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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1-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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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公把头转了过来,愣然道:“当年陈公子那幅画换来的一百两救了我不少的急,这么细细地算来,我确实欠着他一份情!”
我瞪着李公公不语。
李公公好奇地道:“你出这么多汗做什么?”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我,我认识陈清秋。”
李公公一下子把身体都转了过来,一手抓住我胳膊,道:“你怎么会认识陈公子……你不是说你是给官监拖尸体的吗?”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抽了两口气,捶胸顿足的号淘大哭了起来。
我长吐了一口气,跟着挤了几滴鄂鱼泪。
李公公泪流满面地道:“你说,你说,陈公子是怎么死的?
我眼观鼻,作沉思状,李公公狠命推了我一把,道:“你这狗奴才,不想当太监就快说,否则我立刻让净事房的人过来,把你煽了!”
我心头一松,用衣角抹着眼,把陈清秋说得那个惨,倒不似当官奴,生似蹲了十八年寒苦窑的王宝钏。当我说到陈清秋骨瘦如柴,望眼欲穿,李公公已经哭得抽不过气来了,道:“你,你说陈公子这是在望什么,你说,老奴我拼命也要完成他的心愿。”
忽然见他这么激动,我倒是有一点愣住,王宝钏的台词倒是有一点背不下去了。忽然心头涌上一种感觉,久违了熟悉的感觉,我看着李公公眼里有一点模糊,淡淡地道:“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李公公又是一顿潸然泪下,望着天,好一会儿,才摸着眼泪问我:“你说这谢桥是哪座桥?”
我吃惊地问:“不在金陵么?”
李公公断然摇头,道:“不在!”
我摊手道:“这就不知了。”
李公公叹了口气,道:“不知道这谢桥在哪里,陈公子的心愿倒是不好办啊……”
“那公公您慢慢找啊!”我见目的已经达到,便想转身离去。
谁知道李公公那只乌鸡似的黑黝黝的利爪一把抓住了我,阴恻恻的一笑,伸出另一只手,道:“拿来!”
我表情茫然地道:“拿什么?”
李公公哼地一声道:“陈公子这个人最记别人的恩情,他若是知你葬他,又怎么会不给你留下半点东西。”
我连连顿足道:“我拖的那是死陈公子,活陈公子当然是有好处的,死陈公子那是半分也没有啊~~”
“呸,死陈公子怎么还望眼欲穿,你想骗你家公公,你打生下来就是人精,也还嫌道行不够!”李公公狰狞地道:“你要是不交出来,我立刻就去通知净事房……”
“别别!”我连连摆手,有气无力地道:“我回去找找!”
李公公挑了挑他半黑半白的眉毛,阴阴地道:“我就在这儿等你啊!”
我一路小跑,惦记着如何才能整个陈公子临别赠物呢。一边跑着,一边埋汰这花园还真是大,忽然见园内一花丛掩映处有青屋一角,心中一动大喜道:“有了!”
这花园过大,为防着王爷贵人们有三急来不及回去出恭,因此特地在花园一隐蔽之处搭了一间茅厕。我勾开了木栏门,里面是水洗青石地面,几个木隔间分别用绸缎的布帘遮挡,屋角一处梨木花架上一尊麒麟铜兽正往外喷着香烟。我咂咂念了声破费啊,这贵族的茅厕竟比奴才们的住处强上百倍,还是一座不知道贵人一个月一次,还是几个月用一次的茅厕。我摇着头,直接掀开一处布帘去取我想取的东西。
精美华贵的绸缎帘子一掀开,我傻住了,与里对的人对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奴,奴才跟王爷请安。”
王爷仍然穿着他火红色的袍子,端正地坐在里面,袍子下面雪白的裤子一直褪到膝下。他蜜色的皮肤颜色稍深,我那个也瞧不大出他生不生气,只觉得他轮廓很好的嘴唇抿得很紧。
隔了一下,他的手突然伸了出来,我吓了一跳,只见那只修长的手指只是抽出旁边搁着大白棉纸。这种纸只有像王府皇宫的贵人才用的手纸,它即绵且软,吸附力强。若是用墨蘸色,那是远远比不上竹麻所制那些专供书画的纸,但若是画木碳画却是万中无一的好材质。
只是我万万没想,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不过想来取张手纸,也能撞上门神。见王爷已经出恭完毕,我连忙无比谄媚地道:“王爷有什么要奴才效力的吗?”
那张轮廓分明的嘴唇抿得更紧,隔了一会儿,才从里面挤出森冷的一句:“滚出去!”
“是,是,是!”我一迭声的应是,连忙一溜小跑出了青石屋,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之快都要从口腔里面蹦出来了,两腿发软,心想着既然王爷发话叫我滚,那我是不是该直接滚回狗窝呢?心里想着,人却在花丛里躲了起来。
隔了一会儿,王爷才从里面出来,往阳光底下一站,呃……原来王爷的脸色不太好。只是王爷就是王爷,就算脸色不好,火红色的袍子风吹衣动,乌黑的长发迎风飘拂,蜜色光滑的皮肤,伦廓分明的五官,那仍然潇洒的跟个神仙似的。
王爷环视了一下周围,轻轻的哼一声。虽然这个哼字多半是说明一个人不满,若叫一个奸人哼了,必然是阴风阵阵。但叫王爷这微微沙哑暗沈的嗓音这么一哼,那就有说不出来的宽厚仁慈,令人听着舒坦。
王爷的背影消失在了□□尽头,我才站起来,发现自己已经腿软地连站都站不稳,想着李公公在那头还在候着,只好咬着牙再跑进石屋,摸了两张手纸溜回了杂院。
趁着厨房人多手杂,又摸了两根烧火棍,躲回了自己的屋内,将那两张手纸平铺在床上,拿起烧火棍愣然半晌,方才苦笑了一声道:“陈清秋啊陈清秋,你当个才子不能纯粹,当个奴才也不能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