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
-
傅重云回到寓所,傍晚的时候天居然又晴了起来。太阳落下去得很慢,深绿色大理石的地面上有一只宽大的藤制躺椅,他倚在上面,整个人浸在金辉之中,身后就是黑暗笼罩的空房。光明与黑暗就在这房间之内清晰地分界,让人想起长江入海,玄黄两色紧靠却不相容。
手机响了一声,林白升查回的资料已然送到。傅重云握着手机,盯着这封未读邮件,一瞬间竟有些失神——他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让林白升做这样一件事,查这样一个人。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这个少女不可能是季澜。正是他看着季澜死去,亲手埋葬了她的尸体。他闭上眼睛,少女的面容清晰宛然,鲜活明媚,仿佛他见过的正是她本人,而非一张照片。然而脑海当中季澜的样子却一点一点地模糊下去,从活生生的人变成轻飘飘的影子,像一张久放在日光下的拍立得。正如他对陈萧说的那样,他对季澜,根本算不上什么情比金坚。
然而或许因为那场告别太过惨烈,季澜死后,傅重云有些忘不掉她。这样的情怀并不同于想念。想念是深刻的,沉重刺骨,午夜梦回的时候,枕头沾了汗水,身侧空旷寂静,四壁蛩鸣。翻个身子,人却清醒得很。这个时候,若想着一个人,想着他的气息,温度,呢喃耳语,想他的手指抚过额头的细汗,嘴唇印上额角,手臂揽在腰间,无关情欲,只是陪伴。在虚幻的款款温情里,人再次沉浸于一种平静安详的满足。黎明前沉沉的暗夜中有神秘的幽香,透过微风送进窗子,带走毛孔中蒸出的细细的汗。在这满足中,人得以再次睡去,嘴角带着微笑,坠入平凡柔软的梦境。到远山逐渐清晰,天光亮起,鸟鸣蝉鸣。睁开眼睛,倚在床头,才能慢慢接受那份温存未曾真实存在于身边。阳光让人变得坚硬起来,让人对自己和他人都理智而冷漠,得以坚强面对这个真实的世界。
而“忘不掉”并不是这样。忘不掉像是一张电影票。那是一场被错过的电影,电影票折折叠叠地落在背包的角落。每次翻动背包寻找东西,它就不知从哪里滑落出来,比上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更皱也更黄。人总是不愿意去丢掉它,就任由它一次又一次地出现。一次又一次地翻出,停手,把它展开来。看过,又扔回背包,为一场错过浅浅地遗憾。
傅重云认真想念过的人或许只有母亲。那时他初到清莱,中南半岛的夏夜酷热难捱,毒虫肆虐,他就在简陋的竹楼之上枕枪而眠。夜半莫名其妙地醒来,正对着没有玻璃的窗外满天繁星盈盈垂地。他想起从前也有这样的时候,他夜半睁开眼睛看到睡在斗室另一侧的母亲,夜色中只是一个伶仃的黑影,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没有白日那样多的笑和泪。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仍在家乡,睡在长凳和木板支起的床上,对着碎花窗帘木楞玻璃窗,窗外是小镇夜里空旷寂静的街道。然而这样想的时候他愈发辗转了,临窗的那条街道倏尔天亮,响起人声,邻居胖女人拉开弹簧木门,当街泼了一盆水,向他这边看一眼,又冷冷把门关上;同龄的孩子从远处飞快地跑来,穿着脏兮兮的白背心,脸上现出轻蔑的笑,对他说:“野种。”
他走的时候正是一个冬夜。那时他还太小,小到无法认识到这就是诀别,故而他没有趁着寒冬里那片温暖的跳动的烛光,永远记得母亲的容颜。所以后来的后来,当他一次又一次地想起那个夜晚,想起母亲的时候,只能回忆起她在泪水中原本就模糊了的双眸。最深刻的画面,不过是他底下头去,看见她替他整衣服的十指冻得通红。母亲的脸总是模糊的,是一种清晰明确的模糊。模糊,然而如果再见到一定认得。他对于故乡的最后记忆就停留在那个寒冬的凌晨。繁星璀璨,夜雪初积。脚下的泥土冰冷坚硬,天地茫茫。
×××××××××××××××××××××××××××××××××
实验中学座落之处是城市的新区,规划井然干净,车流如织,人烟稀少。因为地处山城,校园因地制宜地建在半山腰上,校门则在山脚下。校门之内,大理石台阶雪白宽阔,层层向上,映着初夏上午明亮的日光晃得人眼睛发花。傅重云拾阶而上,身后车流的喧嚣一寸寸静默,而面前书声琅琅,花香氤氲的世界一寸寸清晰。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回眸四望,山下的一切都变得小而渺远,情景仿佛从象牙塔之中辟开一扇窗来俯瞰尘世——这是名校的自矜与庄严。
第三节课的上课铃刚刚响过,几十间教室瞬间安静。校园之中,甚至连喜鹊踩过松枝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傅重云戴黑框眼镜,穿格子衬衫,夹一本封面沧桑的备课簿走进教学楼,看上去像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实习教师。
走到高三十一班的门口,他停住了脚步。正如预先所知,这堂是生物课,所有学生被拉到实验楼研究鸡血,教室中空无一人。他望向门口的墙壁,一块透明塑料板上嵌着班主任的照片,寄语,班级课表,下面有一个按周划分的表格,贴着每周的卫生红旗、风尚红旗。可以想见,红旗得来不易,故而时有时无,错落有致,有的贴歪,有的贴到格子外面,足够让人强迫症发作。再往下看是一张班级合影,相片边缘站着一个圆脸中年男人,正是高二十一班的班主任。余下的地方被五十几个少男少女填满,他们挤在镜头里,姿势花样百出,表情各自不同。傅重云的目光停在那个熟悉的面孔上,她如照片中一样松松地扎着头发,不一样的是她站在人群中浅浅地笑。她的眉间似有心事,那笑容却轻如羽毛。他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傅梓。拗口又古怪,却与她莫名地相宜。
教室的门锁也没锁,傅重云推门而入,被眼前的景象一惊:每张桌子上都堆着二尺厚的书,有两堆书似乎是不堪重负,塌了下来;每张桌子上还有七八张新鲜热乎的讲义纸,堆得极不规整,让整个教室看上去犹如台风过境。教室有些闷热,微风送来窗外的花香,隔壁班女老师讲课的声音回荡在走廊之中,清晰可闻。他站在空教室中央,觉得心神安定——这是这些孩子们的少年时光。
他找到傅梓的座位。这个位置在窗边,有与别的桌子上同样厚的书垛和新讲义。不同之处在于桌角放了一只雪白的骨瓷茶杯,杯上讲究地描了一丛幽兰。讲义底下埋着一本字典一样厚的书,布面硬质封皮。傅重云掀起这几张纸,看到封皮上一行法文: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追忆似水年华。他笑笑,像是看到了少女读书时候的样子,随后将一切回归原状,在傅梓书包的角落里装了一只窃听器。
书包倚在窗边,窗边的花盆中有一棵灰扑扑的小芦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