧爱好者。

　　老师介绍完毕，每个人开始自我介绍。文齐坐在背对门口的地方，突然发现对面有几位女生一脸花痴盯着她身后看，于是也好奇地转身。

　　“许忆！你怎么也在这？”文齐一脸惊喜。

　　许忆朝她笑，有一段时间没见着她了，看她欢喜得像个小孩，心里瞬间踏实下来。

　　他走进来，在她身旁坐下。对面的女生开始窃窃私语，“好帅啊……” “待会一定要认识一下……”

　　文齐自然都听到了，她忍不住偷偷瞄身旁的那人，平时见他都是西装革履，成熟老练，此刻一身休闲装，笑容柔和，有别样的神采，令人移不开眼。他盘腿坐在地上，双手自然搭在双腿上，腰板挺直，看起来随和、自然，又处处流露着一种富含教养的贵气。

　　真是为祸人间的妖孽，文齐心里暗叹。

　　“怎么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东西？” 许忆戏谑的声音响起。文齐才反应过来，做贼心虚一般收回视线，微微垂下头，脸已微红。许忆望着她自然流露的憨态，心情出奇的好。

　　“今天这节课，我们不会进行任何理论学习。接下来，我们将通过一个即兴表演训练，让大家感受什么是戏剧。”老师说完，要求所有学员两两组队，完成配对后听他指令。

　　对面的女生虎视眈眈地望着许忆，就在她们苦心酝酿如何勾搭帅哥时，帅哥目不斜视，对文齐说：“我们一组吧。”

　　文齐看着一脸自然的许忆，又瞄一眼对面那几个芳心碎了一地的女生，只得低声糯糯回了一句：“好。” 然后又低下头，避开各位女同胞的卫生眼。

　　几分钟后，大家都已经完成分组，老师拍拍手，示意大家听他指令：“待会，我点到哪一组，哪一组成员就要来到圆圈中心，也就是我现在所站的地方。我将给出一个场景并指定角色，你们即兴演出。不要担心，记住，以最自然的状态，根据我提供的场景，做出反应即可。”

　　话音刚落，下面就炸开了锅。文齐也略显诧异，这节奏……未免也太快了吧。

　　“老师，有准备的时间吗？”提问的是一位年轻女子，就坐在文齐的斜对面，从进入这个教室开始，一直表现很活跃，十足的问题宝宝。她的搭档是位成熟稳重的男士，一直沉默不语。文齐最期待这一对的表现，性格反差如此大的两个人，会碰撞出最怎样的火花呢？

　　“没有准备时间，也没有台词。这是即兴表演，不要拘谨，放开你的内心，在我提供的情境中自如表现，越投入其中，大家感觉越自然。”

　　“啊？这太难了吧，我们又不认识，哪里来的默契，配合得这么好呀？”女孩的声音清脆，说话含笑，眉眼弯弯，令人心生好感。文齐注意到，女孩说这话的时候，她旁边一直没有任何反应的搭档突然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两人真的不认识吗？文齐不禁暗自猜测。

　　“想什么呢？”许忆附在她耳边，轻声问道。他呼出的热气拂过耳际，文齐稍稍侧身，下意识躲开这过于亲密的接近，慌乱间落入一双温暖的眸子中，他一脸坦然，文齐开始觉得尴尬，一阵血气往上涌，她觉得自己的耳朵肯定都红透了。
　　“那就不要“演”，你们只是借此体验另一种生活，生活不需要剧本，也不需要设计台词，更不用彩排。”老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然后指着仍然满脸疑惑的女孩，宣布：“你们就第一个来吧，给大家做个示范。”

　　有些学员低声笑，整间教室充满善意的幸灾乐祸。

　　女孩显然没料到自己因多嘴而引祸上身，调皮地伸伸舌头，像极了不小心做错事，忐忑等待教训的小孩子。过了一会，她小心翼翼偷瞄自己的搭档，发现他好像并没有怪她的意思，更确切地说，是由始至终面无表情。

　　虽然极不情愿，她还是站起来，走向圆圈中心，她的搭档也在大家的注视下挪动脚步，脸上依然波澜不惊，让人猜不透心思。文齐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和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即兴演戏？想着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却不知道，有些事情，相熟的人做起来反而更加拘谨。

　　“好，想象一下，你们是刚结婚不久的新婚夫妇，这一天吃完晚饭，先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阅读当天的报纸；妻子呢，正在看电视连续剧，这时对话开始了……”老师缓缓描述，为他们构建一个场景。

　　令大家意外的是，一直冷酷如冰山的男搭档出奇地配合，立即作出一个捧着报纸专心阅读的动作，也不说话，反正角色设定本就如此。

　　大家就都将眼光投向女孩。她入戏也很快，拿着“遥控器”按来按去，好像在换台。只是，很快她就备感压力，对面的冰山看来是不会主动说话了，她不主动挑起话题，这戏没法演了啊，可是这种情况下，说什么才是合适的呢？

　　“老公，电视难看死了。”女孩一脸娇嗔，一声“老公”叫得太自然，底下众人心里愕然，默默地想：现在的年轻人，真会玩。连对面的冰山男，似乎都被震了一下，不过他很快恢复平静，没有笑场也没有跳戏。

　　“难看就别看了，”冰山男作势合起报纸，将目光转向“电视机”，“这男女主角都不美，没什么好看的。”

　　冰山男的声音低沉，说话的语气平铺直叙，并不带任何情绪。但配合他的动作，和他本人一成不变的神情，倒显得十分具有说服力，好像本就该如此，没有一点点表演的痕迹，一切都是自然的模样。

　　“那老公，我美不美？”女孩眼中的狡黠一闪而过。此话一出，底下众人都像被雷劈过了一样，一时间整间教室一片静默。

　　冰山男似乎已经习惯队友神出鬼没的演技，他一脸淡定，很认真地打量了一下他的“娇妻”，慢慢甩出一句：“看大腿。” 然后，又摊开“报纸”，埋首读报。

　　“哈哈哈哈！”底下爆出惊天动地的笑声。文齐对年轻女孩十分有好感，总觉得她被冰山男摆了一道，并不想嘲笑她，终究还是没忍住。许忆看着她乐不可支的样子，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可是我大腿并不粗啊……”女孩嘟着嘴，一脸委屈，只是此情此景下，倒有点撒娇的嗔态。她似乎已全然忘了，这只是一个戏剧训练，当不了真，不自觉流露出最真实的神情。

　　“嗯，不能说你大腿粗，你长得很均匀的，”冰山男好像认真思考了一会，极力搜索合适的词汇，最后在一众爱看戏的围观者期待的眼光下，缓缓说道，“就像一个……肉立方吧。”

　　又是一阵狂野的笑声。文齐担心地望了一眼女孩，她并没有很生气，只是有点沮丧，无奈地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文齐低声对许忆说：“这有点过了吧？”

　　许忆挑挑眉，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下冰山男，说道：“打是情，骂是爱。”

　　文齐不解，偏头望向许忆，眼神迷惘，眉头轻蹙。许忆忍住帮她抚平眉心的冲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已无可救药，她每一个神情都如此让人着迷，让他忍不住收藏在记忆的保险柜中，不让残忍的时光、烦扰的尘间俗事使之褪色半分。

　　在大家的欢呼围观中，第一组出色完成即兴表演任务。女孩显然没从冰山男那讨得任何便宜，一脸不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垂头丧气的样子倒像没考好的小学生，甚是可爱。冰山男依旧波澜不惊，不过在他盘腿坐下的时候，文齐似乎看到他暗暗笑了一下。

　　“第一组的两位同学表现得非常好，给大家做了很好的示范。这就是即兴表演的目的，让大家在场景中自然地完成情感投射。”第一组如此成功，老师也很兴奋。他边说着，边环顾四周，最终将眼光锁定文齐，“下一组就这位小姐和她的搭档吧，大家鼓掌欢迎。”

　　“怎么这么快就到我们了？我…我没有准备好。”真是山水轮流转，刚才还在看好戏，这会就轮到自己丢人现眼了。四周掌声响起，文齐却心焦不已，右手紧张地搓着衣角。

　　“别担心，就跟我们平时聊天一样。” 许忆说完，左手心覆在她的右手背上，文齐像触电了一样，本能地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顺势紧紧握住。柔软的小手被他温暖的大手包裹着，文齐的心尖突然一阵酥麻。她呆呆地任他牵着，还没反应过来，已来到圆圈中心。

　　“好帅啊，要是他牵的是我，那该多好啊……”
　　“可惜啊，帅哥已经名草有主了……”
　　“还别说，他们俩还真是一对璧人……”

　　文齐最害怕成为关注焦点，此刻有几十双眼睛盯着，顿感浑身不自在。许忆用力握了握她的右手，她侧头看他，望进一双明亮的眸子中，尽是温暖、淡定的神采。文齐慢慢平静下来。

　　“你们这一组的场景是——久别重逢的恋人。”老师云淡风轻地给出题目，底下已一片躁动，众人饶有兴致地盯着文齐和许忆。

　　真是不紧张都难。

　　许忆轻轻松开文齐的手，准备进入表演状态，但他的眼神没有一刻离开她。文齐感受到他无言的安抚，深呼一口气，朝他点点头，

　　“齐齐，好久不见，还好吗？” 许忆欲言又止，真的就像多年未见的恋人，在人群中不期而遇，有慌乱有不安，有隐隐的期待与喜悦。

　　文齐有一瞬间很恍惚，总觉得这一幕在哪里出现过。还未来得及思考，她的身体已经自然地作出反应，她撇开脸，冷淡地答道：“关你什么事。”

　　“我只是……想关心你。”

　　“关心我？那过去四年，为什么没有只言片语？我的电话号码没有换，邮箱地址也没有变，可是你从来没有联系过我。”这些话无比流利地从文齐的口中蹦出，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一点迟疑，仿佛已经在大脑里演习过无数次，仿佛它们就是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可以无所遮掩地宣泄委屈的契机。

　　许忆深深地望着她，脸上闪过讶异、心疼和悲伤各种神情。文齐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已经分不清对面的人，她只是觉得心口积攒了好多好多话，已经压抑不住了。是的，她要move on，要往前走了，但是掀开新篇章之前，能不能让她释放一下，那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卑微与狼狈？

　　“这些年，我天天等着你突然回来找我。一个人在这个没有亲人的城市守望，我孤独无助的时候，你在哪里呢？你以前说，要和我一起抵抗生活，可是你却留我一个人吃饭、走路、旅游、看病……”

　　文齐神情悲伤，许忆心里揪得慌。

　　“是我不好，原谅我好吗？这辈子，我不会放开你的手。我们重新开始。”许忆忍住拥她入怀的冲动，轻轻说道。

　　“久别重逢，不应该说‘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吗？”女孩低声问她旁边的冰山男，冰山男像看白痴一般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开脸，不再搭理她。

　　“不可能重新开始了，”刚刚还沉浸在忧伤中的文齐，此刻无比坚定地摇摇头，“你错过了孤独无措的我，我也错过了一千多个日夜，都在变化和成长的你，我们成了彼此活在记忆里的人。” 文齐掏出心底话，只觉得如释重负。

　　他们都已不在原地。

　　看着面前的女孩从悲伤到坚定到恢复平静，许忆知道她的万千情绪已得到了梳理与宣泄。

　　“文齐，” 他唤了一声，惊醒低头沉默的文齐，她抬起头，楞楞地望着他。

　　他盯着她，眼神专注、柔和，过了好一会才轻轻说了一声：“下一个会更好。”

　　午后阳光正好，文齐不禁觉得有些迷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