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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脉脉不得语 改错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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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了个理由,去往师侄绿竹翁处。
辞行那天,她对那人自请赴洛阳。
那人从座上走下来,到她跟前倾身探手,然而尚未有所动作,她便飞快偏头避开。
他顿了一下,突然转回身坐下。
“好!好!好!”那人纵声长笑,连连说了三声好!
他眉眼沉沉,看了一眼少女,面色显不出情绪,他说:“本座倒不曾知,盈盈真是长大了,如今也同本座分生了。”
她被那目光刺了刺,恍然儿时模糊的记忆又夹杂数年血仇,万般滋味,齐齐涌上心头,任盈盈弯起唇角,霎时表情似哭又似笑,便觉有什么梗在喉头无法言语,她只低头不语。
一时气氛沉默。
再有一会儿,那人抬了抬眼,语气里喜怒难辨:“罢了,本座允了,你且去吧。”
……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座上男子似与屋内阴影融为一色,深沉晦暗。
再寻不到其他理由,任盈盈行完礼,安静退下。
......
五年后,她十八岁,在洛阳结识一男子,名为令狐冲。
福威镖局一案,他情伤遭嫉,正是落魄时,她同情令狐冲遭遇,便以绿竹姑身份,授以琴曲“清心普安咒”,助其疗伤。
后来,倒也熟悉起来。
之后一切发生的不可思议,令狐冲被岳不群指以结交左道,逐出华山,武林正派人人得而诛之,向问天带他去往杭州梅庄,巧合下救出被困于西湖下的父亲。
见到父亲那天,她险些认不出,直到父亲粗声唤她乳名,才重叠回儿时抱她宠她的影子,然而他须发却已染上霜色,她埋首在父亲怀里,终是忍不住红了眼圈。
令狐冲年少英雄,父亲一再试图劝他加入神教,且愿将自己许配于他。
乍一听此,她揪紧衣袖低头不语,只垂下一双轻颤的眼睫。
所有人便以为她是女儿家在害羞。
…
再后来,他们寻上黑木崖,通过蜿蜒地道,走进精致秀丽的花园中。
红色的梅,翠绿的竹,青松翠柏,小小的池塘假山,鸟禽悠然自得。
这些景色无一不美…
任盈盈闭了闭眼,袖中指尖紧握,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看众人交首啧啧称奇的模样。
她侧头向令狐冲瞧去,见他脸上的笑容即使喜悦,便低声问:“你说这里好不好?”
令狐冲不住称好。
她嘴角勾出一抹凉薄,转瞬即逝,心说,怎么能不好?这些都是她幼时一点点寻来的花种,她倒从不知道那些种子,居然能开出这般繁盛的花朵,然而兜兜转转却又出现在此地,与她风中在相对无言。
她又听令狐冲兴奋道:“咱们把东方不败赶跑后,我和你在这里住上几个月,你教我弹琴,那才叫快活呢。”
盈盈怔怔望他,不知在想什么,道:“你这话可不是骗我?”
令狐冲道:“就怕我学不会,婆婆可别见怪。”
她瞬间回神,思及方才神游种种,不由嗤的一声,竟笑出了点泪来。
待行至房内,她耳听得一人说:“莲弟,你带谁一起来了?”
那声音尖锐,嗓子却粗,似是男子,又似女子。
她乍一听闻,倒不禁顿了顿脚步。
然而她终是得见那人模样。
却好似晴天一道霹雳劈下。
她眼见那人住女子闺房,做平常女子姿态。
房内花团锦簇,扑鼻而来的俱是脂粉香气。
他就在梳妆台畔侧身坐着,身穿粉红衣衫,手持着一枚绣花针,抬起眼眸,便望见了他们。
那人面上似有诧异之色,然而仔细再看,又分明什么也没有。
她见过这人许多模样,纵马长啸的潇洒快意,挥剑醉舞的清傲自负,俯瞰众生的睥睨风采,以及儿时,抱着她露出的那抹温柔笑意。
却断然不能相信眼前之人就是东方不败,是那个夺取了日月神教教主之位,十余年来号称武功天下第一,是她仇人的东方不败。
可是此刻他嗓音虽刻意捏作,于她却并不难听出那熟悉之感。
她耳听那人对杨亭莲伏低做小,眼看那人亲手杀了童百熊。
那是他多年的忠心手下,就这么轻易被杀掉。
她看着看着,心中惨然生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她甚至觉得那人已经疯了。
可怕的是他没有疯,那人言语十分清醒。
她觉着,哪怕到了这个地步,那人最关心的也只有他的莲弟。
至于神教其他人怎么样,他似已漠不关心。
她听父亲哈哈大笑,笑音充满苍凉愤怒,那是被囚了十几年的怨恨。
那人叹了口气,出声道:“任教主,你待我的种种好处,我永远记得。”
忽又见那人的目光转向自己,他问她:“任大小姐,这几年来我待你怎样?”
过了这么些年,她只称呼他教主,他便也唤她任大小姐。
她不由看了一眼那人,又将目光收回,轻声道:“你待我很好。”
她听他说着一番话,听他说如何羡慕她千娇百媚,青春年少。
她一时只攒紧袖中手指,脑海纷乱一片,一时是那人抱着她摘果子的情景,一时是他在花丛间微笑看她的模样,一时却又是他剑尖颤动的血迹,面无表情的身影。
半晌,她面上扯出抹笑,竟不知要说些什么。
她身旁令狐冲忽然笑道:“你若和任大小姐易地而处,要我爱上你这个老妖怪,可有点不容易!”
饶是她离得最近,听令狐冲这么说,自己也吃了一惊。
其他人也都一惊。
站在一处的两个人,俊男媛女,倒是十分般配。
东方不败看了眼任盈盈,又上下扫视令狐冲,眉头渐渐皱起,脸色陡然沉下,问道:“你是谁?”
他问的是令狐冲,然而一双寒目紧紧盯着任盈盈。
令狐冲嘻嘻一笑,踏出半步挡在任盈盈身前。
“竟敢如此对我说话,胆子当真不小。”这几句话音尖锐之极,显得愤怒无比。
东方不败阴沉着脸,尖声怒道:“我问你,你是谁?”
令狐冲道:“我叫令狐冲。”
不想那人听了,倒微微一笑,慢慢说道:“啊,是了。你便是令狐冲。
我早想见你一见,听说任大小姐爱煞了你,为了你连头都割得下来,可不知是如何一位英俊的郎君。哼,今番我看也平平无奇……”
令狐冲好似听不出话里的嘲讽,点头笑道:“在下没甚么好处,胜在用情专一。”
令狐冲说着,又故意看了看杨亭莲,摇头道:“你这位杨君虽然英俊,就可惜太过喜欢拈花惹草,到处留情……”
任盈盈闻言不禁蹙眉,不由抬眼去看东方不败,见他面色不虞,便知令狐冲所言无差。
东方不败不待令狐冲说完,突然尖声打断他:“你这小子,胡说甚么?”
这时谁都能看出东方不败已是气急,房间里粉红色人影一晃,绣花针闪过点点寒光,向令狐冲疾刺而来。
那人武功比过去更精进了,红影闪动如鬼魅,令狐冲面上瞬间被刺了一针,上官云、向问天和父亲忙上前加入战局。
一时鞭影剑影交错,寒光四射。
那人两根手指拈着一枚绣花针,出手难辨其身影,他速度很快,身形如电闪风疾,在其余三人之间穿来插去,游刃有余,竟没半分败象。
任盈盈立在一旁,一瞥眼间,只见杨莲亭已坐在床上。
她心念一动,慢慢移步走向床边。
这男人长得很是英俊,身形又魁梧,更兼这些年权势极盛,一身华贵衣衫倒衬出英武不凡的气质来。
她这样想着,突然左手短剑一起,“嗤!”的一声,刺在杨莲亭右肩。
杨莲亭猝不及防,大叫一声。
跟着又是一剑,斩在他的大腿之上,她欲要这人出声叫唤。
想不到这没出息的男人倒十分聪明,强忍疼痛,竟再也不哼一声。
她怒道:“你叫不叫?我把你手指一根根的斩了下来。”
手中剑一颤,便斩落了他右手的一根手指。
她剑下,杨亭莲一声不吭。
但东方不败已经听见杨亭莲的第一声惊叫。
他一瞥眼见到盈盈站在床边,正在挥剑折磨杨莲亭,便提气一声长啸,身形瞬时掠至前来。
那人刚刚离了战局,汹汹来势,恰似一团红云陡向任盈盈扑过来。
她自知不是对手,急忙侧头缩身,却也恐怕不能避得开那人刺来的这一针。
令狐冲、任我行大急,双剑向东方不败背上疾戳。
向问天亦是一鞭砸去。
然而三人速度仍及不上东方不败。
任盈盈已是无路可退。
眼看那一点寒芒刺来,她必死无疑。
然而,出乎意料的,她脸颊上只是微微一痛,便见那人收针为掌,一掌挥开自己。
她被掌风打落,跌至一旁,令狐冲左手将盈盈一扯,自己挡在她身前。
任盈盈尚不能从方才生死关头回神,便又听那人连笑数声,战意勃然,仍不掩其自负:“也罢!且与你等战个痛快!”
紧接着又是一番激斗。
然而方才的一丝分神,已让东方不败中了令狐冲的剑。
战局将杨亭莲卷了进来,那人败势已显,又有掣肘,便处处受阻。
那人呼吸带上了艰难,而一旁男人只会发怒:“你往日自夸武功盖世,为甚么杀不了这几个奸贼?”
那人倒不生气,只解释道:“我已尽力而为,他们……武功都强得很。”
那人突然身子一晃,滚倒在地。
她眼见父亲一剑斩在他左腿之上。
大仇即将得报,她一时却不知该作何感想。
那人虽败,神态却不露分毫颓色,道:“令狐冲,你剑法极高,但若单打独斗,也打不过我。”
她知那人所言不虚。
她又听他对父亲说道:“任教主,终是你胜了,我败了。”
父亲自然十分得意,哈哈大笑:“你这大号,可得改一改罢?”
那人却摇头道:“那也不用改。”
他说:“东方不败既然落败,也不会再活在世上。”
他本来说话声音极尖,此刻却变得低沉起来。
……
那之后,教中很快平息了这次动荡。
父亲无法留住令狐冲,只得让他离开。
父亲的伤势数天未愈,且又加重许多,让她忧心不已。
......
几个月后,父亲永远离开了她。
她便接任教主之位,坐于高处,看尽众人神色,渐渐体味出那种冷寂。
她同令狐冲聚散分合,后来却结为连理。
成亲三年,他们有了一对儿女。
......
某日,女儿翻乱书册,一朵干花忽然从书页一角里飘下,悠悠落于地上。
一只素手将它拈拾起来。
已是多年,凤仙花汁水干透,只余下轮廓,姣好若当初。
纵使枯萎,也仍能看出当时盛开的模样。
她看着看着,于是又想到了那个黄昏,那人在花前,连笑都沾染上周围花色,他细说她的名字。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她掩了书卷,恍然似有人在花间同她笑语:
--倒是个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