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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叶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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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公子。”
晚饭过后,叶湮刚准备回营帐,却被李勖笙叫住。李勖笙未着兵甲,一身便装,看起来倒和平民无二致。
叶湮将李勖笙打量一番,问道:“将军这身打扮,难道是要去城里么。”
“正是。”李勖笙点点头,“不知叶公子可否有兴致与我一同去长安街巷走走。这是我们最后一晚驻留长安这片安稳之地,不妨购置些私物,稍作游乐。”
“将军,国家存亡时刻,却邀人夜游,这不妥当。”叶湮笑着摇摇头。
李勖笙听言,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走近一步:“我与李叔讨论了军略,此行凶险,未必能一同重返,有些话,还是在出征前,一吐为快为好。”神色间,难以掩藏的凝重流露。
叶湮微微倒抽了一口冷气,被这一眼点醒了,垂下的手微微发抖。李勖笙见状,不动声色地握住叶湮的手,慢慢地等着颤抖平复。
叶湮深吸了几口,闭上双眼:“将军莫说这样晦气的话……我知道了,这便换身衣服。”
李勖笙点点头,松开了叶湮的手。只觉相触的肌肤上,汗水濡湿。
长安城早不如战前那般繁华,薄暮中,街道已然变得冷清,仅有少许茶铺和卖杂货的店铺依然开着店门,街道上的行人神色惶惶,快步行走。
李勖笙与叶湮并肩而行,距离维持在三尺上下,步履同调。走上一座桥后,叶湮停下了脚步。
“将军若是有话,在这里说应该无妨了,此处行人稀少,不必在意旁人耳目了。”
李勖笙点点,站定身子,极目眺望远方渐沉天幕:“我天策府一直以执枪独守大唐魂为豪,以护国卫民为心,我也不曾放弃这一念头。公子曾说,心怀天下大爱,刀剑中自有守护之力,没错吧?”
“正是。”叶湮点头。
“李某有一疑问。”李勖笙转回视线,凝视着叶湮。
“嗯?”叶湮疑惑地回望。
李勖笙眼神中似有百种情绪翻涌,深邃而凝重:“大爱与私爱,何取何舍?若是心怀大爱,我与你自然应当并肩共战,同守山河,为国为民死而无憾。但论私爱,我却舍不得这凡人之躯,舍不得放你去那致人随时丧命的沙场。”
叶湮听言,阖眸轻叹一声,别过头去,背对着李勖笙轻声道:“将军,大爱之重,胜过私爱。将军莫为了这些琐事,乱了军心。”
李勖笙上前一步,伏在叶湮耳边,从背后握住叶湮的右手,低声叹息:“私爱之切,又岂是空言大爱所能及的。所谓为交心之人献半生允诺,无可厚非。”
叶湮静静伫立,未曾回头,生怕露了表情,便要将自己满心的动摇全然袒露。
“那将军是要许什么允诺,又想得到叶某的什么允诺呢。”
“待四方平定,同返江南,弃枪舍剑,不问战事,安度半生。”李勖笙一字一顿,镇重其事。
叶湮沉默了很久,有无数的话想问——为何如此,真心如此?明明同为男儿身,为何吐字之间,满是令人心颤的情动之音?这战乱之地,我们的命运又岂是我们自己能主宰?
但最终,出口的只有一字。
“好。”
李勖笙舒了一口气,从背后抱住叶湮。寂静的长安桥边,夜色慢慢将两人包裹起来。
叶湮认命一般,阖眸向后倚靠在李勖笙肩上,慢慢试图平复着脑中混乱的思绪,但一字出口,反而迅速地渐渐地平和了,似乎一切不确定的念头,都尘埃落定。这纠结了许久的未明骚动,果真是情愫。
远征之人,大多心念千里之外的被守护之人。
而今日,心念之人就在身侧同操干戈。
三生有幸。
轻笑一声,转身,阖眸,抬头轻啄李勖笙近在咫尺的唇瓣。
那嘴唇柔软,温存,除去兵甲后的李勖笙,亦是有七情六欲的凡人。
刚想点到为止地退开,李勖笙突然扣住了他的腰身,乘势紧拥深吻,如攻城掠地一般的迫切而热烈,唇齿间陡然满是情欲的气息。
那片刻间,山河社稷,仿佛离他们很远,只醉心于青涩而热切的私欲之中,在夜色掩护下诉说着禁忌而私密的心思,沉醉于片刻的安宁。
恍若隔世。
叶湮却不知,与李勖笙的缘分固深,两人祖辈的孽缘更重。
昆仑山下,对敌血雨与对己心魔的战役,悄无声息地在前方铺开。
少年蜷缩在墙角,恐惧地发着抖,透过少年的眼,一室幽昧,满地狼藉,空气中满是刺鼻的血腥味。
“我们真的不知道!”
耳边传来痛苦的哀嚎,少年的身子随之发颤。
一个军人模样的人远远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男女二人,眼神愤怒,冷冽。
“继续拷问。”
紧接着,又是鞭挞之声,声声刺耳,女人绝望地哭喊着丈夫的名字。
少年瞪大着眼睛,对眼前的一切又是恐惧,又是迷茫,这一切如同隔着一层雾,一切思绪都断断续续的。
这两个人是谁,这个军人是谁,为何心中如此疼痛,为何眼角有泪水?
我……
叶湮猛地睁开了眼睛,惊觉眼角泪水濡湿,身体发抖。
他翻身坐起,大口深呼吸着,抱住自己的脑袋。
糟糕……又开始做梦了。
叶湮急急忙忙地去翻随身的包裹,却找不到临行前师兄放在包中的药香,心中猛地一沉。
打小他就会做噩梦,每次又受梦魇折磨时,师兄就会从庄主那里拿来药香,给他闻过后,梦魇便散了。这下,又该如何是好。
“怎么了?”
李勖笙一向惯于浅眠,对周围的状况很是警戒,此刻被睡在身侧的叶湮惊醒,也翻身坐起,关切地看着叶湮。
“……没事,噩梦罢了。”叶湮摇摇头,重新躺下。
“……是么。”李勖笙见叶湮翻身背对自己,不想多说的模样,也只好重新躺下,沉默地握住叶湮微微发凉的手。
自长安那夜起,叶湮没有拒绝李勖笙的提议,两人行军途中便干脆同卧一帐,李叔虽然心知肚明,但是也没说什么。两人起初很是不适应,同床共枕时也免不了胡思乱想,但是几日过去,行军疲惫,也就习惯了相依而眠,相安无事。
“昨日和今日,你睡觉时都很是不安稳,是不是有心事?”李勖笙终于忍不住发问,一边将叶湮搂进怀中。
“……师兄给的药香不见了,我自小多梦,少了药香,一时半会儿还没事,时日久了肯定会有相似的梦魇困扰。”叶湮叹了口气,微微蜷缩起身子。
“什么梦?”李勖笙低声道,一边伸手梳理着叶湮的长发,而叶湮则顺从地闭上眼,慢慢地回忆着。
“就是……我看见有两个人,在被拷问。”
“两个人?被拷问?”
“嗯,似乎是一对夫妻,被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带着手下绑在椅子上……逼问什么事情。”
李勖笙突然沉默,梳理的动作一停,心中生出可怕的预感。
叶湮没有察觉李勖笙的异样,继续道:“我也不知道为何,心里特别的痛苦,又是恨,又是绝望,但我并不知道那男女是谁,那军人又是什么来头,总是做这梦让我很是烦恼……”
“别多想了,安心睡吧。”李勖笙打断了他,伸手蒙住叶湮的双目,伏在他耳边道,“别想了。”
“……将军?”叶湮被李勖笙吓了一跳,李勖笙贴得过近,不禁有些羞涩起来,“这……这样没法睡。”
李勖笙不依不饶地抱着他,故意贴着叶湮的耳朵低声道:“听说情事过后,人易困倦而能快速入眠,公子要不要一试?”
“不用了!”叶湮顿时挣扎起来,声音中满是羞恼,“明天还要行军,你说什么胡话!”
“好了,那便睡吧,别有杂念。”李勖笙见叶湮的手恢复了体温,便有分寸地放开了他。
叶湮嘴一扁,微微地有些脸红,还是翻过身来,倚着李勖笙的肩膀闭上眼睛。
李勖笙轻笑一声,装作很轻松的样子,可是内心却翻腾得厉害,小心翼翼地替叶湮掖好被沿。
难道说,真是李叔说的那个样子么。这世间,竟然有这样的孽缘?
还有半日的路程,便要踏入昆仑山脉。天策军行进在龙门荒漠的沙土荒原上,步履匆匆。
“报!我军接应的使者未到,将军要怎么办?”前方探路的士兵返回时一脸紧张。
“使者不见了?”李勖笙皱起眉头,和李叔对视一眼。
这里有问题。
李勖笙思忖了几秒:“传令下去,调换成防御阵型三,继续行进。”
“侄儿,接应人是进入昆仑前必须找到的,我建议原地待命。”李叔出声异议道,“昆仑地势险恶,而龙门多平原,不易伏击,在此处等到与青轩取得联络为止比较好。”
“李叔,这里的环境恶劣,多耽搁一天,将士的体力就多消耗一分,进入昆仑后行军条件更为恶劣,事不宜迟。”李勖笙摇摇头,面露难色。
“……也罢,走吧。”李叔想想有理,叹了口气,始终皱着眉头。
军队取道楼兰古城而行,但天不作美,恰逢当日白日沙漠气候恶劣,起了沙尘,目距缩短了大半,全军勉强行军半日后,便原地休整,准备等待夜间温度稍微低一些,再借着月色快马行军。
正当叶湮准备躲入可以避开沙尘的古迹内时,突然间视线被远处一团风而来的阴影拽了去。
他眯起眼睛,迎着沙尘看去,仔细地辨识着这异样的阴影。那阴影有放大的趋势,看起来像是在靠近。
难道,是有人朝这边在移动。
“将军!”他跑向李勖笙,指着阴影的方向,“你看那里,有什么在朝我们靠近。”
李勖笙朝着叶湮所指的方向看去。起初沙尘太大,他什么都没看清,也只看到一团影子便勒令周围的人都安静,自己俯身贴地细听。不出一炷香的功夫,李勖笙站了起来,又看了看隐隐绰绰的影子,脸色凝重。
“这沙中传来的震动是马蹄之声。全军备战,可能是敌军。”
刚开始备战,沙尘又大了,这下别说影子了,就是自己人都很难看清,也根本无法开口说话,眼睛睁开都很困难。
叶湮刚爬上马,就听到呼啸的风声中传来军械碰撞的激响。他顿时心中一沉,握紧了兵刃。只见面前的风向一变,他立刻挥剑格挡,顺利挡住了一个从沙尘中袭来的敌人的攻击。
敌人面带防沙布,身形魁梧,但也不像当地土匪,显然是训练有素有备而来的专门军队。叶湮侧身借建筑物隐入沙尘中,跑出一小段距离避开了敌人,回头一看,愣住了。
他跟丢了李勖笙。
李勖笙迅速集结了部队,在沙尘中抱团展开四面防御,借着古城的建筑物将战线布下,以守为攻。
正当要开始反击时,他猛然惊觉,方才还在身边的叶湮不见踪影。
李勖笙立刻环顾四周,但视线太模糊,实在难寻一个特定的人影,冷汗不禁就下来了。
“你们谁看到叶湮了?”他喊道,没人回答。
“侄儿,现在的情况,不允许你到处找某一个人。”李叔冷声提醒道。
“将军……请下令!”旁边的士兵催促着。
李勖笙环顾四周,看着对面对峙的敌军,咬咬牙:“上!”
心里却打着颤。
叶湮其实并没有在很远的地方,但是他恰好跑到了建筑群的背面,敌人和同伴都无法看到他。叶湮在原地转了几圈,努力冷静地辨识方向,突然听到骤然变响的打斗和嘶吼声。
想也不想,叶湮逆着风沙,策马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师傅曾说,藏剑的剑法招式以近身招式为主,故而如何快速贴到敌人和同伴的身侧,如何快慢切换,是藏剑身法的重点。
轻身如风,步履如燕,穿梭自如,精如箭矢,如梅香随风穿林,快而不躁。
风沙中,他纵马驰向那槟红缨枪破空而出的白光。
说时迟那时快,重剑翻转,剑锋将李勖笙背后的二敌寇拦腰截断。
而鲜血染手的叶湮,却显得分外平静,迅速地与李勖笙背对站立,迅速切换了轻剑,再次逼退靠近李勖笙背后的另一敌寇。
李勖笙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叶湮回眸浅笑一刹,仿佛是叫李勖笙安心似地,末了,便立刻回头迎战。
李勖笙松了口气,立刻全心扑在了战事上。
枪剑交织,方圆八尺成敌寇禁区。
沙尘慢慢地小了,李勖笙迅速地观察着大局,皱起了眉头。
“他们人数太多,我们这样下去会输。”叶湮在打斗的间隙,低声道。
“我知道,我们得求援,师父若是派了先遣部队,应该就在这附近。”李勖笙说罢,从怀中掏出一个类似信号烟的东西,迅速拔开,点燃,掷出。
冉冉的暗红色烟火升起,在沙尘中挣扎着,隐隐绰绰地摇曳,让人忧心能否被辨识。
“啧……”李勖笙皱了皱眉头,反手刺死一敌,朗声道“全军再次在我这里集合!列阵!”
李叔神色匆忙,与二三士卒一同奔来:“若是半柱香内援助不到,侄儿,你就与少数人杀出去,只身抽身离开。你明白,这是局势所迫。”
李勖笙不答,神色凝重地看着远方。
全军抱团后,人数虽然没有减少太多,但依然劣势明显。
“叶湮,等会让若是要杀出重围,你与他一道,用重剑打开一个突破口。”李叔看了叶湮一眼,果断道,“勿要犹豫。”
“是。”叶湮点头,一手拔出重剑,随时准备突围。
“等一下。”李勖笙铁着脸道,“李叔,这样做未免为时过早。”
“你见过我这么多年判断失误过么。”李叔也毅然反驳,“听我的。”
李勖笙沉默,默默地握紧了长枪。
“将军,你得留着命。”叶湮看向李勖笙,“莫要毁约。”
李勖笙回望叶湮,缓缓点头。
半柱香已过,援军未到。
李叔脸色并不好看,但还是拍了拍李勖笙和叶湮的肩膀。给几个士兵使了个眼色。
“走!”
叶湮稍稍一顿,立刻运劲发功,一招自空中而下的蛮劈砸向了敌军包围的一角,剑锋所及之人或死或伤。
“将军!”
身后的李勖笙立刻带着士兵策马冲上前,一把将叶湮拉上马来。
“上来!”
叶湮一惊,那白马已经嘶鸣一声,箭一般地载着两人窜了出去。
风从耳边擦过,砂砾刮过脸颊,生疼,叶湮几乎睁不开眼睛,被李勖笙半抱着在马上狂奔,勉强稳住了身形,心脏狂乱地跳动,撞击得胸腔生疼。
此时,远处的沙尘中,出现了一支军队。
援军到了。
李勖笙长舒了一口气,调转方向,向着援军会合。
远远地,一个威武的中年将领策马驰来,驾驭的是一匹上好的黑马,持枪领军的身影气势勃发。
正是那李青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