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浮》北城六月

1、楔子 泪湿罗巾梦

　　夜，静得可怕，静得我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我轻轻地坐起身来，张开口，近乎无声地大口深呼吸着，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想即将要发生的事情，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今天是十六。虽然隔着厚厚的床帏，我依然可以想象得到今晚满月的样子。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只可惜，无论事情的结果如何，今晚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这轮象征着圆满团圆的月亮了。
　　侧过身望向正在我身旁熟睡的男人，好看的嘴角挂着一抹迷人的笑意，似是在做着什么好梦。这个普天之下身份最尊贵的男人，这个带给了我和我的家人一切荣华富贵的男人，这个从我情窦初开之时一直倾慕着的男人，此刻就这么真实的躺在我的身边。
　　我望着他如画的眉眼，往日里他望向我时那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笑容又浮现在了我的眼前。我心中一动，俯下身，温柔的替他拭去头上渗出的细细汗珠，自然地，灵巧地将自己的嘴唇印到了他的嘴唇上。
　　从嘴唇上传来的凉意，终于让我恢复了一丝理智。昔日里皇后姐姐对我说过的话，又开始回荡在我的耳畔。她说：“妹妹这般容貌才情倒是和昔日柴家的大小姐有五分相似呢！难怪皇上会这么心疼妹妹。”当日听时，我刚刚十七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哪里会去多想，只是当作闲话一笑了之罢了，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听到王贵人跟我说的一席话……
　　我本是一个八品县丞之女，虽然家中未曾大富大贵，但家境总算殷实。加上阿爹阿娘平日里一直待我如掌上明珠一般，疼爱有加，我的童年过得十分自在快活。但我似乎并不满意这看似快活，实则平淡得如白开水一般的生活，总是幻想着有朝一日，远方走来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英俊少年，带着我共同书写一段荡气回肠的传奇，从此海角天涯，自由驰骋。这样幻想着一直到了我十三岁那年，当阿爹一脸愁容的跟我和阿娘说出皇帝即将大选嫔妃的事情时，我强按住内心的狂喜，转头看向身旁的阿娘，却见一贯温柔持重的阿娘竟然一下子就昏了过去。
　　但凡皇帝大选，天下适龄的女子皆要停止婚配嫁娶，以待皇帝从中筛选。阿爹阿娘为此烦闷着急了好几天，最终还是无可奈何的认了命。在送我出阁的那天，阿爹躲开犹自哭哭啼啼的阿娘，把我叫到一旁，语重心长的对我说：“阿爹入朝为官几十年，太知道这人心的险恶。阿爹不求我的女儿能够让我飞黄腾达，只是祈求菩萨保佑我的女儿此番落选，从此平平安安的过着原本属于她的平静生活。”语及至此，竟然一度哽咽。我轻轻地安慰着阿爹，一一点头称是，心中却做着另一番打算。
　　我如愿以偿的选进了后宫，又意外的得到了皇上的眷顾，就连平日里母仪天下的皇后姐姐对我也是颇为照顾。我以为自己是命运的宠儿，渐渐地也相信了帝王也会有真心流露的瞬间。可是，谎言终究是谎言，即使是被装饰得再漂亮，也一定会有被戳穿的一天。
　　那是我入宫以来第一次受罚，是皇上亲自下的令，起因是因为阿爹上了什么一道奏书，里面弹劾了严大人。虽然政治上的事情我一向不感兴趣，可我知道皇上因为这件事情发了很大的脾气，一怒之下竟要将阿爹贬去充军。我自然是不肯依，跪在养心殿门口日夜求情。可皇上就像是铁了心，不管我如何苦苦哀求，就是无动于衷。皇上最终如愿以偿，可怜阿爹一把年纪，还要带着刑具到边疆的苦寒之地去任人奴役。而我，许是因为迁怒，被皇上禁了足，罚了两个月的俸禄。只是他不知道，就是这两个月，却让我们原本亲密无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远。
　　那段时间，阖宫上下皆知我受罚之事，人人对我避之不及。除了皇后姐姐偶尔派人过来以外，体元殿俨然已经成了一座冷宫。然而，就在这时，平日里与我几乎素无往来的王贵人竟然带着礼物亲自过来了。
　　照例的寒暄过后，她突然一脸肯定的对我说：“姐姐侍奉皇上多年，就算皇上不顾及昔日的情分，就凭姐姐和昔日柴府大小姐相似的容貌，姐姐定能求得皇上的原谅的。”那时，我已二十岁，第二次听到柴家大小姐这个名字，自然十分好奇。但让我始料不及的是，从今往后，这个名字就像一个梦魇一样，纠缠着我，让我避无可避。
　　从王贵人的口中，我开始认识这个奇女子的一生：一个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拔尖的美丽女子；一个谋略过人，却在最好的年华香魂归天的薄命女子；一个皇上只因一次偶遇，便情根深种，自此以后念念不忘的幸运女子。
　　在禁足的两个月里，我意外的发现自己怀孕了。很快，皇上便解了我的禁，为了宽慰我，甚至还赦免了阿爹的罪。我终是应了王贵人的“吉言”，我知道我本应该感恩戴德，从此以后安安心心的为圣上诞下一位皇子来的。可是，疑心的种子却已经开始在我的心中生根，发芽，开花，甚至结果。我开始格外留心皇上的一举一动，皇上对“柴”字的格外避讳，皇上偏爱的芍药花，皇上第一次见到我时跟我笑着打过的谜语：宫商角徵……；原来一件件事都是有迹可循，像一根根银针，藏在贴身的衣服里。只是我从前太过天真，太过迟钝，未曾觉察，如今思量起来，确如芒刺在背，每一根都扎在我的心里。我忽然想起幼时曾读过的一句诗：合欢桃核终堪恨，里许原来有别仁。
　　我不知道这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还是对他的惩罚，在孩子四个月大的时候，我终于失去了它。我不太敢记得当时的具体情形了，只记得身体仿佛一下一下地被人狠狠地抽空，而我双手紧紧地护着肚子，想要抵抗，想要挽留，却发现再也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自我小产过后，皇上倒是愈发的关心起我来。宫里的人一贯都是顶红踩白，见我圣宠日隆，倒也不敢对我有所怠慢。只是孩子没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我终于知道他对那个女人的爱已经超过了他对子嗣的渴望，他其实一点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我这个替身还能代替着那个女人陪在他的身边，而他心里的位置没有人可以代替得了。
　　所以当王贵人的父亲因罪入狱，王贵人声泪俱下的在我面前说出那个惊心动魄的计划时，我默许了。因为我已经知道，其实我和她都是同样的悲哀，都是皇上随心摆布的棋子罢了。而自幼养成的那份自尊心告诉我：曹家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曹家的女儿断不可以成为他人的替身，他人的玩偶。
　　我轻轻的穿好衣服，蹑手蹑脚的走出寝殿，脑海中渐渐地浮现出即将要发生的画面：一群宫女手忙脚乱的将白绫套到他的颈上，一直勒，一直勒，一直到他渐渐失去知觉，渐渐失去意识。
　　我几乎是一步一顿地走到正殿，拿出事先预备好的白绫，有条不紊地悬在房梁上。那白绫白得刺眼，纯净得一如我前十三年的人生。脑海中又一次想起了从前陪伴在皇上身边的点点滴滴：初见时，他的从容，我的不安；再见时，他的温柔，我的心动；再然后，就是独宠五年，后宫上下，无人能及……
　　我忽然笑了，从前的许多疑问和烦恼到了这一刻统统都不再重要了，真心错付了，便错付了，收不回来了，便收不回来了。我忽然明白，今晚无论事成与否，于我而言都已经无关痛痒了，我只是累了，厌倦了，累得需要一个解脱，厌倦得不愿再在这尔虞我诈的后宫中多呆一分一秒，不愿再在这爱恨纠缠的漩涡中强颜欢笑。我知道嫔妃自戕是大罪，会连累到家人。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阿娘早在当日阿爹被发配充军之时，急火攻心过世了；阿爹前不久也身染恶疾，一命呜呼。我其实早已成了生无可恋之人。
　　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外面强烈的撞门声终于拽回了我出窍的神智。这一刻终于来了，而我竟然觉得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即使是在那些芙蓉帐暖的日子里。别了，嵩睿，虽然我从来不敢在你面前如此称呼你。
　　我将白绫套上自己的脖子，脚下用力一蹬，“哐当”一声，紧接着便是无尽的窒息感。迷迷糊糊之中，我想着，如果可以，我愿意，我愿意在黄泉路上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