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梦青瑶》月影之西

1、001——三百年 我不知道我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活在世上，在我生活的十九年的时光中，没有一件可以让我放在心上的事，没有一个能够让我放在心上的人，包括我的父母。他们都说我看似温顺体贴，实则淡漠冷清，天生凉薄，我只是一笑而过。
　　所有的改变都是在那次西藏之旅。西藏是一个神秘而圣洁的地方，那里有美丽的格桑花，迎风飘扬的经幡，有永不消逝的措那湖。在白色的布达拉宫内，我看到了神奇的极光，美丽的光圈一层一层晕染开来，似是织女手中的彩锦。在这美丽的极光中，我晕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美丽而忧伤的梦。梦中的男子淡若清风，温润如玉，他站在苍茫的原野上，背后是连绵的青山白云，他微微的笑，发出的声音仿若叹息，带着隐隐的悲伤：“阿瑶……”
　　只两个字，我便泪水潸然。我奔向他。可他却在瞬间消失，我站在空茫的原野上，放声大哭。
　　醒来的时候，我流了满脸的泪水。我感觉我们生生世世就应该在一起，可上天是如此弄人，我们相差了一个时空，相差了整整三百二十七年，时光交错，沧海桑田，再也寻不到一丝他的踪迹。
　　在以后的三年里，我疯狂的收集所有关于他的资料，《清史稿》、《皇清通志纲要》、《康熙大帝》、《雍正皇帝》……我无不悲哀的想，那座城，三百年前曾经上演了九龙夺嫡的战场，曾经上演了他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可是我只能看着一页页虚无缥缈的文字潸然泪下。
　　我追逐着他的脚步，走过那些他曾经走过的地方，故宫，草原，江南，涞水……在西云溪水峪，我看到了他的墓地，然而我看到的是满地的荒草和被毁的陵墓，我的心抽痛的厉害，我跪在墓地旁，双手合十，虔诚的祈祷：十三，十三……
　　墓地迅速的晃动，在我还没来得及讶异的时候，就陷入一片黑暗。
　　我在小孩子的哭声中醒来，下一瞬间我惊讶的发现我成了婴孩，我被抱在一位四十多岁的古装妇人手中。难道我死了么？那么为什么没有彼岸花没有奈何桥没有孟婆汤？
　　那位妇人笑嘻嘻的说着所有接生婆会说的吉利的话：“夫人，接生二十多年，我还从来没见过刚出生不哭就睁开眼睛的孩子，这个孩子将来必定大富大贵。”
　　一个虚弱的女声传来：“我不奢求她大富大贵，只要平平安安就好。”然后是接生婆的恭祝声，出门声。
　　刚出生的身体毕竟虚弱，我闭上眼睛，继续睡觉，然而无处不在的哭声吵得我无法安睡，我伸出手，“啪”的一声打在身边乱蹬乱晃的小手臂上。
　　就在这一刻，奇迹出现了，他停止了哭声，瞪着大眼睛看着我，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明净清澈，一眼见底，如华星秋月冰清玉洁，如一江春水水木清华，干净的不然一丝尘埃，在过去的二十二年中，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干净透彻的眼睛。
　　他粉嫩的皮肤泛起的红块让我有一丝心虚和愧疚，于是我友好的朝他笑了下，接着他小嘴一张，又“嗷嗷”的哭了起来，我皱起眉头，看着他哭起来皱巴巴的脸蛋纠结万分。
　　他的哭声终是把梦中的娘吵醒，她抱起我身边的小孩子，从轮廓上看她应该是一位极美的女子，有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娇柔婉约，只是她很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下巴尖尖，显得眼睛更大，几乎占了半张脸。
　　她轻声低喃：“如果你爹爹还在的话，那该有多好。”
　　原来爹爹不在了啊，我不禁有些同情的看着她，如此姿色却又寡居，不知会招来怎样的祸患。
　　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常常会趴在窗前吟诗，有时是“若是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有时是“沉思往事立残阳，当时只道是寻常”，有时是“惜春春去惊新火奥，粉融轻汗红锦扑”，但更多的还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吟着吟着她会有大段大段时间的沉默，她的容颜在夕阳的映射下，忧伤的一如朝开暮谢的夕颜花。
　　这是一家不算大的四合院，整个院中常年只有母亲，两个奶娘，两个丫鬟，我和青林七个人。院前种了大片大片的紫竹，每当风过，就会听到沙沙沙的声响。
　　我们的周岁很快就到了，奶娘早早的给我和青林穿了新衣，这天，下了很大的雪，几乎过膝，奶娘把我们抱到客厅的时候，已经有两个陌生人在了，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样子，长的并不算俊朗，只是周身散发着一股书生卷味，另一个是五六岁的小孩子，跟在他的身后,他生得倒是极为俊朗，说不出的好看。
　　我娘在他们面前，眼睛含泪：“顾大哥……”
　　他笑着说：“阿婵，虽然容若去了，但死者已逝，我们还要好好活着……”
　　有什么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容若，阿婵，顾先生,一生一世一双人……
　　难道……
　　震惊，激动，不可置信……我差点脱口而出：你是顾贞观顾伯伯么？你是么？我终是忍下没有问出口。若是我陌然出声，怕只会被当成妖怪泼狗血。我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软软懦懦的声音：“爹。”
　　我娘的眼泪滚滚而落。她抱起我：“阿瑶，阿瑶……”
　　那位顾先生抱起阿林，沉声说：“阿蝉，为了这两个孩子，也请好好保重。”
　　沈婉，字御婵，纳兰容若的爱人；顾贞观，字远平，号梁汾纳兰容若的好友，而且他清朝特有的金钱鼠尾式发型无不说明我来到的年代。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么感谢上天，让我来到有他的世界，不仅仅是追逐他曾经踏过的土地，不仅仅是呼吸他曾经呼吸的气息，不仅仅是看着一页页虚无缥缈的文字潸然泪下，我可以见到他，我可以触摸到他的实体，我可以见证他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
　　这一年，康熙二十五年，就在上个月，他已经出生了，现在，或许正在充满喜悦的置办他的满月宴，我不禁开心起来。
　　这时，顾贞观身后的孩子走到娘面前，怯怯的说：“婶婶，云郎能抱抱阿瑶妹妹么？”
　　我友好的朝他笑，伸出双手，投入到他的怀抱。
　　不论如何，周岁最重要的抓阄还是到了，桌上放了很多东西，琴棋书画，金银玉佩，刀剑盔甲……
　　我抓了书和画，然后坐到琴上，娘笑着说：“这孩子，还是像她爹爹。”然后她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忧伤。我想对她说，不是，不是这样的，我知道，十三他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在他年少时，就被称精于骑射，每发必中。诗词翰墨，皆工敏清新。我只是想在他灰心失望的时候写诗给他看，在他累了的时候想唱歌给他听，我只是想要画下他的模样，他玩耍的模样，吃饭的模样，生气的模样，舞剑的模样，甚至是他面无表情的模样。
　　青林选了棋和玉佩，我悲哀的看着他，果然，还是逃脱不了的命运啊，可是，阿林，这一世，你是我的弟弟，我血脉相连的弟弟，我们从娘胎中就已经在一起了，你陪了我那么多日日夜夜，我怎么能忍心看着你步入相同的悲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