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歌儿》Doer

1、鬼面

　　念歌儿醒来的时候，已经从雪地里到了金碧辉煌的屋子。
　　屋内陈设一派奢华，布幔飞舞，猎猎作响。
　　她急忙伸手攀上自己的面具，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后方才长舒一口气。只是这口气尚未舒完便被开门的声音卡在胸口，不上不下。
　　右腿因为受伤无法用力，便只好垂在床前。左腿半跪在褥子之上，手中的弯刀明亮刺眼，弯刀柄连着的蛇皮绳也泛着黑亮的冷光。
　　这是舒晢初次见到念歌儿时情形，隔着如同尸骨一般光滑的鬼面，舒晢觉察到对面传来的警惕和慌乱。
　　因为主子交代，当时屋子里除了他便只剩下四大高手。
　　听说他们是在山中小屋发现她的，秦澍将木板打碎之后，便看到了正浸泡在冰水中瑟瑟发抖的她。
　　听说他们本来是隔着火光追过去的，却遇到了狼群，然后被她所救。只是，秦澍之前拉弓射伤了她的右腿。
　　听说她当时全身都发出光来，等光芒渐消，视线清楚时，狼群已经尽数死去。秦澍拾起她丢下的一本书，想要道谢时，她却沉沉睡去。正巧赶上太子的狩猎军队，主子命令将其火速送回，并在途中不断喂下软骨散。
　　那么——
　　念歌儿整个身体轰然倒下，目视四个佩剑之人离开，中间那个斯文模样的人向她走来。
　　腿上缠着的布条被小心拆开，一丝冰凉的感觉在小腿伤口处蔓延开来。
　　“你是女子？”眼前的人不紧不慢开口。念歌儿心中一紧，没有回答。倒是那人继续道：“殿下有言，此事不可外传。”
　　语气中带着使她安心的意味。
　　等那人走后，她试着发出蛇皮绳，桌上的琉璃茶杯砰然碎裂。
　　还是没有一丝力气，否则她完全可以将琉璃杯送出窗外，而非将其打倒滚落这么简单。
　　第二天的时候，那个人又来了。
　　绷带被一层层剥开后，他皱了眉头：“一个月之后再走不迟，否则这条腿便废了。”
　　偏偏是不温不火的语气。
　　第三次的时候，他带了其他的人来。
　　念歌儿认得，那个十七八岁生龙活虎的小将是秦澍，便是他将自己的腿射伤的。自己当时方将衣服烤干穿好，打算入睡时，便听到窸窣声，不一会便被他带领的人团团围住。她不打算交战，因为自己元气尚未恢复。就在逃跑时，一支利箭自身后疏忽而至，正中小腿。
　　那个锦衣华带的年轻男子，她也认得。就在她坠地之后，狼群奔腾而至，本想借机逃开，却忽然想起自己的书还未拿，只好抽身回去，单膝跪在狼群之前，动用了封杀术。
　　师父说，封杀之术耗人元气，让她少用，不然必毁于此。还说让她经常读书，不可乱用封杀之术。还说让她常常习字，不可妄用封杀之术。
　　果然，时至如今，只要动用封杀术便会在之后昏睡至两个时辰。
　　她中间依稀醒来之时，便听到一个高贵的声音吩咐：“回府时记得从偏门而进，告诉舒晢，好好救治。任何人不得掀开其面具。”
　　那个声音便是来自眼前之人，来自自己被秦澍手下举着长枪围在茅屋之下的冰水之中时，那个说留活口的秦澍口中的“二殿下”。
　　“还要多久痊愈？”公衍问道。
　　“一个月。”听到舒晢的回答，他微微皱眉，然后看着念歌儿一言不发，许久才轻轻说了声:“好生照顾。”
　　舒晢应了声，一行人便离开了。
　　冬雪簌簌之日，念歌儿对着正在包扎的舒晢开口：“我要沐浴。”
　　“可以，只是不要让伤口沾水。”简短的医嘱之后，舒晢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便有下人搬来了木桶和屏风，以及男子的衣裳。
　　热水渐渐填满，念歌儿脱下一袭的黑衣，慢慢擦洗。
　　换好衣裳后，她拼尽全力将弯刀投在梁上，借着手中蛇皮绳机关收缩的力道，跃向屋外。
　　这时，门吱呀开了。
　　还未跃至窗前，念歌儿便双手一松，浑身瘫软在地上。
　　一双皂履亦步亦趋，隔着屏风，有人长身玉立。
　　念歌儿仿佛能感觉到透过屏风而来的目光。
　　然后那人推倒了屏风，看着倚柱而坐的她，毫不吃惊地直接踏步走向仍旧挂在梁上的弯刀。
　　目视他将蛇皮绳收好，然后盯着如同闪电的细刃，冲她道：“这个我留下了。”
　　“站住！”她沉着嗓音喝道。
　　“等你腿伤好了，自然还你。”
　　屋门合闭，阻断一院风雪，连着念歌儿的自由。
　　二十多天的时候，舒晢一边为她缠着绷带，一边说道：“走的时间太多了。”
　　念歌儿不语，眼睛看向别处。这次，舒晢却未就此离开，而是问道：“你想离开吗？”
　　隔着面具的念歌儿就那样直愣愣看着他。
　　终于第二天，念歌儿便忍不住问他：“条件。”
　　“为殿下所用。”
　　念歌儿一瞬间灰下心来，其实只要等自己好了，这王府是拦不住自己的。
　　第三天，念歌儿终于还是说了：“我只为他做一件事，算是报答。”
　　舒晢一句话也未说便离开了。
　　躺在床上的念歌儿不禁想，她这样的理由，连说服自己都太可笑。
　　然而第四天的时候，舒晢忽然带了一张画像，指着上面的人说道：“兵部尚书韩进。你的任务便是让他弹劾吏部王之任的折子推迟十天。”
　　“杀了他？”
　　舒晢扭头看着念歌儿，试图透过面具看清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却最终冷笑：“你姑且可以试试。”
　　“王之任呢？”
　　“从今天起。他今晚便会拟折子，明日上呈天子。”说完这话，舒晢一步不停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