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一叶秋&似是故人来 ...
-
许昌。
曹操立在回廊里望着眼前庭阁高翘的檐角下断线珠子般的雨滴出神。
去年二月在洛阳战董卓军时受的箭伤一遇到阴雨天气就隐隐地痛起来缠人,然而这恼人的秋雨带来的可不止是旧伤复发而已。
萧瑟的风雨里,稍纵即逝的流光附着树上的黄叶飘零下来,划出的弧线仿佛泛着微弱的白光,却狠狠刺痛了曹操的眼睛。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永寿元年到初平二年,三十七载似乎只一回首的功夫就悄然过去。
他在这样的回首里却只看到式微的汉室和烟尘笼罩的长安。
儿时的玩伴里,袁氏兄弟早已称霸一方。
去年元月讨董联盟誓师的时候,曾经被他捉弄得灰头土脸的袁绍成了盟主。
袁术、韩馥、孔伷、刘岱、王匡、张邈、桥瑁、袁遗、鲍信……结盟时候何等意气风发,到了两军对垒时,却一个个按兵不动。
而他,任再怎样地奋勇冲杀,到头来也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奋武将军,可耻地败给徐荣,还带回这贯穿左臂的箭伤。
肩头忽然一暖,他回神,原来阿珮不知何时来到回廊上给他送外衣。
“这天气怎么一下子就冷起来了呢。”她将那暗红色的大氅批在他肩上,循着他刚才的眼神去看庭前飘零的黄叶。
“是啊,端午时给子修行冠礼才几天呐,秋风就起了。”
曹操收回眼神看着她的脸,蓦然发觉她的眼角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许多细纹。
“阿珮……”他有些伤怀地想去抚她的脸,却瞥见子修向回廊走过来。
“母亲大人。”子修先走来给丁氏请安,然后才口里叫着“父亲大人”朝他毕恭毕敬地跪拜下去。
“今天怎么没跟着你师傅读书?”曹操收了刚才满脸的温柔,威严地质问子修。
阿珮常怪他对待子修太过严苛,全然没有慈爱之意。她哪里明白,其实子修是他最疼爱的孩子。既然疼爱,自然寄予厚望,所以对待他才会比对待别人更为严厉。
“戏先生身体有恙—孩儿并非想偷懒,只是担心先生的身体,所以劝先生回去休息了。特来禀告父亲大人。”
子修清俊的面孔上似乎有惶恐的表情。
擅自停了功课让先生回去休养吗?倒是心地仁厚,可惜……这样的仁厚对乱世毫无用处吧。
“你自己处断得倒好!既然先生今日不能来了,还不快自己用功去!”
“是,父亲大人。”
子修领命欲走,却又被丁氏叫住:
“吩咐管家请个好大夫去戏先生家看看吧—天气转凉了,瞧你,还穿得这么单薄……”
多亏阿珮,他亏欠子修的慈爱才总算有了出处。
曹操望着丁氏和曹昂的背影叹了口气。
戏志才又病了,他手下的这位首席谋士的身体实在令人担忧。
上次与他交杯,他还玩笑地说起有个叫左慈的老头儿曾给他算命,要他韬光养晦方可活过盛年。
如今,他又病了。
怎么好像老天事事都要与我作对呢?曹操想。
他一直是胸怀大志的,但到如今已经年近不惑,他依然只守着许昌,守着颍川郡,做一个不痛不痒的奋武将军。
什么时候上苍才会给他一个机会?
管家曹忠撑伞走在行人寥寥的街道上,忽然瞥见广济堂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间小小的医馆。
灰墙青瓦,檐角下画着葫芦的帘招在风雨里湿漉漉地飘摇着。
戏先生的病不知道吃了广济堂多少副药,还是缠缠绵绵的不能根除。
他这样想着,脚下就迟疑了起来。略一驻足的功夫,便看到那新开的小医馆敞开的门里竟然挤满了等着问诊的男女老幼。
这样的鬼天气里还有这么多人来问诊?
他有些好奇地来到门前,想了想,收起伞走进屋里。
刚一进去,便发现周遭等着求医问诊的都是些布衣草鞋的穷人,甚至还有衣衫褴褛的乞丐。
因为房间小,挤的人又多,虽然支开着窗,但屋里的气味还是让人联想到了城南的义舍。
这哪里还是什么医馆?他心里暗骂着掏出一方手帕去掩鼻子。
而此刻屋内的贫民们也注意到了这位长衫高帽的“大爷”,不知为什么,竟有人大着胆子上来跟他搭讪:
“大爷,您是自己来看病还是给府上的贵人请大夫?”
“这里的大夫医术可高明了!”
“是啊,真是两位神医!医德又好。”
那些贫民七嘴八舌地交口称赞着,音线一下变得嘈杂起来。
曹忠不屑地瞥了他们一眼,刚想转身走开,忽然里间门帘被掀开,从内走出一位白衣少年来。
那少年丰神俊朗,却微蹙着眉头,英俊的脸上似有愠色。
“不是说了要你们安静吗?”
他话里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听起来并非本地人士。
“程大夫……”
候诊的百姓们恭恭敬敬地起身向他施礼,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哼哼,这倒是奇了,一个这么年轻的小郎中,居然如此深得民心?
曹忠正上下打量着那少年医者,门帘一动,里间又走出一位同样年轻的男子。
一袭青灰色的长衫,怀里抱着个睡熟了的婴孩。同样是俊朗极了的脸,只是跟白衣少年相比,显得多了几分儒雅温润。
“大婶,您的小孩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他微笑着将怀里的孩子小心翼翼地递给千恩万谢地迎上来的民妇。
“谢谢晏大夫,谢谢!……”
那妇人接过孩子,一下子跪倒在地就要磕头。
“不用不用,”青衫少年忙不迭地去扶她,“小心,孩子刚睡着……”
曹忠微微一笑:这两个少年不过二十出头居然就被称为神医,还敢把医馆开在许昌最大的药铺广济堂旁边,或许真有什么高明之处。
这样想着,他分开众人,走到他们面前:
“我是许昌太守曹大人的管家,听说二位大夫医术高超,特来请二位出诊……”
他原以为两个年轻人听了曹公的名头自然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随他去,却不料那白衣少年只是冷冷打断他道:
“出诊?你没见这里的人都在等着吗?”
好大的口气!一个小郎中竟敢这么跟他堂堂的曹府管家说话?
曹忠愣神儿的功夫,那温文的青衫少年走过来将一张写着序号的纸塞在他手里,赔笑道:
“阁下请稍等片刻,诊治完了阁下前面排队的这些百姓,我们立刻随您去府上—曹大人的官讳可是‘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