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一世界》麻小舞

2、南望山下半步多 所以你在那

　　埋掉小憩的晚上，我一个人闷得不停乱闹，许蘖不耐烦了很久，送我回宿舍的时候我抱着他死活不撒手。
　　他哄了一会儿就要回去，我抓着他的手，突然嚎啕大哭。他停下来带着不知所措拍着我问：乖，到底怎么了？
　　我难过的说不出来话，噎了好久，断断续续的告诉他小憩死了。许蘖顿了一下，然后说没关系啦乖，我们以后再养一只。
　　我哭得说不出来话，瞪了他一眼，反身走掉。
　　晚上的时候，我收掉枕头下的水晶石，床栏边上的黑曜石和桃都枝，然后坐在镜子前拿朱砂细细的在耳垂后画了一片脉络细长的叶子。
　　然后收整好东西，躺在床上睡觉，临睡着前，我模模糊糊的对自己说，好运，钟小童。
　　运气还真是好的不得了。
　　正好出现在半步多，我猜是早上一点左右，在淡色的雾里，影影绰绰好多鬼，我脖子上的朱砂红闪闪，无数鬼影轻快地绕着我走过去，显然把我当成了半步多的交通红灯绕。
　　我叫钟小童，这里是落花鬼域，每到南望山下夹竹桃开落的季节，我就可以偷偷从鬼域流窜到人间，有一次凑巧，捡了一具没人要的新鲜尸体，于是就有了皮囊。
　　这具皮囊质量真的不是特别好，有时候突然肿了有时候突然青了，走路多了就使不上劲儿，而且心跳常年一百居上，每次体检我都要练憋气，因为是个姑娘，所以我偶尔还会漏血。
　　我是不喜欢这样的生命的。但是我在南望山捡到她的时候，她身边蹲着许蘖。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是这个样子，眉目清秀，垂手拘谨的站在那里，万人之中，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可是我一眼就看到了。当然了，我那时不是人，我，流窜出鬼域的混世魔王钟小童，一眼就认定他了。
　　所以后来我把他的灵魂偷过来存在鬼域里，但是鬼域是一场混沌，我听老鬼讲，天地之初，是没有语言的，生命的交流以距离、抚摸和眼神主宰，一个不愿意走近你的人，你是怎么都感觉不到的。
　　鬼域的灵魂颜色都要更淡一些，走在这里的，连花鸟鱼虫都心若止水。
　　许蘖真是个俗人，我打心眼里嫌弃他，贪恋红尘，死不放手。
　　我也是，我不舍得放他走，甚至想把他的灵魂晾干，研成粉末，重铸一个做我自己的伴。
　　后来我放他走了，因为我长大了，可以满世界疯了。
　　这世界各地都有夹竹桃，温暖北纬40°线，常年有花开花落，可是我在南望山下半步多，不肯再离开了。
　　这样灵魂出窍到这里的机会更大些，回去也更节省时间。
　　然后我看到陈言。
　　吓死我了，想直接放弃找小憩，以我对小憩的了解，它不会再理我了。
　　隔那么远，淡淡白色的雾，我能感觉到陈言目光灼灼，虽然我们都没有实体。
　　他眯着眼睛笑：你好呀，红绿灯。
　　我有气无力的回：你也好，红绿灯她哥。
　　找小憩？
　　对呀
　　你妈没告诉过你，你在外面丢了的东西，就再也没有了
　　那不是打个比方嘛，小憩哪里是个东西呀
　　这是真的，钟小童，你丫就一祸害。它跑出去找你，你知道的对不对？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我有很久很久不回这里，我看到小憩莫名熟悉，一只宠物的离开惹得我如此心慌，我有很久很久没见过陈言。
　　我把时间花在许蘖、许蘖以及许蘖身上。
　　离开鬼域的生命，如果死在人间，不愿入轮回，就会被晾干，磨成粉，变成肥料，一点一点闪着蓝色的光芒融于大地。
　　呆在这里的，大都是不愿走下一世的人，有的抱着记忆终老，有的守着岁月看花开花落，静静挥毫泼墨。还有就是我和陈言这种，在别的灵魂消失时吸收了大地过多灵气，被自然孕育的。
　　像我们这种人，老鬼们说，被宿命主宰，清透如山间晨雾，翩翩中带着清冷。
　　不过我不是这样子罢了。
　　我想想小憩，难过的要死，总有一些邪恶的思想在我脑海里盘旋，我想这个混蛋的鬼域，这些混蛋的规则，让它们都消失吧都消失吧。
　　陈言叹了口气，不说话。
　　我在林子里转来转去，熙熙攘攘的影子，又融洽又清静，我什么都做不了，这里一切都无趣，有些生命大彻大悟，有些生命懵懵懂懂，但是他们都安然于此，夜间在树林或者路灯和月光下散步，畅谈或者偷窥，清晨宿在墓碑缝隙，树干褶皱和叶子里，朝朝暮暮，不知寒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