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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章 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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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婷拉着西莫站在禁湖旁,菊星阁一片金澄耀眼,于清晨的水汽中闪闪发亮,西莫看一眼身旁婉婷,她以手遮额遥望菊星阁顶,嘴边一抹笑轻浅,却出自心头,格外动人心弦。不知是菊星阁太耀,亦或婉婷的笑太眩目,西莫不由闭了闭眼,方道:“你不让人好睡,一大早便把我拉到这儿来,最好有个交待。”
婉婷那笑于他的话中加深:“煦阳谷金菊遍放,怎么独独那一朵始终不开。”她说着对阁顶那朵金菊抬了抬下颌。
西莫心思一动:“你的意思是……”
“只是我的猜测,是否猜中还要探过才知。”
她说着飞身而起,清风扑面,霎那人已至金菊前,花苞含羞,婷婷欲放,芬芳花蕊于半敞的花瓣重围中若隐若现,作势欲出。婉婷与紧随而来的西莫对望一眼,俯身便要往那仅能容一手伸入的菊苞探去,西莫却上前一拦:“慢着,我来。”
婉婷知他担心会有机关,也不坚持,然而紧盯他动作的目光却不敢放,心亦因紧张而跳得阵阵有声,“竹林探宝”这游戏儿时她曾与青荷玩儿过,一路寻着线索探过去,总是满心紧张而怀揣期待,此刻的心情竟有些像回到那时,惴惴不安却兴奋满怀。
西莫眉头微锁,神情严肃地摸索,始终摸不出个所以然,婉婷不觉有些急:“怎么样,可有什么?”
西莫不语,眉间锁纹却渐深,婉婷的心亦不知不觉随之提到喉咙。忽而,西莫一声低呼,身子猛地向下一沉,手臂仿佛被谁拖住整个陷入花中,他面色痛苦,振翅用力将身子提起,试图把手臂拔出来却不能。婉婷大急:“怎么回事?”
西莫咬牙道:“里面设了机关,手被卡住了。”
婉婷探身双手一把抱住他肩头帮他向外扯,然而那花似有吸力万千,任凭她用尽全力,西莫的手臂只是陷得更深。她急得快哭出来,又去扳那金菊,欲将花瓣扳开,可那菊纯铜雕制,又岂是她能轻易扳动的。
正不知如何是好,突见一只手伸到眼前来,她抬头,见西莫不知何时已将手臂抽出,完好无损,面上痛苦亦不再,甚至还有几分诡计得逞的得意神情,她愣住,泪珠悬在眼眶,一时落也不是,收也不是。西莫见她呆呆盯着自己,知她着了自己的道,不禁呵呵一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吓你的,罚你扰人清梦。”
婉婷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的笑脸,方反应过来,知他只是捉弄自己,心间不觉一松,又觉恼怒,泪水便再也忍不住。泪一落便不止,这下反倒慌了西莫,意识到自己玩笑开过了火,忙收了嬉皮笑脸,好言安慰:“好婉婉,快别哭,都是我不好,我道歉。”
他边说边替她擦泪,却越擦越多,婉婷最后索性放声大哭,哭得煞是凄惨伤心,似要将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难过全部发泄出来。西莫最看不得她如此,深感内疚,他一个大男人安慰人的话有限,说了几句便找不到词,忽而想起两人费尽心思在花中寻得的书,忙举到眼前来:“婉婉快看,是《五界命志》,你猜得果然没错,终于找到了。”
他手忙脚乱只为博佳人一笑,可婉婷根本不吃这一套,尤自哭得委屈,他无法,沉默地望着她一声声抽咽,不由重重一叹,一把将她拉到怀中,抚着她头道:“真拿你没办法,是我不好,快别哭,要打要骂都随你,只是快别这样折磨我了。”
水静山青,婉婷将脸埋在他怀里,只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扑通扑通声声在耳,有力的节奏令人平静。良久,她揉揉眼睛抬起头来,在他胸口重重一拳捶下去:“你明知我怕见你受伤,居然还开这种玩笑。”
西莫佯作受痛,抚着胸口弯下腰:“我认罪,我认罪,”边说边将《五界命志》双手捧上,“奉上宝书将功恕过还不行么?”
婉婷见他耍宝,不禁破涕为笑,伸手将书接过:“算了,念在本姑娘今日心情好,就饶你一命。”说罢迫不及待回到湖边,寻了块大石坐下,独自研究去了。
远望她专注的模样,西莫不觉怜惜地摇头,难怪连冷秋尘那般肃冷惯了的人也会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她就如这清山净水,晨露朝霞,淡淡地融入人心底,悄悄将人温暖。
他悄然守在一旁,见她将书展开,神情随着目光的移动深浅变换,那书卷不足枪杆粗细,却仿佛永不完结,轻薄的雪纸随着日头变沉渐渐铺了一地。西莫知她投入其中,废寝忘食,索性也不去打扰,只是这样陪着,望着她随书所记丰富多变的表情,却也不觉无聊。她认真时有咬指的习惯,这时想是看到关键处,莹白的指甲几乎被她咬断。西莫有些看不过,上前将她手中书压下,握住她手腕道:“走了,陪我回去用晚膳,饿死了。”
婉婷一愣,方意识到天已渐昏,转眼一日将过,她抬头,西莫高大的身形正挡住斜坠的夕阳,落日余辉在他周身映出一轮浅红的光晕,将他的面容遮在阴影里,却更衬得他明亮的双瞳炯炯有神。他不容她反驳,伸手将书接过:“没收,回去再看。”他握着卷轴的手轻轻一动,冗长的书卷“唰”一声自动卷回,近来见到听到的竟是意外之事,他此时对这奇书异卷也见怪不怪,只微一挑眉,拉了她便走。
婉婷倒也听话,任他牵着,只是那心不在焉的神情像是魂游天外尚未醒来,她这般安分,西莫反倒有些奇怪,侧头看她一眼,问:“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婉婷不答,修眉轻轻蹙着,心里似是有事琢磨不透,半晌才抿了抿嘴道:“你可知去天界的路?”
西莫步子蓦然一顿,惊讶回身:“你想上天界?”
婉婷点头,却似是知道自己强人所难,眼神飘忽着不敢正视于他。
“你上天界做什么?”
她沉默片刻:“五珠汇于天,镇于天,汲日之精,月之华,灵至清,不可量,需以至纯冰花为引,诱之,方可激其能,五珠聚花,圣灵无极,红尘普照,天下大同。”她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缓缓道出这一段话。
“五珠聚花,天下大同……”西莫随她低念,皱眉思索,这几个字他曾听她提起过,“五珠居然在天界。”他颇是为难:“去天界的路我是知道,但天界向来不为外人所开,若无天枢玉函根本无法得其门而入,若硬闯,怕是会死无葬身之地。”
“天枢玉函?”婉婷凤眸微挑。
“天神的邀请函,盖有天神大印,印中封有入天门的钥匙,为保天界周全,除天帝后外,持印之神也是寥寥无几。”西莫解释。
“要如何得到天神的邀请?”婉婷问。
西莫摇头:“难说,毕竟神之心思难以揣测,不过……欲入天庭者必有因,这‘因’若能说服得了持印者,天门也不是过不去。”
婉婷双眸一亮:“九华神君深解事情原委,若能请出九华神君并将此去天庭的原委说明不就行了?”
西莫却不以为然:“你想得简单,九华神君身居高位,岂是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说见就见的。”他话才出口便后悔,婉婷清熠的目光一瞬间又暗下去。
她一叹:“说得也是,算了,再想办法,快回去吧,你不是饿了?”她转身走在前面,一路默默。
望着她单薄落寞的背影,西莫不忍:“你不该离开他的。”
“他”指谁婉婷再明白不过,她身子一僵,脚下却不停,西莫接着道:“能与神抗衡的只有魔,他是魔界少主,若要造访天界,天帝也要礼让三分。”
刺痛在心头,她面上却波澜不生,生离的磨折让她开不了口,痛苦泛滥而上,她也只能咬着牙吞下去。西莫见她寒着脸不说话,步子却越走越快,仿佛要在迅疾的速度与风声中得到解脱。本是想劝她回去,却弄得自己也跟着难过,他两步追上一把拉住她:“我带你去。”
“什么?”他手劲儿没控制好,婉婷险些和他撞个满怀,她退开一步,大睁的眸中满是不可思议。
西莫被她看得不自在,不禁撇开目光,语调也有些没好气:“别这么看着我。”
“可你不是说……”
“我说我带你上天界,”他有些粗鲁地将她打断,“到了天门再说,走一步算一步吧。”。
唇角牵动,婉婷压抑不住那个微笑,她款淡的面容上刹那莹起的光彩那般明滟,让他几乎转不开眼。他一向知道自己拿她没辙,却没想竟是这般一点都看不得她伤心,他气自己心太软,但看到这笑容,却又无可奈何。
似是怕他变卦,不待他再说,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拉着他便往回跑,步子还是一样急,却轻盈了许多。
广厦寒宫,禁卫森严,处处可见巡逻的护卫列队而过,玄甲银兵,给人以沉重的压迫感。自与幻境使正面交手后,魔界一直处于警戒状态,各域皆派有军士镇守,不敢掉以轻心半分。此刻御书斋前更是十步一卫,不远处帷旌高扬,内侍宫娥列了仪仗,隆重而小心地随从于缓步而行的两人之后,大总管奚荆于前替二人引路,比往日更加谨慎,不敢有丝毫怠慢,可见来人身份之尊之重。那二人却适意,边攀谈边赏略宫内风景,只听一人道:“不想距上次来此已是百年啊,尊主宫中倒还是这般精致优雅,不像老夫那后院疏于打理,草木都枯了。”
另一人正是魔主,他听罢微微一笑:“神君说笑了,神君向来视花草为友,府中□□更以风景如画称冠天宫,何来草木皆枯之说,神君就莫再谦虚了。”原来众人迎接的贵客正是天界九华神君。
九华神君一捋雪白长须,轻轻一叹:“老夫失踪数月,府上乱成一团,谁还记得照顾花草。”
魔主笑容在唇边一驻,一时沉默。
转眼已至书斋,奚荆上前开了门让到一旁,魔主将九华神君请入斋中,二人尚未及落座,门外便传来齐整的军礼声,二人不由回头齐向门口望去,奚荆垂首在外道:“启禀尊主,少主求见。”
昨日方得知冷秋尘苏醒的消息,魔主对他伤势恢复得这样快微感讶异,亦因他来得这般及时略略挑眉:“让他进来。”
冷秋尘于奚荆的“有请”声中迈入门来,他对斋中二人微一施礼:“父王,神君。”他对九华神君的造访似乎并不意外,仿佛一切早在意料之中。
“少主多礼。”九华神君回下礼去,亦暗中将他打量,比起上次于望尘异境所见,他略清瘦了些许,反而遮却那份冷冽凌厉,凸显出一股风华飘逸来。他与魔主共处一殿,不但丝毫不被魔主尊华气势所掩,反有一种魔界中人所未有的清幽之神,使其看上去冷漠淡远,却风采慑人。
“还未多谢少主上次救命之恩。”九华神君道。
“神君严重了,”冷秋尘并不居功,一句带过,“天帝可好?”
“天帝身体康泰,一切安好,有劳少主挂怀。”
冷秋尘将魔主与九华神君让到座上:“距神君上次前来已是百年了吧?”
“是啊,”九华神君应道,“适才还与尊主提起魔宫之中百年如一日,仍是这般精雅。”
冷秋尘淡然一笑:“神君过奖。”他顿一顿,“这次神君前来是受天帝之命?”
九华神君颔首:“的确。”
“天界向来不懈与魔界为伍,此次特派神君屈尊造访,不知所为何来?”
他语气虽淡,却隐有讽刺意味,魔主皱了皱眉,不由开口提醒:“尘儿。”
九华神君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却不答他的话:“说到这个,老夫倒想问问不知婉婷姑娘可在,能否请她出来一见?”
提到婉婷,冷秋尘面色一黯,百般情绪在深洞的眸中一闪,只卷作一道无名的漩涡:“不巧,婉儿已离开魔界。”
九华神君微微一怔,但看冷秋尘的神色也知不便再问下去,只得附道:“确是不巧。”
然而他的请求已引起冷秋尘的注意:“不知神君此次前来与婉儿有何关系?”
九华神君略一思索,方仔细将婉婷拜托他请求天帝神魔联手之事说了,冷秋尘眉心一揪,心底只觉窒闷,不知是该气还是该忧,她顾的想的太多,独独忽略她自己,虽说现时暂不能亲自去寻她,但她如此不让人省心,岂知他要耗费多大定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将她抓回锁在身旁。
他的心情似夕潮深浅变换,映在脸上却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冷漠:“天帝怎么说?”
九华神君望一眼魔主:“天帝愿调天军与魔界共同克敌,老夫此次前来正是要与尊主少主商议此事。”
冷秋尘听罢眼光一闪,与九华神君的对望便深下去。九华神君可算天帝心腹,于神界地位非比寻常,见惯大是大非,经过大风大浪,此刻却被一个晚辈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可以清晰地望见冷秋尘犀利的紫瞳中自己的倒影,那眸中洞悉一切的镇定似是要揭开他心底每一念转动。
到底抵不住那注视,他不动声色地避开冷秋尘的目光,转向魔主:“尊主的意思……”
魔主礼节性地回以一笑:“天帝决策以五界生灵为重,大圣大贤,魔界自当全力配合,但神魔联手非同小可,需仔细筹划,不可掉以轻心,这些日子对付幻境使的事皆由尘儿做主,情况他比本尊了解,策划之事神君不若与尘儿详谈。”魔主兜了个大圈,又不动声色地把主导权推回冷秋尘手上。
不知是否怕与冷秋尘对面,九华神君有些为难:“这……”
“怎么,神君不相信本座?”冷秋尘道。
九华神君一惊,忙道:“怎么会,只是不知少主有何高见?”
“实不相瞒,本座今日前来正是要恳请父皇允许儿臣造访神界,拜会天帝,以商神魔共策同保五界之事,既然九华神君来了,不知可否劳神君回去通报天帝,本座不日便会登门拜访。”
冷秋尘这一番话正中九华神君下怀,他此来亦是奉天帝之命请魔主上天庭。神魔虽共存,但神界居天,向来觉得将魔界踩在脚底下,虽说双方表面功夫做得还过得去,但敌意暗存,这次神魔联手情非得以,但天帝断不肯屈尊下界,他正踌躇该如何邀请魔主上天庭又不会落了魔主身份,此刻冷秋尘主动要求拜访,他正好顺水推舟:“如此甚好,毕竟老夫不主军权,由老夫从中传话也浪费时间,少主若能与天帝对面共商,定能事倍功半,事不宜迟,老夫这就回去复命。”九华神君说着便起身。
“神君这般来去匆匆,让本尊深感照顾不周,不若稍事歇息喝杯茶再走。”魔主客气挽留。
九华神君一揖道:“尊主好意老夫心领,但非常时期,尊主就莫在意这些礼数了。”
魔主一笑:“神君既然这么说,本尊就不再坚持,奚荆,送神君出去。”
目送九华神君消失在宫门背后冷秋尘才转回头来,他的目光于收回的一瞬正与魔主投来的一望撞上,二人皆未开口,心照不宣地沉默,然而默契就在这霎那一目了然。须臾,冷秋尘一鞠礼:“儿臣也告退了。”
魔主点头:“你身子刚好,别太勉强,此去天界一切小心,若有需要,你知道怎样联络。”
“儿臣明白,多谢父皇关心。”说罢冷秋尘亦退了出去。
望着冷秋尘清寂的背影远去,魔主缓步走到书斋前,负手而立,他初次意识到这个背影竟这般寂寞,飞宫华殿金璧高阁做了背景却仍旧孤独,他与他的默契仅止于公事庙堂,深宫之外朝事之后的他他从不曾了解,他的心亦从不曾为他敞开过。他长叹,此生他风雨辉煌,终是败在父子之情上,除却无奈,他束手无策。
一阵裙裾窸窣声伴着轻柔的脚步来到身边,那婷婷身影静伴身侧,只让人心安。
“你都听到了?”魔主开口。
主妃轻缓的声音响在耳旁:“嗯,看来你真打算放手不管。”
魔主一叹:“这把年纪也该歇歇了。”
听他老气横秋的口气,主妃不由“嗤”地一笑。魔主一顿又接着道:“况且如今他比我更有资格领袖魔界。”
“难得你肯服老,真是大有长进。”她向来与魔主随便,自不忘取笑一番,但闹归闹,对正事,她的敏锐绝不输他人,“不过话说回来,天帝这事儿你怎么看?”
魔主暗黑的双眸微微一眯:“天帝的心思----深不可测啊。”
斋中一时寂静,门外冷风突扫,吹起残叶纷飞,枝头寒鸦一惊,“扑啦啦”飞了满天,送走九华神君正回返的奚荆不觉背脊一凉,打了个激灵,他抬头去看,见御书斋前两道身影相依而立,似是这深宫萧凉之中仅有的一点温暖。跟随魔主多年,即便这么远远看着,魔主的心情他也能猜出个一二,如此看来,这今后的日子怕不是那么好过的啊。
龙绝迎上刚踏进落尘殿的冷秋尘:“启禀少主,属下晚了一步,婉婷姑娘与西莫少主已经离开煦阳谷。”
冷秋尘身子只顿了一瞬,便又大步往殿里走,龙绝读不出他心思,只得小心翼翼在后跟着。□□湖上轻烟袅袅,凉风细舞,望着静风斋四面摇曳的窗纱,冷秋尘驻足于湖畔,竟有些胆怯不敢往里走,数日前还有人在此候他归来,而今人去屋空,他怕面对那一室清寂。
“少主?”龙绝谨慎的呼唤拉回他的神思,他闭目定了定神,方开口:“本座要上趟天界。”
龙绝一怔:“上天界?恕属下多问一句,可是天帝下的帖?”
“不,是本座自己要去的。”
“少主,神魔向来不和,此去恐怕……”
冷秋尘抬手打断他的话:“你担心什么本座明白,本座自有决断。”
龙绝不敢再多言:“是,可要属下陪同?”
“不必,”冷秋尘声音略有沉意,“你和祭魇死士全部留下,本座有任务给你。”
传说昆仑山有八柱擎天,以御天陷,不想分开天与地的不过是通天涧的一弦丝线而已,婉婷不觉瞠目结舌。通天涧飞瀑惊鸿,水声铮铮震耳,那连在天地间冰丝般的一线于如雾水汽环绕间几乎目不可见。
“这便是通天之路?”婉婷仍旧有些怀疑。
“你从有浮岛云阶的地境来,这还有何稀奇?”西莫看她的模样觉得好笑。
“话虽如此,但传说擎天的不是昆仑山八柱?”
“你自己也说是传说,既是传说,便不一定符实,此刻攀云丝就在眼前,你就快将昆仑八柱的事给忘了吧。”
婉婷以手遮额,举目仰望:“你可上去过?”
西莫摇头:“父王只带我来过这儿一次,并未上去。比起神魔,妖鬼人只是五界之中低等灵群,天界是梦之地,若修炼千年有成,或许可有幸上天庭一览。”
婉婷觉得不可思议,云烟过眼,雾水遮天,那一丝笔直攀入九霄,不见尽头,纤丝彼端,穹苍之巅,便是神庭天宫,多少凡人顶礼膜拜的信仰,多少妖鬼千年修行的向往,只被一弦牵着,天壤竟是一线。
水幕四面倾坠而下,珠花飞溅,水烟飘舞,二人悬立于水当央,片刻便沾湿了衫襟。寒气浸衣,婉婷轻轻一颤,西莫见状一震双翅将她笼在羽翼中:“走吧,上去看看。”说罢习惯性地将她揽紧,直飞而上。
清风过耳,愈往高处空气愈见泠冽,有攀云丝指引,二人一路穿云破雾,隆隆飞水之声渐渐褪作低回隐约的乐声。云白如絮,四周一色棉棉如雪,却也丝毫不让人觉得单调,云到浓时忽又散作淡烟柳柳,张合变换,舒卷意何穷,粲粲不染污尘,清高柔软,婉婷探手一抓,轻薄一团揉在纤纤玉指间,一松开又无迹去随风。她一笑,笑得有些苦,世情尘缘,聚散虚空,是否如这浮云,去了亦有还时。
正出神,忽有天青一色穿云而过,白云无际渐渐散作几片零星,碧空清澈,似水荡漾而下,似要替人涤尽凡俗之气。攀云丝刺破云端亦分作冰丝无数,轻飘纠缠,编织成锁,伸展着投往四面八方,长锁交往错落深入天之际,穹之巅,一望无沿,让人根本辨不清方向。
“接下来如何?”婉婷皱着眉问。
“呃……”西莫环顾四周,不觉挠头,神情颇是尴尬。
婉婷见他苦恼,不忍再追问:“算了,一条路一条路试好了。”她举目大概辨了辨位置,便沿一道长锁飞去。
“等等!”西莫急切地叫住她。
婉婷讶异地驻足,西莫道:“天界之路这般复杂,为的就是不让人擅闯,这每条锁还不知通着什么机关,你这样乱走怕是会有危险。”
“那你说该如何?”
西莫犹豫,眼神有些躲闪,似是有话不知该不该说,但婉婷清亮的目光带着疑问投过来,他又不得不开口:“请认得路的人帮忙。”
“认得路的人……”婉婷垂眸低声重复,倏然明了他的意思,猛地抬头,“休想,我决不回魔界,更不会请冷秋尘帮忙。”
西莫见他固执,亦有些没好气:“这种时候你还这么任性,你是要救五界,还是要护他,况且你以为你离开他会袖手旁观么,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怎会还猜不到你去哪儿,你找五珠,他定也会去找五珠。”
“他不会找到的。”婉婷冷冷反驳。
西莫“嗤”地一笑,笑她天真:“他是找不到,但幻境使找得到,他找不到五珠找不到你就会去找幻境使!”
他的话似当头一桶冷水泼下来,直冻到骨子里,婉婷觉得每个关节都僵住,无法动弹。西莫见她一声不回,一双明眸却睁得老大,可那其中是痛是伤是惊是怒似是纠缠在一起,却又难以言喻。西莫一慌,这才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他急急上前想道歉,但在她受创的目光前又一句话也说不出。他踌躇许久,才试探而小心地轻声道:“婉婉,我……”
他边说边去拉她,她却像受惊的小鹿般本能地向后躲:“别,别碰我……”
西莫一怔,手却还是扫到她衣角,他能清晰地感到她身体的颤抖,虽是拼命压抑着,但那轻微的战栗还是传过来,不可抑制。
“他若去找幻境使,我就比他先找到幻境使,幻境使若要杀他,我就先杀了幻境使!”她拢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支撑着自己挺直背脊道。她的声音微微有些抖,显然是咬牙切齿下了狠心的。
西莫从未见过她如此动怒,但更多的是惧怕,她几乎是拼尽全力用愤怒来掩盖心中的恐惧。他知道她怕什么,不是与冷秋尘分隔天涯,不是与幻境使玉石俱焚,而是心爱之人为了自己身陷囹圄,甚至走向绝路,而自己刚刚的话正证实了此点,她要保护冷秋尘,无论代价如何,甚至不惜双手沾满鲜血。
西莫为她护冷秋尘的心而动容,亦为自己的口不择言而内疚,他不顾她的躲闪,一把将她拉过,压入怀中:“抱歉,婉婉,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更不该对你说这种话。”
额头抵在西莫胸前,婉婷能感到他身上软甲清透的凉意,丝丝浸入脑中,让人冷静且清醒。激动的颤抖缓缓平息,她推着他胸口撑起身子,向后退一步道:“我没事,况且你所说是事实。”
西莫凝神审视她,见她神色平静,语声从容,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那般淡漠让他几乎以为她适才激烈的反应是错觉。在煦阳谷时她为他一个玩笑紧张得泪流不止,此刻面对冷秋尘可能身陷险境的事实,她的慌乱却只是一瞬间,她的表情平淡如常,只是不知对他的事,她从何时开始学会如此控制自己的情绪?
“婉婉?”这回轮到西莫紧张,他只觉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我说了我没事。”她出人意料地冷淡,刻意地躲闪,刚刚的事她一句都不愿再提。她的回避那般明显,一霎那间仿若筑起一座城,他与她隔着一条护城河,丈许距离,对岸相望,但她若不放下心上的吊桥,他便只能这般望着,无法迈步进城池一步。
未及他再细究,婉婷已别过头去,她仰面四望,正琢磨着该先往哪方试探,忽听有滚滚流云之声从远方传来。二人不由循声望去,见天深处彩云卷动,由远及近,格外迅急。二人对望一眼,西莫道一声“不好,有人来”,一把将婉婷拉到一片浓云之后。
风云流动之声渐强,顷刻已至眼前,二人屏息静气,凝神静观,见七彩飞云之上有十数人,锦衣玉带,旌帷高扬,队列整齐,格外隆重。为首一人负手踏祥云,须发飘逸,仙风道骨,不是九华神君又是谁。婉婷与西莫皆是一惊,复又诧异,然而只是出神的当口,一行人已飞远,独留娓娓云烟在后。
“九华神君带这么多人要去哪儿?”婉婷不禁问。
西莫望着众人远去的方向略略思考,方答:“看样子像是要去迎接什么人,且看这仪仗,来人身份怕是非同小可。”
“去接谁?”话刚出口,婉婷立时便发现是多此一问,西莫半刻前才说过能让神也礼让三分的只有魔,天帝这般兴师动众地派了九华神君前去迎接,来者恐怕不是魔主便是冷秋尘。心一揪,她不由自主便紧张起来,但却不动声色,只道:“魔界来人难道是来商议神魔联手之事?”
西莫默不作声地注视她,似是要看出她无动于衷背后隐藏的真正心情。婉婷见他没搭话,扭头看他,见他神色复杂地盯着自己,似乎欲言又止,不觉抿了抿嘴:“怎么了?”
西莫叹气,回道:“没事,你的请求想来九华神君传到了。”
婉婷微微一笑:“这样最好。”她遥望九华神君来的方向,“这下也不必一条路一条路探了,那边就该是天门。”
“等等,”西莫拦住他,“要去也等九华神君接了人来再说。”
婉婷知他心思,脸色不觉冷下来:“你不必再劝,我不会等冷秋尘来帮我。”
“你误会了,”西莫道,“况且来的人是不是少主还不一定,他们不过接个人,来回用不了多久,你现在露面,说不好正和魔界的人撞上,再者你不是还要请九华神君帮忙引你入天庭,此刻九华神君不在,你到了天门后找谁去?”
婉婷思索他的话,觉得不无道理:“好吧,就听你的。”说罢转过身去,专注地看着众神离去的方向。
西莫不由无奈摇头,若在以前,一提起他她便满心柔情似水,而今哪怕与他有一丝关系的事都能让她变成竖起钢针的刺猬,充满戒备,她画地为牢,将自己筑在心城之内,不给人丝毫接近的机会。
正如西莫所料,九华神君的队伍并未耽搁太久,不过片刻便簇拥着一人回返。那人长身玉立,脚踏云彩,一身风华含着三分清冷,与九华神君攀谈中自带着一股孤傲,仿佛可与这天高比肩,婉婷的双眸不由自主凝注在那人身上,挪也挪不开。西莫垂头看她,那一刹那的眷恋溢满她眼底眉间,然而痛苦便在下一刻纠缠上来,如眼前攀云丝端的锁链,将人捆住。她的手下意识地握住胸口衣襟,握着自己的心,那么紧,如若不握住就会碎了般。
西莫不禁道:“你这又是何苦?”
她仿佛没听见,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冷秋尘,而冷秋尘似是感觉到了什么,与九华神君的对话蓦地一顿,前进的队伍也随着他的驻足而不再向前。
九华神君意外而疑惑:“少主?”
冷秋尘不答,只是抬眸四顾,像是在寻找什么,他那明紫的双眸锋锐,穿过层层薄云,最终落在婉婷与西莫躲藏的方向。九华神君不明所以,再问道:“少主,发生何事?”
须臾,冷秋尘将目光一收,道:“抱歉,没事,走吧。”
九华神君狐疑地看了看他,打了个“请”的手势,与他并肩离去。
婉婷蜷缩在云后,哪里还敢往外看,冷秋尘寻过来的目光吓了她一大跳,他的敏锐她领教过,只是没想到竟这般厉害。她的呼吸微有些急,暗自庆幸没被发现,然而她不曾注意到他那锐利的目光在收回的一瞬间竟是那般柔和。
“他们走了。”西莫在她耳旁道。
她这才敢抬头向外望,透过云氤雾氲,那日思夜想的人终于只剩下一个遥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