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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龙啸月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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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圆月如璧。一条细瘦的游龙隐隐盘踞于璧中,四望游走。游龙身侧,墨青色的云浪翻涌,层层叠叠,如潮水初临。
今日,便是传说中百年一遇的“龙啸月潮”。
月华流照,光影一点点洒满竹轩,映出一个清瘦的身影。一个白衣男子独坐在窗前,手里握着半杯温热的“梨花春”。桌上宣纸一卷铺开,旁边躺着个黄石砚,各色画具散落,两只狼毫笔尖朱砂和青莲色的墨汁尚未干透。
男子斜倚在竹轩上,歪着头,静静凝望着天上的月潮盛象。竹屋位于郊外,四下安静,偶有几声鸟鸣惊起,山风穿过屋外竹林,窸窣声响连绵入耳。男子望着天上月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酒杯,走到宣纸面前,开始细细抚摸那宣纸上的肌理。半晌,他摇了摇头,轻叹口气,开始收桌上的生宣。
一不小心,白衣男子的手碰到了桌上的烛台,滚烫的蜡油溅到男子手背上,“嘶——”一声猛得抽开手,险些打翻烛台。烛影剧烈得晃了晃,皱起一池波澜。烛光下,映出那本是只白皙修长的手,但小指下部却有一片很淡的像是洗不干净的墨迹,指骨分明,食指和中指关节处分别有块硬茧。此时手背因为滚烫的蜡油而变得微微有些泛红,衬得周遭的肌肤有些惨白。
缓过神,男子盯着烛台,这原是前两日老仆在打扫祖宅时,清理旧物翻出来的九曲莲花络青釉瓷烛台。说也奇怪,这烛台被翻出来的时候竟还插着三寸白烛,这么多年来不仅毫无黯色,那炼乳般如少女雪肌的白蜡,反而愈发剔透,在月光下似有透明液体流动。老仆道自己常秉烛夜画,倒也十分用得上,索性就取出来,放置到了这间别院里。
眼前的着白素纱深衣的男子就是翰林图画院的宫廷画师安淮城。今日正巧是百年一遇的月潮盛景。原本安淮城是准备与挚友崔白一同对饮,赏月作画,共襄盛景的。只因前些时日崔白所画《双喜图》得蒙上悦,今日便被请进宫去赴琼华宴了。索性就只剩下安生一人在这郊外的别院里,赏月顿觉索然无味,不免做不了画。
安淮城呆呆地看着烛台,遗落之烛明遗忘之人,倒颇生出几分可亲之感。
清风徐来,烛火摇曳,不觉凄冷。
风吹得紧了,烛火摇晃得越发厉害。
月潮当空,月影如潮水般涌进屋内,一点点侵噬着在风中剧烈颤抖渐被拉长的烛影。隐约间重叠的黑影似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形状,颤巍巍的随风飘荡。安淮城静静伫立,鬼使神差的,那影子似有一股魔力吸引。他木然伸出另一只没被蜡油溅到的手,潜意识里想要去触摸那团黑影。
就在他要触到那团冰凉的刹那,月影与烛影终于完全重合了!
一束白光从黑影中破出,散作千万白色光斑,像张了脚一样在屋中四处游走。光不停地从黑影中溢出,屋内也就越来越亮,安生此时已经被光刺得睁不开眼,心中顿生恐惧,双脚却像是扎了根一样,迈不出半步。片刻后,白光突然消失,四下恢复宁静。
安淮城微蹙了下眉,试着睁开了眼,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在刚才月影与烛影交叠的地方,赫然凌空飘着一个光影浮动的空间幻象,幻象随着风吹过烛影摇曳而漂浮晃动,如水起微澜,剔透灵动。在那个光影构成幻象的地方,轻纱帷幕,装饰像是个小姐的闺房。在浮动的光影中,隐隐绰绰有一架古籍,香案上半卷残简摊开。
案几旁有一个素衣白裳的美人在挑灯花。身子骨软软的,溯风回雪,便会散作雪沫飘走似的。
美人挑了灯花一抬头和幻象外的安淮城对视个正着。只见两个浅浅的梨花酒窝荡在嘴角,大抵是常年不见阳光,面色藏着些许病态的惨白。脖颈像炼乳般细腻的白瓷瓶颈子,釉上得细腻柔和。最为诡异的却是那美人唇上涂抹着一点绛色,似一颗樱桃埋在雪间,红得妖异耀眼。
安淮城与女子对视正着,有些尴尬,忙将视线拉长到了女子身后的书架上。女子却是盯着安淮城,半晌低头看着素衫上的裙结,幽幽自言自语:“呵,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有人找到我……我以为我这等不祥之物,大抵是走不出这方天地了……”未等人回应,女子瞥见男子桌上散落的画具,闪过一丝异色:“你……是个……画师?”
男子心中一颤,恍惚间感觉眼前的女子有些眼熟,但又说不出在哪儿见过,只躬身做了个揖。
“小生姓安,名淮城,字墨之,现在翰林图画院供职……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光影中的女子随着风吹过晃了晃,打开竹轩,望着另一个世界的窗外,竟是挂着轮与人间一模一样的皓月!她静静凝望着,眼中秋水微漾,若有所思:“萤烛,你可以叫我萤烛……”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不,是流萤扑烛,魂飞魄散的萤烛……”
画师一怔,不知如何回答。那个自称“萤烛”的女子却“噗”地一声痴痴笑了,目光直直刺透安淮城,像是把他看破了一般。“哈,原是个呆子!被我吓到了吧。”幻影中的女子用月白束腰长袍掩着嘴,“咯咯”笑得那光影都颤动了,嘴角一点樱桃红像水皱一般微颤,看着心里像是被猫挠了似的。
轩窗大开,一阵清风呼呼吹进屋内,画师打了个哆嗦,微醺的头闪过一丝清明。此时耳边的笑声显得有些刺耳,梨花春的后劲儿上来,安淮城只觉得头涨脑晕,周围有些不真实。他本不是个豪饮之人,只是今日盛景,友人进宫只得月下独酌,心中抑郁难消,才索性放浪形骸,效仿那魏晋名士醉生梦死一回。偏这梨花春酒味淡,一股子梨花醇香若有若无。饮时不觉厉害,饮至深处,酒劲儿才慢慢发狠,像密密麻麻的蚁虫慢条斯理地啃着你的神经末梢,由外入内,慢条斯理,却连绵痴缠。如今“举杯浇愁愁更愁”,心绪未平,更添难受。
太阳穴突突跳着,光影中女子嘴角那抹樱桃红和脸色的苍白渐渐模糊,安淮城觉得自己像是在作画,一会觉着自己要描摹曹植笔下的洛神,让那些翰林书画院的老先生赞叹一番后生可畏;一会又像是要画娇滴滴的红樱桃,樱桃雪中埋,岂非比那些俗套的白雪落梅更添新意?想着想着安生竟乐了,痴痴地笑出了声,也分不清是女子的笑声还是自己的笑声,周遭和神明融为一体,意识最后真的变成了一片无垠的雪,茫茫大地落了个真干净!
清晨,竹枝尖滑落下第一滴露水,融化在晨曦中。
人生的第一次宿醉似乎带给安淮城的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醒来顶着个晕重的脑袋,欲炸裂开来。竹案上七七八八散落着画具。昨晚大约醉中不小心碰掉了笔架上蘸饱墨的狼毫,未卷好的生宣上泅晕了一滩朱砂颜料,墨迹已经干涸,在白净的纸面上显得愈发惊心动魄。安淮城低头瞧了瞧,自己银白色素纱深衣的袖口也沾染了些许墨迹,空气中的尘埃悬浮着,粘着在衣襟和发间,裤脚却是湿了,显得狼狈不堪。前日老仆因乡下家里的儿媳妇儿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在打理完祖宅后,就告假回去了。因昨夜百年一遇的月潮盛景,自己便放了余下三两个童仆一天假,早自个儿不知跑到哪里玩儿去了。原不想被人打搅,遣散了人去,愿与友人观月作画,一醉方休,没成想最后倒是落得自己昨夜伏在竹案上睡了一宿儿,也无人帮衬。
身子骨软软的不大利索,只撑着竹案起身略活动了下筋骨,“咯咯”声转开了有些轻微落枕的脖子。一转视线正好落在那摊干涸的朱砂红上,突然什么东西涌进了脑海,露水充斥着清新的空气里,让人皮肤触感湿凉湿凉的,画师猛地打了个激灵。凉凉的背变得更加僵硬了,心下一秒就要吐出来,却由于喉咙不适感生生咽了下去。画师深吸了口气,僵硬的手指试着捏紧,手心冷汗细密地渗了出来。清风徐来,一股冷硬感从脚慢慢爬上身躯,肌肉僵直中渗透着无力感。不知保持了这个姿势多久,安淮城终于鼓起勇气,梗着硬透的脖子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左后方。
那盏九曲莲花络青釉瓷烛台竟不见了!
“轰”的一声在脑袋里炸开,安淮城脚一软眼看要摔下去,突然一个瘦弱的身影飞过来扶住了安淮城,嘴里嚷着:“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安淮城稳住身形,等眼前黑雾渐渐散去,就听见身边有个小麻雀一样的声音围着他绕,顿感心烦意乱:“大清早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话一出那只麻雀立马哑了。
待心绪平静了些,安淮城才回过神,望着那个有些勉强扶住他的小女孩。那女孩约莫十三四岁,稚气未脱,一脸担忧的样子。
“绿腰,你怎么回来了?”
“我放心不下公子一个人,所以就早些回来看看,果然……”女孩紧紧抓着扶住安淮城的那只胳膊,素纱衣褶愈发皱了,“果然、果然公子最不会爱惜自己了。”
“无妨,只是昨夜饮了些梨花春,有些醉了,也不知怎得在竹案上睡着了。”安淮城盯着小丫头委屈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语气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什么,公子怎么一个人?”绿腰往四周望了望,“崔相公呢?”
“他……呵,崔相公临时有事,所以没来。怎么,是有人失望啦?”
绿腰一听眼竟红了,急得直跳脚:“公子!绿腰没有!您……您定是宿醉还没清醒,竟说胡话了。我……我去给您打点水来准备梳洗!”
“哦,公子!崔相公没来啊?”一个十三四岁小厮模样的男孩也跳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
“庙会买的?”安淮城歪着头问。
“恩——这糖葫芦特别好吃,公子我给你说,我看别人都说着糖葫芦好吃,要买一串,绿腰她偏不信,我好说歹说她才尝了一个。”然后男孩儿从布包里掏出一串油纸包的糖葫芦,“公子你看,我还专门给你带了一串!”
安淮城早已坐了下来,伸手接过油纸包好的糖葫芦,看不出喜怒。
绿腰端着盆热水一溜小跑上来,正巧撞着那糖葫芦,忒得来了气,皱着眉埋怨道:“都是朱弦不好!偏要去劳什子月潮庙会,要我说服侍好公子才是正经事!你说公子若是昨夜晾着了,这可怎么好。”
安淮城听了,只摸了摸绿腰的头。朱弦原要犟上几句,但见公子没有说话,便也不敢开腔。
简单梳洗后,两个童仆准备整理竹案。圣上为迎接龙啸月潮盛景,颁旨言为顺应天意,特许举国休假一日,以祈求大宋风调雨顺,来年五谷丰登。安淮城今日自是不必去翰林书画院供职,昨夜伏案而眠实在称不上舒适,精神缺缺;加上虽饮醒酒药汤,但身子多少有些不适,便准备回卧房小憩。没走两步,脚突然被钉住,晕晕沉沉的脑中突然蹦出一个念头:方才两个小童回来,闹了半天,再加上自己酒醒以来,就一直浑浑噩噩,脑海一片空白,竟忘了自己原是要找那烛台的。昨夜之事安淮城今晨早已忘个七七八八,只隐隐觉着恍惚中像是见了个洛神般水灵美人,但又觉着那个美人似乎有张樱桃小口,在苍白的面色下红得说不出的诡异。对!诡异……想着一阵冷汗沿着额头流了下来。
在收拾生宣和狼毫的绿腰看见公子在门轩前停了脚步,以为是公子不舒服,忙把手中画具往朱弦身上一扔,就冲了上去。
安淮城斜倚在门轩上,一绺发丝黏在额前,一转头就看见一个草绿色的身影扑进了自己怀里,把自己差点撞了个趔趄。
“公子,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去叫宁大夫来瞧瞧?”
“没事……”安淮城拍了拍绿腰的小手,冰凉冰凉的,“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安淮城转身朝站在竹案旁望着这边的朱弦看了看,觉得喉咙像含着块冰,刺得人发疼,嘴里咀嚼着冰渣似的,声音有些嘶哑:“朱弦……”
“嗯?公子怎么了?”无精打采的男孩听见公子叫自己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你有没有……有没有看见一个烛台?”
“烛台?公子你说的是那个烛台,我立马找去!”说着男孩就撸起袖子,作势要找。
“哦没事……算,算了……你忙你的吧。”
“公子,是不是那盏前两天韩叔在整理房间的时候,找到的那盏九曲莲花络青釉瓷烛台?”绿腰拽了拽安淮城的袖子,眨着眼睛欣喜地问道,整个小脸蛋红扑扑的。
这话却猛地劈中了安淮城,他身体顿时一僵。绿腰似乎感受到了公子的异样,瘪瘪嘴:“公子,是绿腰说错话了吗……”
“没有”安淮城冲绿腰温和地笑了笑,“我是在想不知把它放哪儿。”说完又冲绿腰笑了笑。绿腰觉得她似乎可以感受到这个男人呼出的气息,被这种气息包裹着,脸有些莫名发烫,露出了几颗愉快的小虎牙。
“我刚才看见了”说着朝竹案认真地指了指,低着头喃喃道,“在竹案下头。我想,大概是公子昨晚醉了,不小心把烛台扫到了地上,就把它捡起来放在了旁边的架子上。”
“架子上?”安淮城闪过一丝恐慌。
“我去拿过来给公子看看。”一只小麻雀飞走了。
一眨眼,绿腰就拿着一个通身翠绿的烛台过来了。青瓷釉的光泽柔和地流淌在烛台上,其上插着一截炼乳般白蜡,晨曦透过摇曳的竹叶洒在烛上,一片片灰色瘦削竹叶形光影飞窜着,映着阳光的部分半透明,似光影遍洒雪野。
许是在两个稚嫩的童仆面前,安淮城强迫自己镇定,接过烛台的手有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他仔细将烛台翻来倒去地推敲琢磨,除了烛台形态特异外,也未曾见得有什么异样,渐渐胆子也大了些。绿腰和朱弦只当公子对这烛台爱不释手,暗暗记下。
把玩小会,困意袭来,安淮城方放下烛台,交给朱弦,嘱咐其小心放置。然后便回了卧房,懒懒歇去。至于睡中又胡语几句,绿腰放心不下,干脆到卧房偏室中温了壶茶看守,待梦中人醒来解渴云云,此乃后话,暂且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