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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困兽堡垒 2 ...

  •   三年来这句话仿佛深深镌刻在我左胸第四根肋骨上,好令我一旦陷入沉思,疼痛就立马催我清醒,铭记自己在现实面前有多么脆弱和怯懦。
      我不明白,也许是我伪装的太好太久了,每当我重新踏进家门,看见人们洋溢着久别重逢的微笑向我索取拥抱,要求我向他们毫无保留的敞开心扉,高谈阔论自己这些时间摩挲大地所获得的认可和成就,那一刻我的感觉好陌生,我坚信镜子里那副呆滞的面孔绝对不是我。相比之下,那兰从来不试图了解我,也从不主动走进我的内心世界,在她面前我反而可以低声啜泣,松弛面部拒人千里的礼貌性微笑,她总是有足够高明的温柔乡融化我,让我心甘情愿囚居于此,为她舔舐“爱情”灼烧留下的伤口,供她玩乐,只要我胆敢走出自己内心贫瘠的沙漠,她就会像幽灵一样阴魂不散的出现在下一个路口冲我微笑。
      一开始,那兰总说自己看见别人在爱河里尽情嬉戏,内心受不了诱惑,奋不顾身“噗通”一声跳下去以后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会游泳,奋力地划水,现学现卖早已来不及了,最后只能淹死,孤独的死尸飘在水面,怨毒就此情根深种。
      熹微的阳光刺破黑暗的一刹那,我总能听见灵魂颤栗的尖叫。兵王巷67号教堂的神父早已厌烦了我过度频繁的告解,他对我秽乱不堪的私生活嗤之以鼻,对我的分享不屑一顾,发誓基督身上的原罪由于20世纪暴增的人口问题已经不堪重负。“我做梦听见耶稣在十字架上疼得直叫唤!”神父说。他建议我去给佛陀和道君施加一点压力,上点香火,不要舍不得花钱,好让他们也有幸聆听我的艳情趣事和风流生活,说不定那两尊神有的是办法平复我不灭的负罪感,除却我儿女情长的苦恼,还可以顺带着助我顺接妙法度无量因果,涅槃重生,在文学的道路上天长地久。
      “你的灵魂透支后没有像普通人一样渐行消瘦,而是相反显得过度臃肿,基督的教义是窄门,就算你寻得到也进不去,何必呢?但是佛祖就不一样了,拈花一笑就能超凡脱俗,而且胖瘦皆宜,不然你看看弥勒和甘地!”神父说。

      那兰翻身醒来,突然问我有没有兴趣在午夜迷情时分跟她一块漫步钤阳湖。
      春后午夜仍旧寒风习习,我们顺着烟袋斜街往北,从不老山拾阶而上,一路沿状元台蜿蜒向西绕过半山护国寺的千禧塔,放眼就是一汪钤阳湖春水,几盏渔灯仍随波起伏。就着月光,半湖粼粼月色微醉,风来吹皱了一湖春水,拂动女人的长发和河畔新柳,东岸一片灰蒙蒙接入海市蜃楼一般迷雾高楼之中。
      我们找了块石头坐下,等着谁先开茬说话。
      我掏出根烟递给纳兰,她摇了摇头,望着湖水出神,偶尔转过脸来,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小家伙?”
      “嗯?”
      “不高兴?”
      “是啊,巴萨今天又他妈输球了!”
      “正经的!”
      “我给我爸写了封信,我实在在电话里开不了口。”
      “认罪伏法了?然后呢?”
      “可能是他老人家觉得这种交流方式太过复古,身边根本找不到像样的纸笔,只好写在烟盒上,被邮局拒绝邮递了;抑或邮票钱不够;或者干脆不想理我;在不就是要不是我写封信提醒他,他都忘了自己还有个十八九岁来岁的儿子。”我吸口烟,顿了顿说,“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截止现在为止我没收到任何回复。”
      “小家伙,他毕竟是你父亲。”那兰责怪地低声喝道。
      “是啊!户口本上也是这么说的。可是他一脚踢我出家门时,明明说的是死生不复相见。”
      “那不是气话么?也许你只是没有成为他心中那个人!”
      “嗯,那我应该叫奥巴马。”
      “这都是些虚无的东西,也不是你的天赋。”
      “我这辈子有太多天赋,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无论我做出什么选择,总能准确地教我父母失望。”
      “我听说他一直希望你回去,这是一个好开始,最起码有融冰迹象。”
      “但愿吧,至少在他展开融冰之旅之前,你仍然需要恩赐我一日三餐和半张床。”
      “你不是已经开始声名鹊起了么?”
      “我的存钱娶你啊!”
      “算了吧。”
      扔掉烟头,那兰张开双臂拉我过去,伏在它腿上,温暖慢慢透过丝质裙子升腾。我想起,自己总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给那兰发短信,一开始她称呼我为“小朋友”,直到有一天她开始叫我“小家伙”的时候,我忽然明白,我的灵魂就此万劫不复,再也没有回到原点的可能了,一段孽缘注定始于诅咒。

      2、
      假如,这个世界上不管多么微末的梦想都有其被实现的价值,那么我肯定不在命运女神眷顾的名单之列。当一度也以文学爱好者自居的父亲听闻我即将迈步以伟大文学事业作为人生孤侣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提前老迈昏聩,要不就是听到了一个童真稚嫩的笑话。他不忘打击我拙劣措辞笔触的同时,眼中尽是失望的颜色。
      可能在他看来,这场注定绝望且毫无终点可言的孤单长路上,早就已经覆满了前仆后继森森的白骨,界碑两旁盛放的也只有鬼气阴郁的曼珠沙华,或许困惑时期一包烟钱就可以让我的孤傲崩塌,摇尾乞怜重新诉求于他的脚边。所以,我的父亲笃定那些可怜人必是一群自尊枯死的势力分子,他们永远都不可能见到希望之火照亮东方的喜悦。阴暗潮湿、无休无止的雨夜里,那阵阵瘆人的哀嚎声才是作家的最终归宿。假如一个作家从神坛下台,那么第一个痛打落水狗的一定是我的父亲,他明确地告诉过我,让我振声人间的目的其实仅仅是对我不善交际的一种排解,文化这个东西永远变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攀比渊博、博取尊重而相互吹捧的一种手段。
      迎合着青春的叛逆,此后七年时间里我被父亲的诅咒击中,辗转于云江县城所有阴郁街巷,并在最终长时间的蜷缩在那兰这座像是腐朽棺材的小楼,小楼仅是周三那兰和一帮中年妇女偷偷赌钱的赌场和我的坟墓,除此之外,她不会因一丝想法而光顾。此时,我没有朋友,尊重更是遥不可及,就算是怜悯也无不皱着眉头掩着口鼻。所有稿件全部泥流入海的日子里,我靠着那兰每个月四百块去购买我接下来的晚餐、稿纸和笔墨,供我发泄的只有那兰那具如狼似虎的饥渴身体。
      多少次痛苦之后咬牙坚持,带着迷离的纤弱,那兰会恩赐我些许温存和爱抚,然后她会满心期待的聆听我笔下的每一个故事。
      但我的文学之路并没有老同描述的那样拥有璀璨星光一片坦途,至少从我获得的回报上面我没看出来。
      老同说是可能因为自己突然大刀阔斧的改革,触怒了那群原本计划在编辑部休闲养老的保守派分子,在我的小说刊登使得《云江晚报故事版》打破了常规,原本处于龟息状态的编辑部又一次回归二十年前的忙碌中,读者和投稿的来信像雪片一样从门厅涌进来,堵住了下午牌局的风水。老眼昏花的编辑或许是对读者的时髦词汇面红耳赤,才看了几封就觉得累,剩下的全部以三毛钱一斤卖给了隔壁收废品的老头了。
      然后老同就开始收到行政主管部门的斥责,认为老同破坏了市场经济的规划方针,支持不正之风,拉低社会文学品味,并且下达“指导建议”,指示《云江晚报故事版》多多刊登一些和花草养殖媲美的风景散文,旨在保障文化作家中流砥柱的名声。
      “他们一定是得了精神分裂!”老同跟我抱怨道,“他们一边看着电视机里的文胸广告,一边教导别人怎么用细腻的心思窥探自然的美景。然后只需要一拍脑袋就可以想出一整套规划方案,会议上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的方案如何经得起实践考验,出了事情后,就立马拍大腿走人。他们内心和灵魂肯定十分平穷,以至于只能迎合那些低级趣味的读者。”
      “尽管你的演讲让人感动,可是,我应该做什么?”
      老同低头沉思,不一会双眼焕发神采。
      计划是这样的:老同改革风潮受阻之后,鉴于监管压力,老同把我原来的刊登版面减少二分之一,用于刊登一篇历史秘闻或者妇科医院广告,但是我不能因此而意志消沉,应该继续学习《老人与海》,坚持像梦一样自由。
      我点了根烟,靠在老同办公室的阳台扶手上,心里翻江倒海,“可是,梦就能醒一次,经不起风雨侵蚀,这才是个开始。”
      “你心里早就知道,当你用书籍铺设今后道路,那条路肯定是通向万劫不复的地狱。但是与普通人不同,你会得到一份成熟。”
      “我们看看历史上基本所有人都成熟在垂垂老矣的边缘,刚刚准备享受成熟带来的甘甜,就几乎要准备自己的葬礼了。”

      回到小楼,雨傍晚时分开始登场,在檐角风铃和人群嘈杂的和鸣声中渐渐淅沥,电闪雷鸣不停凑着热闹。我盯着视野模糊的窗外出神,开始在脑海中计划着一个新的云江故事会——《安魂序曲》——一个怨恨亡灵女人的爱恨情仇,我不停在脑海中玩味她如何通过风雨掩护,穿越重重山水,只为了带走爱人的头颅。
      侧过头,那兰穿着自己那件钟爱的紫罗兰色睡裙靠着门框翘首企盼,嘴里小声咒怨着鬼天气险些破坏自己“星期三闺蜜麻将夜”,直到王厨子的老婆抖着雨衣把自己臃肿的身体挤进小楼的门槛的时候,那兰才稍稍缓和了颜色。
      紧随着隔壁张嫂进门的脚步,“轰隆隆”一阵响雷吓得那兰一哆嗦,大门口又一次传来敲门声,那兰投来求助的目光,示意我去迎接她尊贵的客人。我想,这个天气还能冒雨冲风过来打麻将的女人不是脑子坏掉了就是生死之交。
      我打开门,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张青涩稚嫩的脸,我愣了一下,看着那张全是雨水的脸庞。那个约莫和我差不多大的“雨人”浑身打着寒颤,雨水把他头发湿成一缕一缕,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稍稍猫着腰,手臂加紧,任由刘海的水珠顺着脸颊流下,双眼通红地瞪着我,一言不发。
      怔了半晌,我才猛地想起来,竟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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