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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三十九章 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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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色烟光,苍苔露冷,再温煦的晨光也暖不起彻骨的凉。四周静得异样,交错的剑华,飞舞的流光,交织成缭乱的绝响,却一声也落不入冷秋尘眼中耳里,他的心,他的神,他的灵魂,全部凝注在眼前沉睡的容颜上,即便只是怀中这一缕单薄的灵魂,他也要拼命抓住,他可以承得起一切,甚至是死,却唯独承不起失去她的恐惧。
“少主,你带婉婷姑娘先走。”
倏然间,龙绝一声急切的呼唤将他的神思唤回,身边内息冲撞、兵刃相交的声音蓦然变得格外清楚。他猛地一抬头,见龙绝长剑锐锋横架,护在他身前,眉宇紧蹙,眼中尽是凌厉,不远处,祭魇死士早已与望尘异境中人混战在一起,白衣深甲,玄袍绛帔在满目青翠的竹林间泼上浓重的墨色,光影重重卷着真气扑面,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浪墙。在场众人皆是高手,高手对阵,声势非同小可。冷秋尘双眉一凝,迅速从婉婷重伤的情形中抽身,瞬间冷静下来。
只见异境中人仙姿灵动,变幻莫测,真力繁密如丝,层层织绞,似是要把天地都网住。而祭魇死士身动如影,迅疾似风,魔气浩浩若海浪涌动,在异境灵力之中川流不息。异境胜在力强,魔界取在人众,一时之间,两方竟也判不出高低,分不出胜负。
冷秋尘见司马靳,西莫,缁阴烈使,九华神君,以及一些其他妖界领袖亦在战圈之中,还有一人境使打扮,但身上衣衫凌乱,隐隐能见多处伤口,却与司马靳等人联手共同退敌,然而终是有伤在身,那人行动中已见滞缓。
冷秋尘眉间一紧,沉声道:“传令下去,切勿恋战,异境中恐怕尚有后援。双竹间便是出口,护住所有被困之人立刻离开。”
龙绝应了一声,飞身掠入战圈。冷秋尘举目四顾,过眼处一片劲光气影交织,唯独空间之门前空隙大露,一时无人把守,他抱着婉婷的手不觉紧了紧,一提气便往门内窜了过去。
水气如幕,近在咫尺,以冷秋尘的迅捷,倏忽即至,眼见他便要闪入门中,一个黑影忽而从侧面不知何处飞袭而来,前突的手掌直夺冷秋尘臂间的婉婷。冷秋尘闻风辨影,蓦地一惊,前冲的势道来不及收,便腰间一拧,以半边身子护住婉婷,斜斜向外掠了开去,堪堪与来人那一抓擦肩而过。然而这一击虽躲过,空间之门却被那人阻住,一时竟也无法突破。
冷秋尘借着后掠的势头将身子稳住,与那人遥遥相望,那人神色阴暗,晦明不定,果然便是幻境使。四目交汇,隔空撞击,无形之中火花迸溅,点燃火药的油捻,沿着如引信般悠长的视线,直烧入对方眼中,烈焰炽热,仿佛不将对方焚烧殆尽决不罢休。
然而纵然再怒,此时却不是计较的时候,众死士随他深入险境,作为主,他便有责任将众人带出去,可幻境使守着大门,就算龙绝能带众人摆脱异境中人的纠缠,也无法顺利逃离,唯有将幻境使引至他处,方可救众人于危急。冷秋尘暗压心中怒火,与幻境使对望的一瞬脑中已转过无数念头,引开幻境使之人非他莫属,但他又断不敢带怀中婉婷前去冒险,正思索间,幻境使周身戾气震荡而来,绵绵不绝,容不得冷秋尘有半分迟疑,只得全力相迎,二人皆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正当冷秋尘苦无对策之际,一道柔和的目光忽然穿透重重纠结的气浪迫视而来。从刚刚他便隐约感到有双眼一直追随着他,只是他心思在别处无暇理会,这时定下身来,那道目光骤然变得格外灼人。
他眼角向目光来处瞟去,却见罗•娑竹下躲着一女子,乍看之下清丽异常,温宁似水,一双明眸愁中含忧,忧中带怜,专注地望过来,却不是落在他身上,而是他抱着的婉婷。冷秋尘心念电转,已对她的身份猜到十之八九,再看她身旁一人,亦是境使装束,犹自带伤,似是颇为严重,但面对眼前混乱依旧镇定从容,甚至还将那女子小心护于身后。
冷秋尘眉峰一挑,心下已有了计较。他将注意力复而转回幻境使身上,幻境使冷冷瞪视于他,早已不耐,寒冽的目光反反复复徘徊在他与婉婷之间,阴鹜中夹着不可抑制的愤恨,欲念,与杀意。与前几次交锋不同,如今的幻境使再不是那个凌驾于万物生灵之上,睥睨天地,不可一世的掌管者,而早已堕落成为一幅披着神圣外衣,仙灵光环的卑贱皮囊,整个望尘异境亦不再是隐于异界之中不食红尘烟火的世外桃源,它如流星一朵,拖着长而绚丽的光尾,从高高的天际倏然坠落,在俗世霓华熊熊燃烧的欲孽之火中沉沦,幻灭。
青天,翠竹,霞彩,流光,望尘异境分明的色彩流泻在幻境使飘浮的背后,如诗若画,而他墨色的身形却如华逸的诗中错嵌的一字,典美的画上误落的一点,成为令人唏嘘嗟叹的永久败笔。
风吹,衣荡,灵气卷作噬人的漩涡向冷秋尘狂扑而来,誓要将他吞下。冷秋尘亦不敢再有丝毫分神,全神贯注地调起体内真气,重重迎上。金紫两束光流迎头飞舞,如蛟龙出海,貔貅在天,穿云过隙,咆哮而来,翻卷了几个来回眼看就要撞在当空,谁知那紫极光华在冲至全盛的一瞬霍然一滞,力量尽褪,“扑”的一声化作烟尘雾影,散落随风,而冷秋尘的身形亦随着那飘飞的光粒直线下坠,直往青荷与辰霄所在的方向飞落而去。
幻境使集至灵之力的勃然一击声势浩大,势在必得,却在最后一刹那尽数落空,他一身张狂与狠绝招摇而出,却如撞入无限深沉的大海之中,一个柔软的浪头,全军覆没,这叫他如何不怒,如何不恨。
只见冷秋尘身捷如豹,疾速落往青荷面前,将怀中的婉婷往她身上一推,道:“我会将幻境使引开,你带婉儿先走,外面自有人接应。”
青荷一时未能反应,愣愣地看着他不动,只瞬息,冷秋尘已感到有掌风自身后袭来,如芒刺在背,他厉喝一声:“快走!”翻身便向幻境使迎了上去。
幻境使一掌已至,忽见婉婷易手,不由眉头一皱,反掌向青荷抓去,冷秋尘回身之际见他掌势陡转,不由大惊,来不及细想,也一掌劈面袭了过去。双掌交撞,真气纠缠,又岂是稍稍一个震动便能了结的。青荷托着婉婷就在冷秋尘身后,尚在怔愣之际,巨大的气浪掌墙扑面滚来,她一时惊觉忘记躲避,却下意识地转身将婉婷护于身前,就要生生去接那撤地盈天的力量。倒是身旁的辰霄还算冷静,眼明手快将青荷一把拉过,飞身便退入罗•娑双竹之后。
灵魔之气交缠冲撞,雄浑盛大,霎时将整座岛屿席卷,尘舞烟腾,飞沙走石,岛上顷刻混沌一片,一尺之外敌友难辨,气浪如暴风过境,扫得众人气血翻涌,足下不稳,身形摇晃,几乎要被卷走,交锋的两方一时不得不止戈停兵,先去抵御这突如其来的爆发之力。
气锋力刃铺天盖地,刮得人面颊身躯生疼,却无处可避,直将人迫入退无可退的境地方缓。烟尘渐散,四周人物在模糊中时清时乱,若隐若现。出乎意料地,祭魇死士并未重新投入到交战之中,甚至不曾有出手攻击的迹象。隐约间异境中人只觉面前有无数身影不断变换着方位,忽进忽退,毫无头绪,像极在排列某种阵法。对方动向不明,异境中人皆不敢轻举妄动,只得严谨戒备,拭目以待。
随着雾气散尽,耳边衣带御风之声也渐渐湮没下去,飞闪的人影由动至静,逐步聚成浓暗的一片。直至这时异境中人才看清,原来衬混乱之际,龙绝暗中调动祭魇死士已将被困于望尘异境中数月的众人与异境中人隔开。祭魇死士暗甲深沉,百人成云,并肩齐踵,一层一层将五界被困众人围在一个圆里。异境中人被摒于圈外,无从入手,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两方正僵持不下,忽听一声尖锐清冷的破空之音,一道黑影凌空而下,从高处直往圆心冲去,目标明确,直取婉婷。原来幻境使与冷秋尘双掌交接,皆被对方深厚的功力激出数里,幻境使对冷秋尘几日内非比寻常的功力进境大为惊诧的同时仍不忘将婉婷夺回,这时他从后震之力中回复过来,却并不继续与冷秋尘纠缠,而返身将婉婷作为进攻的目标。
龙绝见幻境使来势汹汹,根本不将祭魇死士放在眼里,遂将手一扬,祭魇死士闻讯而动,层层掠起,一层稍比一层高,肩踵相接,如一幕穹顶缓缓合拢,逐渐将圈内诸人都罩在其中,而龙绝就站在那穹顶的最高处,以气为令,指挥着一干死士。与此同时,狱、赦二境使亦喝令手下准备全力破阵。望尘异境中心岛上只见得白衣翩飞,猎猎招展,仿佛深冬寒山承不住白雪压顶的重量,层层崩泻而下,沿着陡峭的峰峦震起擎天的雪雾,势要将所过之处一切生灵淹没殆尽。
面对如斯雪浪,祭魇死士却丝毫不显惊慌,龙绝高扬的手微微落下半分,劲气在风中划出一道空明的声响,数百死士闻声接令,整齐划一地从背后摘下晶玉长弓。碧天晴色下,弓身光华闪动,银弦冰滑如丝,温润剔透的色泽映出众死士肃穆凌厉的面容,隐而欲发的杀气。众死士一臂长伸将弓稳握在胸,银丝弓弦则被另一手用力拉至耳侧,弓满如月,弯起一道丰腴的弧度,却独缺一只雕翎羽箭横跨其间。然而众死士似乎并没有搭箭的意思,只凭空弓一把面对四面八方澎湃而来的敌人。
异境中人向来无视于天地,眼前祭魇死士莫名所以的阵仗自然也难以入眼,破阵之势并未缓减分毫,而身在阵外的几位境使却已隐约看出端倪。幻境使身处于众死士之上,俯视而下,见众死士举弓的一瞬,阵中央立时有劲力集结,随着弓弦一分一分的拉满,劲力如球翻滚颠腾,愈聚愈大,已有跃动爆发之相。他眉间骤然一紧,冷冷对狱境使丢了个眼色,狱境使无意抬头与他的眼神撞上,竟被那冰封般的目光射得心间一颤,他不由慌忙与赦境使对望一眼,却见赦境使的脸色也是一片惨白。与幻境使相处多年,虽一向尊重敬慑于他的身份与威严,二人却从未见过他如此阴冷寒迫几近猖狂的眼神,并不利,亦不锐,却一分一分将人所有的胆量都割裂。
只一闪神的时分,异境中人又向祭魇死士迫近了数步,狱、赦二境使再不愿亦不敢抬头,却仍感到那目光落在身前身后,如影随形。二人禁不住这迫视,却也会意阵中恐有不妥,立时便要下令众人停止破阵。说时迟,那时快,二境使号令的手势才起,龙绝出击的气令已下,气令声破空而过,刺得人耳边嗡鸣不止,祭魇死士却仿佛不觉,面对对手排山倒海的攻势依旧纹丝不动,不进不退,仿佛顷刻间全数化作玄石雕像,沉重,决绝,那弯弓对敌的完美姿态将冷静发挥到极致,以至于看上去几近冷酷。
异境中人见令蓦然驻足,雪崩般的势头嘎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无声的大手呃断在魔界阵法半丈之外。然而停是停下,退却已不及,随着气令最后一道嗡鸣在耳底划过,数百死士同时放弦松弓,满月般的弓弦失去牵引,猛然弹回,顿时绷得笔直,阵中集结多时的真力被层层弹跳的弓弦向四面八方大力推去,如风雷,如浪潮,如狂沙,以破天裂地的气势迎面扑入敌人冻在丈外的攻击之中。
就在真力爆发的一刻,龙绝本已做好准备接下幻境使飞袭的一击,而幻境使寒彻的目光率先穿刺而来,似要在无声中将人肝胆撕裂,但龙绝坦荡的双眸迎上去,毫不躲避,不是不怕,而是当要保护的人与事高于一切之时,恐惧已再也牵制不住他。
幻境使双眼一眯,杀意已生,金色光华满蕴于掌,向龙绝天顶抓去。玄袍猎猎,遮了澄天,灵力压顶,龙绝已抱必死之志。幻境使自始至终不曾开口说过一个字,但他的周身只有一种信息源源不断地传递而出,那就是死亡。
生死一线,生死一念,电光火石之间,斜刺里窜来一道矫捷的身影,疾步惊云,一招隔开幻境使与龙绝,风卷残云般的招式迫得幻境使不得不出手抵挡。
龙绝见到来人心中一震,急叫了声:“少主!”
冷秋尘却充耳不闻,依旧向幻境使步步紧逼,他出手愈快愈急,愈刁愈狠,半分不肯放松,便是见惯冷秋尘身手的龙绝此时也惊异非常。魔族的功力能发挥至何种程度龙绝再清楚不过,而冷秋尘身影似实似虚,如真如幻,一招一式,出于魔而胜于魔,一行一动,似魔已非魔,竟让一贯视五界生灵如无物的幻境使也现出忌惮之意。
而同一瞬,四周劲尘骤扬,一力虽弱,百力生威,异境中人被百弓齐发的声震威势掀出数里,一时竟难以回缓。龙绝见机不可失,挥手传令祭魇死士全速移动,只见穹顶大阵裹着阵内中人全速向罗•娑竹的方位移去。祭魇死士疾步如飞却丝毫不乱,阵型始终如一,坚固不移,不过片刻已将阵内众人送至空间之门。令转,阵变,祭魇死士分一大阵为数小阵,阵中护二三人,相继跃入空间之口。
幻境使眼见属下被击退,众人逃离,眉间蓦地一沉,怒从心起,他广袖横扫夹着灵光将冷秋尘逼开数尺,转身便向祭魇死士抢去。而冷秋尘一套身法贯如游龙,密不透风,返身将幻境使所有退路都围堵,幻境使几冲不果,反被远远逼退数步。并非他不是冷秋尘的对手,而是冷秋尘出乎意料飞速精进的功力让他一时捉摸不透,无从应对。而此时数轮交手已过,幻境使更是陡然大惊。
他翻起一袖挑开迎面卷来的掌风,趁机退开,浮悬于冷秋尘对面数丈之外,隔空道:“你体内怎会有望尘异境的灵力?”
冷秋尘闻此一问,亦收了手,与幻境使对峙。他眉间冷冷,却不回答。
幻境使面色一沉,再开口时已有些声色俱厉:“快说!”
冷秋尘却仿佛有意与他耗时间,半天才不及不徐地开口,“望尘异境自染污泥,早已从天外堕入俗尘。本座原就是凡俗中人,为何不能拥有望尘异境的灵力,难道境使大人今时今日仍以为自己还凌驾于尘世之外么?”
“你说什么?”冷秋尘一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幻境使向来自视甚高,冷秋尘的话等于将其贬黜九霄,流放红尘,他如何忍受得了?
冷秋尘却无视于他的怒意,淡定的双目浅浅向四周一扫,玲珑仙景映入眼中,却在眸底沉潭漾起的一纹间化作浮痕一抹。只听他继续道:“境使大人何不自己看看这异境,风清云邈,竹影虹桥,灵之极致,圣之极致,此刻却寸寸皆是煞意,圣境蒙尘本就悲哀,而这罪魁祸首不想却是圣境的主人幻境使大人你,何其讽刺。”他口气极淡,一双紫瞳却在说到最后一句时落在幻境使面上,目锋似剑,凌空刺下,将幻境使最后一点矜持修养也击得粉碎。
只见他额间青筋暴起,大吼一声,飞身便向冷秋尘劈来,来势如风,如刀,誓要将冷秋尘斩作万段,而面对他雷霆万钧之势,冷秋尘却恍若不见,毫不躲闪。四目相对,锋刃纠缠,将澄空劈开一道扭曲蜿蜒的裂缝,天地仿佛在一霎那间被抽空,万物停息,轮回静止,一切在顷刻褪去颜色,阔广空洞中只余两道身影,静若秋湖,动若精电,旷古寂静之中只有恨怒的音律将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近。
幻境使先后被婉婷的不屑一顾与冷秋尘的冷嘲热讽击中要害,怒之所极已不冷静,眼里心底除了杀再无其它,而冷秋尘正是要借他无法理智思考,判断误差之机逃离望尘异境,而此时此刻正是时机。
面对幻境使灭顶的灵气越压越近,冷秋尘仿佛被吓住般愣在当场,迈不开半步。劲风袭面,将他长发衣袖掀得乱舞飞扬,藏紫色的战袍映得他俊面惨白如纸。幻境使眼底精光一闪,唇边勾起笑意一抹,得意中透着几分不屑,到底是凡夫俗子,在面对他至高无上的力量时只有等死的份,殊不知被他忽略的是冷秋尘黑洞般的眸底无边的深冷与沉静。
掌力已至,幻境使指间眩目的金光距冷秋尘胸前不过寸许,寒意凌冽,丝丝逼入心口,似一只手攥在心上,将人心跳都扼断。冷秋尘却如被幻术惑住,浑若不觉,幻境使唇边笑意更深,似已见到冷秋尘被击毙于掌下的情景。
不远处祭魇死士已护着众人全部离开,独留龙绝殿后,眼见冷秋尘瞬息即要丧于敌手,龙绝大惊失色,不由失声大喊:“少主!”便要抢上。
千钧一发,幻境使掌上灵力即刻就要穿身而过,龙绝身形方动,却见冷秋尘身姿微转,一个仰身如白鹤振翅惊天而起,直掠云霄。幻境使一掌劈空,擦着冷秋尘的衣摆堪堪划过,而掌风扫至,力倾数里,冷秋尘只觉气浪动荡席卷而来,将他整个人向外推。
幻境使虽一击不中,但他倾全身之力而出的一掌掌风中的内力已非凡人可以抵挡,他只道冷秋尘就算挡下,也必然重伤,却不知这滚荡的掌风正中冷秋尘下怀。只见他身形不停,借着上仰之力直线窜出,极尽全速往空间之门飞去。身后劲风隆隆,如万马奔腾,推着他的身子向前奔涌。他借势借力,前掠之速更快了一倍,不过眨眼工夫已至空间之门前。空间之门已有闭合之意,蒙蒙水帘渐褪渐消,而龙绝目睹冷秋尘绝处逢生,于滚滚劲尘前奔掠而来,恍如战神将世,率领千军万马,势不可挡,一时竟被震住。冷秋尘却等不及他回神,一把揪住他衣襟,一个挺身从空间之门仅余的最后一线间冲了进去。
幻境使收身回头,恰见空间之门将冷秋尘最后一丝背影淹没。定睛再望,罗•娑双竹间转眼依旧是一片碧叶陶陶,中心岛上微风拂面,宁如静水,却哪里还有冷秋尘与祭魇死士的影子,就连他关了数月用来练功的五界门人也已逃离殆尽。第一次,望尘异境云淡风轻的景色让他看来如此扎眼,早晨清新明媚的阳光被他黝黑的双瞳吸入,针刺似的疼。青天下,那一袭墨色身影起起伏伏地飘于云朵间,眉心浓烈的恨意,怒意,杀意却比墨还要沉重。他隐在袖内的双掌紧握成拳,手背上绷得笔直的青筋如攀爬蜿蜒的小蛇,扭曲颤抖,内息随着他的狂怒从血脉间散放出来,带得衣袍也猎猎抖动。
半刻,他忽然双臂一展,仰面对长空发出一声炽烈的吼啸,华盛的金光从他背后冲起一道光柱,直没九霄云端,光柱在撞入天顶的一霎那爆破开来,以星火燎原之势沿着天壁飞速向外蔓延,在整个望尘异境烧起一片金光赤焰,天地仿佛都感到了他的愤怒,在他沉郁的吼声中振颤倾覆。
狱、赦二境使即异境中人刚从祭魇死士的攻势中回复过来,这时又被幻境使爆发的内劲震出数里,中心岛周边的几座岛屿禁不住这巨大的冲撞,相继爆裂开来,飞石彩桥的碎片失了依托呼啸着随风散落,从遥遥天际争相坠入万丈深渊。曾经紫金鎏光,曾经画影玲珑,曾经纤尘不染,曾经绝世望尘,望尘异境这一刻却再不成望尘异境,这个飘离于世,凌驾于世数千年的异域仙泽终于因一人之恨,一人之狂堕入万劫不复之地。
龙绝被冷秋尘一抓,蓦地清醒过来,耳边风声啸啸,四周压力迫身,他只觉自己整个人在向下飞坠。冷秋尘一只手还揪在他背后,他微微扭头向冷秋尘看去,只见他双唇紧抿,目不斜视,怒意与忧虑锁在眉间,不虞之情溢于言表,只是一直隐忍着没有发作。
龙绝试探着唤了句:“少主?”
冷秋尘似是在思索什么,过了片刻才放开抓着他的手,开口:“幻境使可能会追来,传令修罗卫与金鹏卫殿后。我方虽然人众,恐怕仍不是幻境使的对手,能退则退,切勿恋战。”
“是。”
说着冷秋尘举起另一手抓着的东西掂了掂,接着道:“本座取了罗•娑双竹间的机关,幻境使极有可能从瑶霞林那边出来,你让炙影小心点。”
龙绝见他手中握的正是打开双竹机关的那根树藤,立刻道:“属下明白。”
说话间,两人皆感到身子一轻,眼前顿时清朗,平原辽阔,芳草如茵,接天连碧,微凉的清晨本应舒爽怡心,却因阵列遍布的玄衣武士而显出肃杀沉重之气。见祭魇死士出来许久仍不见冷秋尘身影,幽劫原本还在担心,这时忽见冷秋尘与龙绝相继从另一空间冲出才稍稍放了心,立刻迎上,鞠礼唤道:“少主。”
冷秋尘提气扬身,稳稳落下,问:“人呢?”
幽劫一指不远处规整划一的祭魇死士,答:“在那边。”
冷秋尘二话不说便大步走了过去,祭魇死士并肩接踵滴水不漏地将救出的众人围在其中,这时见冷秋尘前来,立时微微侧步,向两旁移开,让出一条通路来。冷秋尘快步步入阵内,见阵中数人或躺或坐,其中人界众人虽天赋异禀身法超凡,但与其他四界相较,到底灵虚身弱,承受不住穿越两度空间时的压力,已昏了过去,其余醒着的见到冷秋尘皆不由自主举目望过来。冷秋尘却对众人的目光视而不见,一双紫瞳只落在一个女子身上,他径直走到她身前,俯首看了他片刻方道:“青荷姑娘。”
青荷微微抬头,柔润的眸中隐透泪光,望住冷秋尘,道:“少主,婉婷受了许多苦。”她幽曳的声音含着七分心疼,三分轻责,虽如水淡软,却字字剜在冷秋尘心口。
冷秋尘的目光只在青荷面上停留了一瞬,便转而将她怀中的婉婷笼在其中,那晶石般明亮透彻的眼底便再容不下其他,满满只剩她的影子。他俯下身去,一边轻柔地将婉婷接过一边说道:“抱歉,是我没有保护好她。”他的声音极沉,极轻,像是说给青荷听,但更像是在说与自己。在再度纳她入怀的十分,他需要说些什么来平复内心的激动与忐忑,而再多歉意的话语也挥不去他眉间深刻的痛心与自责,抹不掉他眼底浓烈的依恋与寂寞。
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短短几日,恍若隔着几世,他穿过生生死死的轮回只为寻她,日夜于永失所爱的恐惧中备受折磨,拼死挣扎,这样的恐惧几乎将他逼得发疯,这样的恐惧他无力再承担一次。此刻,他抱着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她轻盈微凉的气息,即便只是一缕芳魂,也带着他所熟悉的淡淡香气。他刚强有力的手臂收紧,再收紧,似要将她揉入自己的身体灵魂,这一次,他不会再将她交与任何人,绝不。
他不再理会众人,抱着婉婷大踏步地走出,边走边吩咐:“龙绝,调死士三百随本座先行护送诸位入魔界,其他人留下增援炙影幽劫,记住不得恋战。”
龙绝领命下去,飞速调派人手,冷秋尘当先一步掠起,全速往魔界的方向回返而去。
黄昏已近,夕阳无限好,万里河山不知愁,依旧招摇着它的豪迈壮阔,天边云霞如火燃烧,奔放而热烈,烧在人心头,却无由地勾起一阵烦躁。玄霜河畔冰雪梅花,四季皆冬,相距十数里已能感到寒气逼人,冷风透身刮过,却渐渐平静了人心。冷秋尘将婉婷的身子往怀中揽了揽,明知她感觉不到冷,却仍怕她受凉,他竟不知从何时起照顾她已成为一种习惯。
祭魇死士飞居两侧,如影随形,仿佛金鹏巨大的羽翼,遥遥伸展,将夕阳晚霞也遮在其中。众死士看似护送五界中人,实则将冷秋尘保护得密不透风,祭魇死士的每一位成员皆是冷秋尘一手一脚调教而出,且待之如兄弟,在祭魇死士眼中,向来只认冷秋尘一人为主,誓死效忠。此刻追兵在后,虽隔着不短的距离,但一路短兵相接的打斗声清晰可闻,虽有修罗卫与金鹏卫压制着,但众死士断不敢掉以轻心,倒是冷秋尘自己从容镇定。
再思潭渐近,寒气渐重,身后打斗声亦渐清晰,冷秋尘眉间骤然一簇,倏然一手挥起,指间数枚佛珠大小的紫晶应声而出。那紫晶如长了眼睛,跨过玄霜河,跃下凌花涧,笔直坠入再思潭,水上“扑扑”溅起几丛水花,如境潭面晕开几缕细小的波澜,荡到岸边,复又平静下去。
紫晶入潭,顷刻动若游鱼,破开水浪,向魔界的方向窜去。魔界内,天众卫与龙众卫早已整装待命。魔主携主妃立于寂魔殿前高阶之上,霞色虹彩缀于璃瓦飞檐,兵戈甲胄间,将这满场的肃穆也淡化了稍许。
魔主仰面望了望天色,道:“时辰差不多了。”
话音方落,忽听破空之音从宫墙外传来,分外尖锐,紫晶脱水而出,钻入天际,打了个旋,竟向魔主处飞来。魔主抬起一臂,手掌微握,劲力收放间已将紫晶笼于掌中,他将手一攥,目光在身担保护魔主之职的冥幽八部首部二部身上一落,唤道:“化戚,冥非。”
二人上前扶剑俯首一行军礼,应道:“臣在。”
“事不宜迟,速率天众卫与龙众卫于再思潭外与少主汇合,一切听凭少主吩咐。”
二人接令速率手下离开,广场上众武士顷刻走得不剩一人,然而那肃杀之气却依旧徘徊着不肯离去,压得人心也跟着不由自主地下沉。一日之间,地覆天翻,一直按兵不动,默然旁观的魔界已然进入到一种戒备状态,不知从哪一刻起,内宫上下渐被兵甲寒铁的气味,冷然萧煞的肃穆所笼罩,处处可见全副武装,列队巡查的武士,一阵强似一阵的紧迫感如铜钟一座压在人胸口,滞闷难挨,但没有人敢,也没有人想多说一句,众人似乎都已有深刻的觉悟,这场浩劫既然倾天地,覆五界,魔界亦不可能置身事外,面对只是时间的问题,而不反抗,就只有死。
主妃深吸一口气,似是要将心中紧张的情绪压下,“这场仗不知有没有胜算。”
魔主洞深的眼光放远,正寒宫琉晶大殿华美重重,尽在眼底。良久,他忽然抬臂揽过主妃,温暖的手掌在她肩头握了握,坚定的力量中安慰点点,他沉朗的声音响起:“我只知不搏就一定没有胜算。”
主妃依在她肩头,微微一笑,华灯初上,次第点燃,缓缓与晚霞融于一处,将天边映得通亮。到了这个时候是胜是负已不必再追究,魔界是魔族的一切,而身边这个掌有魔界的男人是她的一切,是生是死他都是她唯一的归所。多少年来,风浪见惯,今日这一劫或许特殊了些,浩大了些,麻烦了些,但终究只是一劫而以,躲不了,就迎上去,输赢胜败皆无怨无悔。
远处勃然一响,震得脚下也跟着晃了晃,魔主将她轻轻护在怀中。夕阳落尽,天边有孤星一颗骤然盛放,她知道冷秋尘终是开启了天龙大阵,魔界已被全线封锁,从这一刻起,魔界正式与望尘异境兵戎相向,若没有其他四界的支援,未来的僵持将艰难而漫长。